許鷗的這句上海話說的又輕又快,除了周彬,其他人都沒聽懂她說了什麽。

周彬聽懂了。

他雖不明白許鷗這麽做的原因,但看到許鷗那要吃人的眼神,還是決定按照許鷗說的做。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從衣袋裏那出一本支票簿來,用右手拿著,然後睜著眼睛說起瞎話來:

“雖然先生看在賤內的情麵上不與我們計較,但我撞了先生的車總要賠償。不知先生這車一貫在哪兒修啊?”

周彬邊說邊從衣袋裏掏出一根鋼筆來,擰開筆蓋,做出一副要填支票的架勢。

“我的車,沒事,不需要要修。我們……”

日本人話還沒說完,周彬的筆尖就刺入了他的動脈。

周彬右手捂上了日本人的嘴,雙手用力把日本人壓在引擎蓋上,然後左手一壓,用鋼筆挑破了日本人的動脈。

血立刻就噴了出來。日本人連槍都忘了掏,伸著胳膊掙紮了幾下便軟了下去。

周彬滿頭滿臉都是日本人噴出來的血,血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讓他睜不開眼睛。他眼睛閉著,手上卻不鬆。

許鶴的司機反應過來後,立刻回身從車裏取出出刀子來,上前一刀刺進日本人的心髒裏。

日本人蹬了兩下腿便斷氣了。

從周彬突襲,到司機補刀,前後不過一分鍾的時間。

許鷗覺得濺到自己身上的血,還是熱的。這血的溫度,讓她麻木的四肢漸漸恢複了隻覺。她緩過神來,張望了一下四周。

這是條小路。

沒有商鋪,都是住宅。早已過了該就寢的時間,兩邊的住戶早就陷入了深睡。或許會有一些夜貓子窗內窺伺,但路兩旁的路燈早就壞的差不多了。天上那彎小小的下弦月,根本照不清人臉和車牌。

路旁的巷子裏也都幹幹淨淨的,沒有露宿街頭的乞丐。沒人能近距離的看到他們。

許鷗鬆了一口氣,問周彬道:

“屍體要怎麽處理?”

“你搭把手,幫我把屍首抬後備箱裏。把車和屍體一起處理了。”周彬看了一眼遠遠地站在一旁的許鶴。

許鶴雖不想再管這件麻煩事,但還是淡淡的說了一句:

“不論何時、何人,問起今晚的事,許家蘇州宅子裏的人都會回答,你們是跟我一起回家的。”

“謝謝大哥。”許鷗雖然想讓許鶴再搭一把手,可看許鶴的樣子她也知道,這已經是許鶴的極限了。

“今晚之事我不會再提。放心吧。”許鶴說完轉身上車走了。

許鶴這話,讓許鷗又僵住了。之前讓她全身僵硬的記憶,又回來了。

周彬看她情況不對,馬上用力拍了她一下,說:

“發什麽愣呢?快來幫忙!”

許鷗清醒過來,連忙鑽進日本人的車裏,找出了後備廂的鑰匙。

這時周彬已經把人拖到了車尾。

許鷗轉身過去,打開後背箱。

看著裏麵的景象,她和周彬具是一驚。

後車廂裏,藏著一個被粗麻繩捆的如粽子一般的年輕姑娘。那姑娘應是之前遭受了毒打,露在外麵的皮肉皆是青紫色。她的臉倒是還完好無損,但秀氣臉上透著淡淡的鉛灰色,一雙漂亮的眼睛毫無生氣的半閉著。

許鷗看著這張瀕死的臉,一個名字浮出了記憶。

“阿秀。”許鷗輕聲叫道。

阿秀努力的把目光聚焦在許鷗臉上。她反反複複的看了幾遍,臉上露出一個淡的幾乎沒有的笑容。

“小葵,你還是逃出去了。我就知道你能成功。”阿秀看了看地上的日本人:“小葵,你幫我報仇了。我死也瞑目了。”

“你別瞎說。等我處理完這個狗東西,就送你去醫院。”許鷗把日本人身上的刀拔出來,要去割阿秀身上的繩子。

“不用了,不用了……”阿秀連說了幾個不用了,就沒了呼吸。

“阿秀!阿秀!阿秀,你要挺住,我送你去醫院!”許鷗撲在阿秀身上壓抑的哭著。

“她應該早就不行了,才會被扔在後備箱裏。”周彬拉起許鷗:“剛剛應該是看到你之後的回光返照。”

“我……我……”許鷗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張了幾次口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先把這個麻煩處理了,再聊其他。”周彬說道:“幫個忙,把後車門打開。”

許鷗擦了擦眼淚,打開了後車門。

周彬把阿秀的屍體從後備箱裏抱出來,放在了車後座。然後和許鷗一起,把日本人的屍體扔進了後備箱。

“你先上車。”周彬對許鷗說道。

見許鷗穩穩的坐在車裏,周彬從一戶人家門口拿了一個裝雜物的水桶,穿過巷子,在河邊打了桶水回來,衝了衝地上的血跡。一桶水雖然不足以把地洗幹淨,但起碼能讓地麵看起來沒那麽刺眼,血也不會凝在地麵上。如果幸運的話,今晚下起雨來,明早就會被衝的幹幹淨淨。

周彬處理完這些,迅速走回車裏,坐到駕駛位上,踩下油門揚長而去。

許鷗萬萬沒想到軍統在蘇州的聯絡站,竟是個澡堂子。

雖已經是半夜,但周彬還是輕鬆的敲開了澡堂的門。他應當是之前有來過,裏麵的人沒與他對什麽暗號,就放他進去了。

周彬簡單的跟裏麵的人交代了一下狀況後,直接吩咐道:

“女的找個廢井扔進去,男的扔進鍋裏煮化後倒河裏去。”

“車怎麽辦?”

“拆了,把裏麵的地毯座椅燒了,其他的分著賣了。發動機賣給76號的人。一旦事發,他們很難查到自己身上。”

“行,城裏有專門給76號進貨的人。”

“別在城裏賣,去鄉裏轉一圈。”周彬說道:“給我找一套幹淨衣服來。”

“洗個澡嗎?”

“不洗了,擦擦就好。”周彬並不是覺得這一身血不礙事,但他實在不想聯絡站多呆。

回了許家後,他把自己從裏到外洗了三遍,又在屋裏多加了根熏香才算完。

“第一次動手殺人?”許鷗問道。從周彬的經曆上來看,他從進入軍統那天就處於領導地位,殺人放火的髒事根本用不著他親自動手。

“沒想到第一次就搞得這麽狼狽。”周彬坐在搖椅上,喝了口熱茶:“你呢?你第一次殺人時什麽樣?”

“我第一次殺的人,是一個叫小池的日本軍官。”許鷗知道周彬想問什麽,索性直接說了出來,也算是對他今晚出手相助的回報。

“為什麽要殺他?”

“逃跑。為了逃跑。”許鷗坐直了身體:“我上次給你講的故事隻有開頭,你願意繼續聽下去嗎?”

周彬點了點頭。哈裏斯俱樂部那晚之後,他曾猜測許鷗在加入抗聯之前曾在外流落過一段時間,一個孤女想要在這亂世活下來,定然要遭遇許多不堪的事情。但看今晚許鷗的表現,這不堪怕是與日本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