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少了周彬的幫助,許鷗隻能另想辦法營救曲水。

或許她可以找沈海幫忙,把曲水撈出來。

她要用什麽理由去解釋為什麽要撈曲水?

曲水西安人,在上海根本沒有熟人。西安裏上海那麽遠,根本不會這麽快就得到消息。

可撈人的錢要從哪兒來呢?

她還有點首飾,但這麽晚了,當鋪都關門了。

如果她拿錢去撈曲水,會不會引起76號的懷疑?

怎麽會不懷疑。她連曲水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要不要去找高粱酒?

不行,事情已經這麽亂了,她不能再把高粱酒扯進來。

就在許鷗焦頭爛額之際,一旁觀察她許久的陳副官突然出聲。

“周長官沒事兒吧?”陳副官問道:“我等小姐的時候,看到周家的車開上去。”

“啊。沒事。淋到雨有些著涼。我打電話叫周家來人照顧他一下。”許鷗心不在焉的說道。

“小姐與周長官關係不錯呀。我聽人講,小姐住在周家的時候,每天上下班都是周長官親自接送呢。”陳副官的話聽起來很是別扭。

“順路的事兒。”許鷗警覺了起來。

“周家什麽都好,就是孩子太少了。周長官三十多了也不結婚,至今也沒個孩子。”

“沒可心的吧。”許鷗愈發覺得陳副官話裏有話。

“不知道周長官喜歡什麽樣的?”

“誰知道呢!”許鷗不知道陳副官的意圖,自是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別是喜歡小姐這樣的吧。”繞了這麽半天,陳副官終於圖窮匕見。

“陳副官這話是打哪兒來的?”許鷗有些不悅的說道:“大哥的事情從不瞞你,我與周長官的事情你也清楚。怎麽還能跟個外人一樣說這些?”

“我隻是想提醒小姐,與先生不同,周長官可是個歡場老手,討女孩子歡心的招數可是數不勝數。”陳副官說道:

“希望小姐不要喝了他的迷魂湯,忘了先生的囑咐。小姐此時姓許,就永遠是許家的人,我們才是真正同舟共濟的人。”

“我知道了。”許鷗淡淡的說道。

陳副官這番不客氣的話讓她豁然開朗。

她怎麽忘了,許鶴的人脈比周彬還要廣,也要比周彬安全許多。

回到思南路之後,許鷗直奔許鶴的房間。

她打定主意,不論是曉之以理還是動之以情,她一定要說動許鶴幫忙救出曲水。

可不管許鷗怎麽說,許鶴都一臉漠然的坐在那看報紙。

到最後,許鷗也再找不出什麽可以說服許鶴的理由,便也隻好默不作聲的低著頭站著。

兄妹兩人就這麽沉默了一會兒。

這種無邊的沉默壓得許鷗滿頭是汗。隨著時間的一點點的流逝,許鷗愈發焦急起來。突然,她想到了一件事,一件絕對能讓許鶴有反應,不對應該說是讓許鶴暴跳如雷的事。

“你知道為什麽許姐姐對我特別的好麽?”許鷗率先打破了沉默。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許鶴的目光,稍稍從報紙上移開了一寸。

許鷗看他有所反應,就繼續說:

“她曾說過,我長得很像她的母親何婉貴。在興城老宅裏,我特意找奶媽要了何夫人姨的照片。我們倆長得確實很像,特別是我做過眼睛之後。說我是她的女兒,根本沒人會懷疑。”

何婉貴這個名字像是燙到了許鶴一樣,他不自覺的抖了一下,把報紙扔到桌上,端坐著,麵色不虞的望著許鷗。

“你想說什麽?”許鶴冷冷的說。

“隨便聊聊家常而已。看看能不喚起你的兄妹之情,讓大哥抬手幫幫我。”許鷗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現在是晚上九點半,所有報社都下班了,報紙也下了印廠。你讓我現在去給你找記者報道76號亂抓人的事情。這可不是抬手就能辦的。”許鶴說道。

“那我們還是接著聊家常吧。許姐姐對我講過很多家裏的事兒呢。

何夫人去世的時候,她才13歲,離開南京時更小。所以,她的很多記憶都隻是片段,隻是一個幼小孩童對於家庭、對於命運的片麵理解。

在那些片段裏,她有一個很溫柔的母親,很疼愛她的大哥。

所以,她不能理解,自己和母親為什麽會因為她受傷而被趕出家門。那明明是個意外。

她也不理解父親對她的心不在焉,大娘對她的若有所思,其他兄長對她的的無視冷漠。

她不知道,為什麽本就纏綿病榻的母親,會在在大哥探病後迅速的衰敗而亡。

她更永遠也不會知道,為什麽你會在何夫人死後大病一場。

但我卻知道。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的片段,結合你的片段,正好給我一個完整的故事。”

許鷗停了下來。她用一種充滿了輕蔑、憐憫和略帶一絲得意洋洋的眼神看著許鶴。她在等著許鶴的反應。她希望在許鶴臉上看到痛苦,看到慌張,看到恐懼,抑或是看到憤怒,可惜這些都不曾出現。

許鷗有些疑惑,她怕自己的推測是錯的。

但時不待人,這是她手裏唯一的一點籌碼,一點能威脅到許鶴的把柄,即使是假的,為了曲水,她也隻能賭一把了。

她摸著左胸下的疤痕,深吸了一口氣說:

“許姐姐曾說過,雖然我與何夫人長得很像,但性格卻不怎麽像。

何夫人是這世界上最溫柔的所在,永遠都大方得體,永遠都彬彬有禮,永遠都不會生氣。

所以她不明白,為何一直舉止得體的母親,會在給她千裏迢迢來探病的大哥一個耳光後,憤怒的把大哥趕出家門。

她覺著,曾經對她視若珍寶的大哥一定是變了,變得和其他人一樣,笑話她母親是個妾室,笑話她是個不祥的孩子。

一定是大哥在言語中衝撞了母親,母親才會生氣。一定是大哥的到來讓母親想起了之前不開心的事情,才會病情轉重,讓母親那麽快的撒手人寰。

她太生氣了,以致忽略了,那些事情,其實是發生在何夫人的臥房門口的。

可我沒忽略!

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麽會在夜半時分出現在何夫人的臥房門口,並惹得她大怒。直到你告訴我許鷗左胸那塊傷疤的來曆,我才明白一切。

多淒美的愛情故事啊!

貴族公子愛上父親的妾室,妾室為了斷絕公子的妄念,有意在公子成年禮上送公子一把刀做禮物。可她沒想到,那把銀製的拆信刀並沒有斬斷公子的癡念,反而差點斷送了親生女兒的性命。

可能是公子的心思被他人知曉,也可能是妾室愛女心切,總之最後妾室帶著女兒遠走他鄉,希望能以此消解這段孽緣。

可惜啊,公子是個癡情的。十年後偶爾聽聞妾室病重,依舊能拋下一切奔波千裏的去探望她。

可能是多年後再見的狂喜,也可能是醉酒後的失態,在一個寂靜無人的夜裏,公子終於耐不住滿心的愛意,對妾室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甚至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隨著許鷗的講述,許鶴的目光越來越冷,冷到許鷗的汗毛不自覺的豎起來。

許鷗覺得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向前走了一步,語氣變得咄咄逼人起來:

“大哥,你說如果這個故事登上了報紙,分成幾篇連載下來,會有什麽結果?世人最愛這種語焉不詳的豪門密辛了吧?”

許鷗的話,終於惹惱了許鶴。他從椅子上跳起來,衝到許鷗麵前,抓住許鷗的頭發,迫使許鷗抬頭望著他。

“好!你真的很好!”許鶴咬著牙說道:“枉費小妹對你一片真心。你卻用她母親名譽來威脅我!”

頭皮上的疼痛,讓許鷗的眼淚瞬間就泛出了眼眶,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逼回去,一臉無畏的說:

“我是在賭。賭你對何夫人的愛有多深,賭你能否誓死維護她的名譽。”

許鷗的話,讓許鶴的手指不斷收緊。從發根處傳來的巨大疼痛,讓許鷗的表情有些扭曲。許鶴看著她,一瞬間,竟有些心軟。

就在他想放開許鷗的時候,許鷗梗著嗓子又說了一句話:

“不過,現在看來,你對何夫人的愛,隻限於傷害她。”

許鷗的話徹底的激怒了他。

他一生隻愛過那麽一次,除了初見時的悸動,餘下的全是黑夜裏獨自一人咀嚼的痛苦。這份愛,就如同他喉頭的一根刺,吞不下也吐不出。無人傾訴,無法排解。

可當他看著許鷗那張似曾相識臉,看著許鷗臉上痛苦的表情時,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竟然不那麽痛了。

是啊,為什麽所有的痛苦都要由他一人來承受,有個人來和他一起痛苦不是更好麽?

想著,他突然笑了起來。

許鷗被他這個笑嚇了一跳,她不知道剛剛還滿臉痛苦的人,為什麽會瞬間笑出來。

許鷗緊張的吞了下口水。還沒等她把這口口水咽下,許鶴就扯著她的頭發,猛地把她甩到地上。

看著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趴在地上嗆咳不止的許鷗,許鶴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既然你知道我對何夫人的愛意,你就應該脫光衣服跪在地上求我。”許鶴歇斯底裏的說道:“這樣說不定還能有用些。”

許鷗像是被這句話嚇到一樣,憋住了咳嗽,眼神古怪的盯著許鶴看,像是在分辨剛聽到那句話的真假似得。

“你覺得我在同你講笑話?”看到許鷗眼裏浮現出的隻有疑惑,而不是恐懼,許鶴有些失望的收斂了笑容。他走過去,俯下身,貼著許鷗耳朵說:

“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如果得不到最想要的那個,有個代替品也是不錯的。”

許鶴說完,就直起身來俯視著許鷗。

他在等許鷗的尖叫,怒罵,甚至是詛咒。

可許鷗隻是平靜的站起來,脫掉了身上的裙子,表情麻木的看著許鶴。

“你真的以為我不會動你?”許鶴有些泄氣的問道。

“我隻是也認為,你沒有在講笑話。”說完,許鷗伸手抱住許鶴。

“好。”許鶴推開她,後退了兩步:“你贏了。”

“我們之間,隻要有這張臉,我永遠都會贏。”說著,許鷗忍了許久的淚終於流了下來。

“第一次見到她時,我剛滿十四歲。她是學校裏新來的音樂老師,會彈鋼琴,會唱歌劇。”許鶴神情恍惚的看著許鷗的臉:

“我本想畢業後就對她表白的。可等我從日本遊學回來,竟發現她成了我父親新納的小妾。當我看到她挺著肚子站在父親旁邊的時候,我才知道什麽叫做萬箭穿心。

你真的很聰明,隻憑隻言片語就能猜出個大概來。

隻有一點錯的有些離譜。

我最後見她那晚,並不是去真情告白的。

她知道我愛她。不用我說她也知道。她離開南京,就是怕傷害到我。

可我偏偏一直在傷害她。”

“你……你做了什麽?”許鷗問道。

“我戳破了持續十四年的謊言。讓她知道了一個永遠不該知道的真相。”許鶴說道。

“是什麽?”

“小妹的父親,在她出生之前,就已不在人世了。”

“你說什麽?”一時間許鷗有些糊塗。

許姐姐的父親,不就是許鶴的父親麽?許鶴的父親三八年才過世的呀!

難道許姐姐的父親另有其人?

“你是說,許姐姐不是許家的女兒?”許鷗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

“小妹的親生父親姓江,是我父親的朋友。”許鶴答道:

“我父親娶何夫人是江先生臨終的囑托。

江先生知道自己的事情會連累到何夫人,又深知何夫人看似溫順,實則倔強得很,一旦得知自己的死訊定會殉情。所以他與我父親定下了一招瞞天過海之計。

他騙何夫人說,自己要去逃亡,讓何夫人嫁給父親暫避危難。何夫人為了孩子,隻能同意這個辦法。

我父親一直嚴守著這個秘密,連我母親都不知道何夫人的真正身份。何夫人也認為江先生還在世,一直在等著他回來。

直到那年母親病重,眼見就要不行了,父親知道她對於何夫人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怕她走的不安樂,便告訴了她真想。沒想到因此化解了母親心中多年的怨念,讓母親轉危為安,又多活了幾年。

母親病好後,想解開我的心結,便把這事告訴了我。可我不死心,我去了東北,把江先生的死訊告訴了她。我希望她能忘記江先生,與我在一起。沒想到卻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何夫人直到去世,也沒把這事告訴許姐姐。”許鷗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麽,但直覺告訴她應該說出來。

果然,許鶴聽完這句話,像回了魂一樣。

“好了,故事講完了,我要去幫你救人了。”說罷,許鶴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又轉過身來頗有深意的對許鷗說道:

“你要知道,我今晚要做的事情,不是抬抬手那麽簡單。稍有不慎,你、我、整個許家都會為了你的政黨陪葬。我為你如此赴湯蹈火,你總要給我些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