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鷗進退不得的站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76號的特務們衝上火車。
她咬著牙回到了休息室。
宮下看到她臉色灰白的進來,忙迎上去,一邊幫她脫雨衣,一邊問道:
“怎麽了?”
“外麵有點冷,回來的時候見邦哥他們跑出去,嚇了我一跳。”
“沒事,沒事。”沈海給許鷗端了杯熱茶:“有人舉報說車上有違禁物品,邦哥他們檢查一下。”
“我還以為有反日分子,要火拚呢。”許鷗嘴上道著萬幸,心裏卻七上八下的,怎麽偏偏這時候有人舉報?違禁品會不會隻是個借口?邦哥出現在車站會不會就是在等著曲水呢?
許鷗心裏跟坐著壺滾水一樣,翻騰不止,滿是煎熬,但人卻要坐在休息室裏,喝著茶與宮下與沈海閑聊。
“查到違禁品要怎麽辦啊?”宮下有些擔心的問。
“也就是關幾天,交了罰款就放出去了。”沈海答道:
“不過宮下老師不用擔心,一路上邦哥都打過招呼,而且路上都有兄弟照應,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這我就放心了。”宮下說道。
不僅是宮下,許鷗也放下心來。
想來曲水身上是不會有任何違禁品的。現在隻需等著76號找到夾帶違禁品的人,一切就可以回到正軌了。
可當邦哥壓著一整節車廂的人,浩浩****往外走的時候,許鷗看著夾雜在人群中的曲水時,仿佛看著一輛脫軌的火車向她衝來。
她覺得自己腿肚子抽筋,仿佛下一刻就要跪倒在地。
她努力控製著自己的麵部表情,用手撐住桌子,語氣訝異的對沈海說:
“姐夫,看樣子這一整個車廂的人都抓回來了!”
“這可不常見。”沈海也有點發蒙。
正當三人麵麵相覷時,之前跟在邦哥身後的一個小特務推開門,探頭對沈海說:
“海哥,邦哥說讓你先送兩位小姐回去,他要回部裏。”
小特務說完就打算離開,卻被沈海拉住問道:
“怎麽抓了這麽些人?”
“嗨,也不知道是誰舉報的,說車上有違禁品。我們搜了一圈啥也沒找到。”
“沒找到怎麽還抓了這麽些人?”許鷗一臉好奇的問道。
“本來這種例行檢查,沒查到就算了。”小特務別過頭往邦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好巧不巧的,這車廂裏坐了幾個刺頭,當時跟邦哥嗆了起來,讓邦哥有些下不來台。所以,得帶回去教育教育。”
“教育幾個刺頭而已,怎麽抓了一車廂的人?”沈海也有些好奇。
“都不是些好相與的,隻抓他們幾個根本帶不下車。邦哥一看索性說他們這節車廂的人都有嫌疑,就全帶下來了。”小特務答道。
“都是些什麽人啊?這麽不好相與。”宮下也問。
“嗨,還不是那些臭文人。仗著自己認識幾個字,就要翻天了。”
“今晚讓他們蹲一蹲苦牢,明早這些酸秀才也就不敢再胡說了。”許鷗說道。
“沒這麽便宜。”小特務怪笑了一聲:
“今晚不過是盤頭菜,等明早,兄弟們睡飽了,起來再仔細的搜一下他們,就不信抓不到他們的錯處。”
小特務的話讓許鷗心裏一緊,她忙問:
“那其他人明早就能放了吧?”
“誰知道呢。先看看都是什麽人吧,一起搜搜,萬一能撈點油水呢。”小特務說完,嬉皮笑臉的走了。
看著消失在雨中的小特務,許鷗隻覺得雨絲變成了鋼鞭,緊緊的纏在她的脖子上,讓她無法呼吸。
曲水的身份應該是沒有破綻,經得起查驗的。西安裏上海有千裏之遠,76號的就算在西安有潛伏的特務,也不會為了這種小事的事啟動調查。
隻是曲水身上帶著的那封信,如果被查出來就糟糕了。
雖然詳細的檢查會在明天早上開始,但隻怕76號會把人和行李分開,讓曲水沒有機會去銷毀信件。
一旦信落到76號手裏,影響曲水原本的任務不說,怕是會拔出蘿卜帶出泥,牽連南京甚至整條交通線上的同誌。
回到辦公室的許鷗,根本坐不住,她用一些瑣碎事做借口,在辦公室來回的走。
盯了她半晌的羅冬雪見她轉個不停,把她按在位子上。
“你這轉悠一下午了。中午的事情不順利?”羅冬雪問道。
“沒有。中午談的挺好的。”許鷗突然靈機一動:“是家裏的事兒。”
“家裏怎麽了?”
“我大哥來上海了。”許鷗愁眉不展的說道:“他昨下車就直奔周家,硬把我給帶走了。當時周長官也沒在家。不知道傭人是怎麽跟他說,今天一天都沒信兒呢。”
“哎呦呦,這又不是男女戀愛,跟長輩報備的事情。他沒找你,你就去找他吧。”
“好麽?”
“有什麽不好的。又不是咱們要巴結長官,是侄媳去見叔叔。”
“那我去一趟?”
“去吧去吧。”羅冬雪說道:“去完直接下班,不用回來了。”
“就知道羅姐疼我。”
許鷗說完,收拾了一下東西,就直奔周彬辦公室去了。
因為她已經想好了救出曲水的方法,隻是需要周彬來協助才能完成。
雖然鵝梨的事情,讓她不敢再相信周彬,但事情緊急,她又不得不依靠周彬的力量。隻希望周彬能看在她在田敏雲的事情上出過力的份上,能施以援手。
沒想到,許鷗卻撲了個空。
辦公室裏沒人。
許鷗問了秘書。秘書說周彬從早上就沒來,電話也沒有,不知道去哪了。
這下許鷗可傻了。
周彬沒來,說明田敏雲的事情有變。
難道周彬在調查田敏雲叛逃真相的時候,出了什麽事兒?
她要不要立刻撤退?
不行,不行,要穩住。
周彬有可能隻是暫時不方便露麵。她要是貿貿然撤退,說不定會給周彬惹來麻煩。
而且還有曲水。她不能放棄曲水。
可沒了周彬,她要怎麽救出曲水呢?
其實許鷗的計劃很簡單,就是通過記者把76號亂抓人的事情爆出來,再引來被拘的乘客家屬圍堵76號。
如果是一個人,76號還能狗急跳牆,羅織出一些罪名,但一個車廂的人就不好辦了。隻要事情鬧得夠大,76號就不得不放人。
許鷗雖能想出這個辦法,可她沒有同時請動那麽多記者的本事。隻能幹著急。
她恍恍惚惚的走到門口,一聲汽笛聲把她驚醒。
她尋著聲音看去,陳副官從汽車裏探出頭來。
“小姐,先生囑咐我接你下班。”陳副官一臉恭順的笑道。
“大哥對我是越發不放心了,我難道還敢不回家了?”許鷗口氣不善的說道。
“先生見今天下雨,舍不得讓小姐坐黃包車。”陳副官說道:“小姐想上哪裏去,我送你。”
“哦?那我去周家。”許鷗扯謊道:“我跟小叔約好了,一起吃晚飯。”
許鷗覺得,周彬既然沒上班,那家裏應該是留了話的。她怎麽也要去周公館看一下。
陳副官不疑有他,開車送許鷗去了周公館。
果然,周彬不在家。
但在許鷗離開的時候,園丁老趙告訴她,周彬在臨海別墅,他心疾犯了,要在別墅休息幾天,不希望有人去打擾。之前的事情一切順利,讓許鷗不要擔心。
心疾?
著明顯是劇托詞。
周彬在照顧田敏雲的護士那裏肯定有一些特別的收獲。
看來這個收獲引發其他的事情,讓他不得不遠離人群處理。
許鷗對此很感興趣,她決定去一趟臨海別墅,向周彬求助的同時,還能打探一下這事兒。
想到這兒,許鷗走到車旁對陳副官說:
“你先回去吧,我要去一趟周家的別墅。”
“為什麽?”陳副官問道。
許鷗不知道他是在問自己為什麽要去別墅,還是在問為什麽讓他回去,隻好答道:
“小叔約我去那邊吃飯。剛下完雨,你又不熟悉那邊的路,我讓周家的司機送我過去吧。”
“小姐有什麽事兒就去辦,不用避忌我。”對於許鷗的胡扯,陳副官毫不在意的說道:
“比起周家那些不知根底的司機,我的嘴巴還是更嚴一些。”
許鷗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周公館,覺得陳副官這話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
剛下過雨的路麵濕滑無比,陳副官不清楚路,路上要聽許鷗指揮的他,把車速壓的很慢。兩人開了近四十分鍾,才到臨海別墅。
由於不知道別墅裏情況,許鷗堅決的拒絕了陳副官要陪她一起上去的提議。孤身一人槍也沒帶,踩著濕滑泥濘的路上去了。
別墅一片漆黑。
沒有燈,也沒有聲音。
周圍也看不到保鏢。
難道周彬不在這裏?
難道所謂的在別墅養病,又是虛晃一招?
許鷗心裏憤憤的,就在她覺得自己受到了愚弄,轉身要走的時候,目光突然定在了門前的路旁。
一輛小轎車停在矮樹叢之中。
這個車牌雖然從來沒在周家出現,可車停在這裏,別墅裏就應該有人在。
不管這個人是誰,她都要進別墅去看個究竟。
隻可惜剛才沒與陳副官借把槍,這別墅裏的人要是不認識她,起了衝突就糟了。
許鷗轉回身,輕輕的敲了幾下門。
沒人應。
許鷗又用力的敲了幾聲,還是沒有人回應。
許鷗覺得奇怪,想翻窗進去,又怕引起誤會。正在躊躇間,她發現門竟然沒有鎖。
她打開門走進屋內。
月光下,客廳裏一片狼藉。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許鷗不敢開燈,隻能借著月光小心翼翼的從滿地的雜物中穿行。
上次來的時候,雖然狼狽,許鷗還是把別墅的結構摸過一遍。
一樓是開放式的,站在客廳就能望到每個房間的情況。
她沿著客廳兜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便向樓上走去。
剛上二樓,她就聽到了一聲呻吟聲。
她尋聲走去,到了上次她被扔進浴缸的那間房門口。她輕輕一推,房門也沒有鎖。
許鷗深吸一口氣,做好了準備,推開了房門。
月光下,周彬衣著整齊的躺在滿是水的浴缸中,一動不動。
許鷗倒吸一口涼氣,用腳踢開倒在地上椅子,跑上前去。
正當她把顫抖的手按在周彬脖子上的時候,周彬突然睜開了眼睛。嚇得許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久才緩過來,半跪在浴缸旁邊。
“我……你怎麽了?”許鷗問道。
周彬沒有回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水都涼了,你先出來吧。”
周彬還是沒有反應。
“你心髒不好,不能這樣。”許鷗說道:“有關田敏雲叛逃的調查不順利麽?”
田敏雲的名字像是觸動了周彬的開關,他猛地坐起來。浴缸裏的水濺出來,濺了許鷗一身。夜風吹來,許鷗不禁打了個冷顫。這個冷顫讓她立刻反應過來,下麵應該要做什麽。
許鷗站起身來,坐到浴缸沿兒上,把周彬的頭摟在懷裏,輕聲的說:
“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可能是許鷗體溫融化了周彬麻木的神經,他咳了一聲後,抬起頭來,眼神空洞的望向黑暗中,訥訥的說:
“是我殺了她。我殺了田敏雲。”
“是啊,她是個叛徒。”
“不,是我們先背叛了她。”周彬靠在許鷗懷裏,緊緊的抱住許鷗,仿佛許鷗就是那束救命的稻草:
“你知道他們對田敏雲做了什麽嗎?田敏雲在軍統局裏活的連個娼妓都不如。”
“你說什麽?”許鷗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但卻又不敢相信周彬說的那些。
“她是不堪忍受長官們的侵犯,才會相信日本人的話,投敵叛國的。”周彬的淚流了下來
“怎麽會這樣?田敏雲不是個內勤特工麽?”許鷗見到田敏雲時,她雖然重傷之後瘦到脫像,臉色灰暗,卻仍能看出是個麵容清秀的女子。
“鄭旦正在前線為國拚命,他們卻能如此對待他的未婚妻。畜生,都是畜生。”周彬咬牙切齒的說道:“我一定要殺了他們!”
“好。我幫你!”許鷗哄周彬道:“但你要先起來,換一身幹衣服。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如許鷗所料,不知在冷水裏泡了多久的周彬,剛換好衣服沒多久就發起燒來。
她想留下來照顧周彬,但曲水的事情卻等不得。無奈,隻能給周公館打電話,讓管家派得力的傭人過來照顧周彬。
等周家的傭人到了後,她才離開。
周彬是指望不上了,那曲水的事情要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