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自然沒有眾人想象中那麽浪漫隆重。
舉辦婚禮的場地,更沒有放在保護區內的某個草地上,而是安排在了葛老六家裏。不過,在婚禮環節的安排上,卻有那麽幾分別出心裁。
在眾人集體協調下,一下子湊來二十多輛二八大杠老式自行車。
葛老六就騎在其中最新攃得最鋥亮的自行車上,出發了。他的車頭上挽著一朵紅豔豔,碗口大的綢花。他穿著護林員經常穿的迷彩服,身上也挽了極大的一朵紅綢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臂上的紅袖章,那上麵有“林火協防安全員”幾個字,留意到他的人隻要瞅上一眼,就知道這是某個保護站的護林員。
在葛老六後麵,無數條亮閃閃的輻條歡騰、輕快地轉動著,很快就成了一麵麵足可照出人影的鏡子。在這些“鏡子”上麵,秦三娃、黑子、梁明勳等單身漢,前呼後喊,臉上全是最燦爛的笑容。一開始,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條充滿複古趣味的車隊經過。到後來,行進的路上圍觀的人竟擁擁擠擠的。實在沒有辦法,秦三娃等人開始頻繁按起了扶手把上的車鈴。車鈴一響,又勾起無數人的回憶。現場的交通狀況非但沒有絲毫緩解,反而更加擁擠不堪。
騎著自行車迎娶新娘子,這是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人們最常見的做法。那時候這麽做,是因為物質條件實在有限,能在結婚時買輛自行車已經頂天了。如今再去複刻當初的情形,便充滿了懷舊的意味。另外,在所有人的印象裏,七八十年代的愛情、婚姻、生活雖然處處都透著艱辛,透著物質的匱乏,但是,那時的一切卻是踏實的,可靠的,很容易就讓人想到了柴米油鹽,天長地久……
人們圍觀葛老六家迎親的車隊,除了湊熱鬧,沾喜氣,更重要的怕是在追憶逝去的歲月,緬懷曾經多難卻踏實的日子。
“這不行啊,再這麽被圍觀下去,咱們啥時候能到新娘子家啊?”黑子第一個著急起來,邊騎著車子,在人群的縫隙中伺機突圍,邊回頭望著秦三娃說。
“急啥呢,咱在人群中被多圍一分鍾,就多一分鍾轟動效應嘛。”秦三娃笑著說,很享受被人圍觀的感覺:“有些人又是放禮炮,又是弄車隊,能有咱這效果?我在這裏先撂一句話,海紅姐要是還有虛榮心的話,她絕對滿足了!”
“這話倒沒錯,那咱就這麽學蝸牛爬啊?”黑子還是挺著急。
秦三娃想了想問:“有炮沒有?放兩掛子,用炮開路嘛!”
“噢,對呀,我咋把這事給忘咧!”黑子恍如大悟,把車子往邊上一停,在身上斜背的挎包裏翻找了起來。功夫不大,引信滋滋叫喚幾聲,人群中響起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人們出於本能反應,在鞭炮聲中就閃到一旁。秦三娃等人則迎著鞭炮鳴響時,揚起的鉛灰色煙霧,加快車速,穿行而過……
這一路走的雖然不是眾人在保護區裏巡山時,經常走的陡峭山路,卻是葛老六平時去徐海紅家談情說愛,你儂我儂時,經過的每一處地方。葛老六原本隻是心情有些激動,漸漸地就在路人的圍觀下,心潮澎湃,乃至於淚如雨下:“不容易,不容易啊,我跟紅走到一起,著實不容易,以後得好好疼她……”
迎娶新娘的過程雖然稍顯漫長,可以在約定的時間內完成了任務。
當坐在二八大杠橫梁上的新娘子出現在葛老六家門前時,震天的鞭炮聲響了起來。連同整個康家坪都跟著沸騰了起來。由於婚事準備的實在過於倉促、簡樸,葛老六原本是沒有打算招待同村鄉親們的。可是,鞭炮一響,全村人都湧了過來。人們在看熱鬧的同時,開始搭錢上禮,都想參與到這場婚禮中來。
葛老六跟秦三娃一樣,都是村裏的浪**漢。浪**漢在村裏,從來都是懶漢、光棍漢、遊手好閑的人的統稱。大都是村裏人嫌狗不待見的角色。葛老六如今雖然做了護林員,有了正式工作,還娶了徐海紅那樣整整齊齊的媳婦,可是,在他內心深處,還是能掂量得清自己的分量的。然而,此刻當下,發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康家坪的人不拿我當浪**漢看了嗎?他們這是拿我當人看了,想跟我來往了?”葛老六不住地問自己,臉上的笑容就不自然了。
秦三娃幾個看在眼裏,相視一笑,開始幫著張羅起了席麵問題。鄉黨們上了禮,肯定要吃喜宴啊。這突然多出了的喜宴絕對是燃眉之急,必須盡快解決。
於是,眾人紛紛拿起手機,認識廚子的聯係廚子,熟悉賣菜的趕緊呼叫肉菜……可是,婚姻現場總是嘈雜的,眾人不免高聲喊嚷,才能把事情說清。
梁明勳就是在聯係副食的過程中,正打著電話,望見了夏敏。
由於本身是個記者的原因,夏敏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倒也沒有多少尷尬。她是個自來熟,很快就和婚禮現場的老人和婦女們聊了起來。遇到長相樸實可愛的孩子,她還會蹲下身子,捏捏孩子胖嘟嘟的臉,遞出幾顆喜糖。
梁明勳手拿電話,望向夏敏的那一刻,夏敏剛剛摸了摸小孩的臉,準備從上衣口袋裏掏出幾顆糖遞給小孩。然而,糖還沒掏出來,卻跟梁明勳四目相對。
時間的流逝,在這一刻有些捉摸不定。忽而又是那麽漫長,忽而又恨不得加倍流淌。夏敏臉上的表情便在這忽快忽慢的光陰流逝中,變得豐富多彩起來。
在那麽一瞬間,她真想指著梁明勳的鼻子破口大罵。
又有那麽一瞬間,她就要了大哭的衝動。
而且,她還想撲到梁明勳身旁,捶打著對方的胸脯大哭,把這些日子的苦悶、辛酸和不甘,一次性全部宣泄出來……
然而,她的眼裏最終還是湧起了傷人的冷漠。
她果斷把頭一轉,望著孩子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把掏出來的糖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