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報複,是鬼子們的本性。

失敗在黃河上的日本鬼子,死傷了數千人的兵力,更損失了無法計數的武器彈藥,敗退回他們在晉西北的據點裏,舔著他們疼痛的傷口,謀劃著接下來的報複行動了。黃河天險,擋得住日本鬼子的身體,擋不住日本鬼子的飛機,那鋼鐵打造的飛鳥,從晉西北的幾處臨時修築的機場呼嘯而起,向陝北抗日根據地撲了過來。

鬼子的飛機,成“品”字形編隊,一組一組,飛越了黃河,分頭向綏德縣城、米脂縣城,以及遠一點的安塞和延安城飛了過來……就在鬼子出動飛機轟炸陝北抗日根據地的這些重要城池時,四妹子王鳳英,以及她的三哥哥劉嗩呐,跟著魯藝小分隊來到河防司令部所在地的綏德縣城,參加在那裏舉辦的慶功大會。

防禦黃河的戰鬥,取得這麽大的勝利,是該慶賀的。而且慶賀的日子,還是大年過後的元宵節,陝北的傳統風俗,在這一天,無論城鄉,無論貧富,都是要開開心心地鬧一鬧的。別的地方,把這個節日叫得很直接、很直白——鬧元宵。但陝北人不這麽叫,陝北人叫得很大氣、很詩意——鬧紅火!

四妹子王鳳英和三哥哥劉嗩呐被魯藝小分隊所選中,參加河防司令部在綏德縣城組織的慶功大會以及鬧紅火的活動,他倆能不高興快活嗎?

這可真是一件揚眉吐氣的事情呢!

慶功大會和鬧紅火的場所,就選擇在綏德縣建城以來的就有的教場上。那一天,教場人山人海,先是魯藝小分隊來了幾個專業的演出,接下來就是軍民自己的聯歡秧歌了。駐防在三十裏鋪村的三排排長房生賢,還有升為班長的鞏有柱以及戰士劉庚茂等人,作為八路軍的有功人員代表,也來參加綏德縣城的慶功會。鬧紅火少不了嗩呐助興,三哥哥劉嗩呐是吹嗩呐的高手,他到綏德縣城來前,特意砸碎那隻狼頭,把他嵌進狼頭裏的嗩呐碗兒取出來,做了些修複,就又可以吹奏了。本來嘛,他就十分喜愛嗩呐,慶功鬧紅火,在器樂場裏,他就吹奏得非常賣力。穿著件大紅坎肩,紮著條三道道藍白色毛巾的三哥哥劉嗩呐,鼓著的腮幫子,像兩隻氣疙瘩,他吹得那樣一個歡實,讓在秧歌隊裏領舞的四妹子王鳳英,扭起秧歌來,要多起勁就有多起勁……三排長房生賢也是扭秧歌的好手,他腰裏係上一條紅綢帶,扭著扭著,還和四妹子王鳳英,扭起了對對舞,倆人在秧歌隊裏,就像兩隻翩然舞飛的蝴蝶,率領著秧歌隊,扭得那個歡樂,便是高懸天上的太陽公公,也都綻開了一張笑臉,嘻嘻哈哈地跟著鬧紅火的抗日軍民樂起來了。

鼓吹著嗩呐的劉嗩呐,不想成為一個落寞的人,他鼓吹著大嗩呐,從器樂隊裏舞了出來,插進領舞的四妹子和房生賢中間,和他倆一起,又扭起了三人秧歌……鼓聲激越,鑼聲清亮,大家歡天喜地,慶功鬧紅火,鬧得正在熱火朝天時,一朵黑瓦瓦的雲團飄過來了,把明晃晃、暖洋洋的太陽遮在了身背,烏雲下,轟轟隆隆的鬼子飛機,像是長著毒牙的飛蛾一般,成群結夥地飛臨到了綏德縣城的上空,呼啦啦生蛋似的,甩落一串串黑色的炸彈……紛紛墜落的炸彈,把綏德縣城的南城樓炸塌了一個角,還把南城區的一片居民窯洞,炸成了廢墟,我們數十條同胞的生命,也在這突如其來的災難麵前,被殘酷地奪去了。

三哥哥劉嗩呐的眼裏噴著火……在綏德縣城慶功鬧紅火的現場,再一次映現出母親被羽田仲雄砍斷雙臂的情景,他跟定了和他以及四妹子王鳳英扭著三人秧歌的房生賢,堅決地參加了八路軍。

四妹子王鳳英高興三哥哥劉嗩呐參加八路軍,從綏德縣城回到三十裏鋪村,四妹子密針細線地給三哥哥劉嗩呐做了幾雙軍鞋,她希望她的三哥哥劉嗩呐穿著她給他做的軍鞋,殺鬼子,報仇冤……這樣的機會,隨著春天的到來而到了。

滿山滿坡的桃花開了,滿山滿坡的杏花開了,還有滿山滿坡鮮豔的山丹丹花也開了,八路軍東渡黃河抗日的行動,就在這個時候緊鑼密鼓地進行了。參加了八路軍的三哥哥劉嗩呐,跟著房生賢被幸運地選進了先遣排,第一批乘坐秘密打造的大柳木船,先行強攻到黃河東岸去,占領有利地形,掩護迎接大部隊東渡黃江。

魯藝小分隊的費玉清,是四妹子王鳳英的好大姐,她知道王鳳英與她三哥哥劉嗩呐的戀情,以他倆的事跡為題材緊趕著創作一曲信天遊,要在八路軍東渡黃河時,唱給英勇的抗日將士,鼓勵他們渡河抗日,保家衛國。

費玉清一個晚上就新編出了這曲信天遊,她給這曲信天遊取名為《三十裏鋪》,而且她要教會四妹子王鳳英自己來唱這曲信天遊了。

東渡黃河的日子越來越近,四妹子王鳳英到三排的駐地來,給她的三哥哥來送踢得倒山的軍鞋來了……她來的時候,三排排長房生賢率領他們排裏的全體戰士,正在操練乘船渡河的一些技術要領,她就等在山坡上,懷裏抱著她給三哥哥劉嗩呐精心製作的軍鞋,耐心地看著他們的演練,直看到天色向晚,星星明燦燦地出來了,月亮明晃晃地出來了,操練的三排官兵,這才結束了操練……他們操練得可真認真啊,一聲一聲的號令,一聲一聲的嘶喊,震撼著山嶽,震撼著黃河,四妹子王鳳英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們,不知他們可看見了山坡上一片花叢中的她了沒有?特別是她的三哥哥劉嗩呐,別人可以不向山坡上花叢裏的她看,他是應該有這個感應的,知道滿山的花兒裏,掩映著他的四妹子王鳳英,趁著操練的間隙,跑來看她。

四妹子王鳳英猜得不錯,她的三哥哥劉嗩呐是看見她了。

操練剛一結束,別人都去洗臉擦身子去了,三哥哥劉嗩呐直奔四妹子而來。他跑出了營房區,跑上了花兒朵朵的山坡,向隱蔽在花叢中的四妹子王鳳英跑過來了。本來,四妹子王鳳英想站起來,迎著三哥哥劉嗩呐去的,但她看著向她跑來的三哥哥,她突然地腿軟身子軟,她站不起來,就那麽癡癡地看著向她跑來的三哥哥……操練時,一頭一臉大汗的三哥哥,跑了這麽一段坡路,頭上臉上的汗就更多了,到他站在四妹子王鳳英跟前時,他冒著熱汗的腦袋,就像從蒸鍋裏取出來的一個大饃饃。

四妹子王鳳英就這麽笑話他了,說:“你看你,像個沾了一身泥水的大饃饃!”

三哥哥劉嗩呐嘿嘿笑了兩聲,沒接四妹子的話。

四妹子王鳳英知道時間緊迫,三哥哥一會兒就要去吃飯,吃罷飯,就還要吹號集體休息。知道是這個樣子,四妹子就把她抱在懷裏的兩雙新鞋塞給了三哥哥,給他說,量著你的腳做的。三哥哥感激的雙手捧著新鞋,給四妹子說,三排長做過動員了,我們排是東渡黃河的尖刀排,我們將乘坐第一艘大柳木船,渡過黃河,搶占黃河東岸的高地,掩護大部隊渡河!東渡黃河抗日,是陝北抗日根據地軍民的願望,四妹子聽了,隻有為三哥哥高興了!她甚至想,如果她也是個後生家,就跟三哥哥一起過黃河,打鬼子!

山坡上的花兒,**漾著一股一股的香氣,直往四妹子和三哥哥的鼻孔裏鑽。三哥哥劉嗩呐把四妹子還給他,他時刻裝在衣兜裏的維納斯撲克牌掏出來,慎重地交給了四妹子王鳳英。

三哥哥劉嗩呐說:“你給我保管著,等我打敗了日本鬼子,你再還給我。”

四妹子突然來了情緒,說:“我保留著,不還給你。”

三哥哥劉嗩呐說:“那是我的呀!”

四妹子王鳳英就拿眼剜他,說:“我呢?我不是你的嗎?”

三哥哥劉嗩呐的膽子就大了起來,說:“那就把你倆都還給我!”

四妹子聽得懂三哥哥的話。她莞爾一樂說:“把我還給你做什麽?”

三哥哥也不回避,直截了當地說:“給我做新娘!”

三排營區有人在這個時候喊起劉嗩呐了。

三哥哥回頭朝喊他的地方轉頭去望,這是軍營裏的紀律呢,四妹子知道,現在的三哥哥是一名八路軍戰士了,他必須遵守軍營紀律。

四妹子王鳳英這麽想著,就給三哥哥劉嗩呐說:“你去吧,我等著做你的新娘!”

三哥哥劉嗩呐就依依不舍地轉過身去,往營房那兒去了。四妹子的語音卻還追著三哥哥說了。

四妹子王鳳英說:“你出征的時候,我唱歌給你聽!”

三哥哥劉嗩呐突然就又回過頭來,給四妹子王鳳英提了一個她從沒有想過的要求。

三哥哥劉嗩呐說:“你叫我看一眼你好嗎?”

四妹子王鳳英還不明白,說:“你沒看見我嗎?”

三哥哥劉嗩呐說:“不是這麽看,是……”

四妹子王鳳英聽懂她的三哥哥是要怎麽看她了。他是想要她如撲克牌上的維納斯那麽脫了衣裳讓他看的。這可不能夠啊,她霍地站起身,順嘴罵了他一句話:“二愣子灰漢!”

罵過了三哥哥劉嗩呐,四妹子王鳳英就向她回村的山路,像隻受驚了的小鹿一樣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