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越來越寒冷了,又下著雪,黃河完全封凍了,往上看,是一條白茫茫彎曲不見頭的冰雪長廊,往下看,又是一條白皚皚彎曲不見頭的冰雪長廊……侵占了晉西北的日本鬼子,盼的就是這時候,他們想要趁著黃河封凍的日子,踏冰過河,侵略陝北抗日根據地。

日本鬼子的陰謀,黃河西岸的八路軍河防部隊,早已了解得清清楚楚,也未雨綢繆,早就做著準備,一旦鬼子兵膽敢來犯,就一定要讓他們來者無回,葬身黃河喂鯉魚。

那是1939年新春破五的日子呢!

陝北抗日根據地的老百姓,早在年三十前,就殺豬宰羊,慰問駐地八路軍,大搞擁軍活動。駐地八路軍也獻出米、麵、油,到老百姓家訪貧問苦,大搞愛民活動。軍愛民,民擁軍,軍民互助,親如一家,把彌漫著戰爭迷霧的年,也過得熱熱鬧鬧,紅紅火火。

到了破五的日子,老百姓和八路軍又都相互走動,排練秧歌,準備著大鬧元宵了。但就在這天下夜的時候,日本鬼子趁著黎明前的黑暗,突然地發起了踏冰過河的戰爭。此前的日子,侵略晉西北的日本鬼子,大大小小,已經發動了三十餘起的渡河戰爭,但都在八路軍河防部隊的堅決打擊下,以失敗而告終。這次的日本鬼子,集結了混成第三旅團,混成第七旅團和混成第十九旅團,以及糾集而來的偽軍,趁著陝北抗日根據地的軍民還都沉浸在過大年的歡喜氛圍裏,在千裏冰封的黃河上,悄沒聲息地踏上了河冰,悄沒聲息地向西岸的陝北偷襲而來。

日本鬼子有千般計,我陝北抗日根據地的軍民有一招用。他們有精良的裝備,飛機大炮機關槍,我們有秋後堆積如山的玉米高粱稈兒,有秋後堆積如山的穀豆糜子柴火。就是這兩樣看似極不對稱的戰爭器材,卻天然地決定了戰爭的勝敗。預料到日本鬼子將趁著黃河冰封的日子,向我陝北根據地侵犯,駐守在黃河西岸的抗日軍民,早就把秋收回來的莊稼秸稈兒,背到黃河邊上,找尋著隱蔽的地方,堆集起來,準備在日本鬼子踏冰過河時來用。

四妹子王鳳英,還有她的三哥哥劉嗩呐、父親王木匠、母親曹梨花,都參加了背送秸稈的活動。交九後的一段日子,不僅是四妹子一家人,千裏黃河西岸的人家,在河防部隊的組織下,都參加了背送莊稼秸稈的活動,每個村莊通往黃河的道路上,不能說路塞不能走,卻可以說通行是困難的,山路全都像根繩子一樣,盤繞在山窪窪,或是溝梁梁上,便是空著身子走,都不好走的呢!在這時候,大家的肩背上,都背著一捆比自己體形大出許多倍的玉米秸稈、高粱秸稈、穀豆糜子的秸稈,走動起來,沒有點山地生活的經驗,憑著一身蠻力,不僅困難,而且還很危險。四妹子王鳳英、三哥哥劉嗩呐和父親王木匠、母親曹梨花他們,都是沒問題的,背起很大很大的莊稼秸稈,從三十裏鋪的村子往黃河岸邊去,去得都很順利,一趟又一趟,出了一身一身的汗……在背著莊稼秸稈往河邊去的路上,四妹子王鳳英他們,還見到了魯藝小分隊的人,他們都沒有山地生活的經驗,背著莊稼秸稈,往黃河邊上去,就鬧了不少危險,其中兩人,竟然躲不開山崖的頂撞,受到莊稼秸稈的連累,連人連柴火,竟滾下了坡!

他們背送到黃河邊上的莊稼秸稈,在日本鬼子踏冰過河的黎明,派上用場了。

密切偵察著日本鬼子動向的抗日軍民,在鬼子兵還沒向黃河冰麵集結的時候,就已注意到了他們的企圖。消息傳到黃河西岸的抗日軍民中間來,大家不需要動員,也不需要鼓勵,全都自覺地摸黑來到黃河岸邊……此時此刻,大家都不說話,就是喘氣,也都盡量控製得很小,所有的人,排起來,從堆放著莊稼秸稈的隱蔽處,一直排到黃河的冰麵上,排起一條一條的長隊,仿佛數不清的長龍,相互接送著一捆一捆又一捆的莊稼秸稈,接送到黃河的冰麵上,又相接相連地堆積起來,單等日本鬼子踏冰到黃河冰麵上的時候,舉火點起來,燒融西岸的冰麵,使黃河裏的冰凍失去一邊的支撐,而全麵地塌陷下去……河東的日本鬼子,河西的抗日軍民,相互較著勁,就看誰的方法有用了!

四妹子王鳳英的父親王木匠,走村串戶,聽了不少曆史故事。三國時,東吳的周瑜火燒曹營三百裏的故事讓他印象最深,他隨著抗日軍民往黃河冰麵上堆放莊稼秸稈時,就有了這樣一個意識,一場火燒日軍千裏的大戲,將在黃河上重新上演一次了!他為此而興奮著,所以活兒幹得就也更加從容,更加有條有理。

點火的命令,風一樣傳遍了千裏黃河。

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是他們這一段莊稼秸稈的點火者,他揮手讓站在秸稈邊的鄉親們,都後退到黃河岸上去,隻留他一個人,把他帶在身上的一個麻油罐,打開塞子,潑到秸稈上,這就來劃火柴了。河穀裏的風太硬了,他劃了幾根火柴,都被嗖嗖的河風吹滅了……好在他還有一套取火工具,那就是他平時吃煙時打火的火鐮子。火鐮取火,雖然原始,卻極管用,特別是風硬的地方,有一點火星濺在火絨上,都會起火,而且還會越燒越旺……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四妹子的父親王木匠,把他拴在煙帶鍋上的火鐮取下來,隻一下,就打燃了火,並點燃了堆在他麵前,與千裏黃河冰麵上相接相連的莊稼秸稈!

頃刻之間,千裏黃河,仿佛一條火的巨龍……那樣一種壯觀,史無前例啊!

踏冰過河的日本鬼子,已經走到黃河的中心了,他們被突然點燃的火龍弄得目瞪口呆,驚慌失措,他們中有些不知後果的人,還舉槍朝著火龍射擊,而覺醒過來的一些人,則掉過頭去,向他們的來路狂奔而去……黃河的冰麵上,原來組織有序的日本鬼子,倏忽亂成一團,看得見舉著指揮刀的日本軍官,胡吼亂叫著,想要控製住紛亂的隊伍,可是連他們自己,也被亂糟糟的士兵,衝得暈頭轉向,團團亂轉……長長的火龍下,受到烈焰燒烤的河冰在一點點地融化,這裏開了一道口子,那裏開了一道口子,河冰的口子,被火龍的舌頭舔著,一點點地在擴大,擴大著就融成了一個大口子,很大很大的一個口子,嘎巴!嘎巴!……仿佛有了生命的龍嘴一樣,突然地發出一聲一聲的裂響,在那巨大的裂響聲裏,有一塊河冰塌下去了!又一塊河冰塌下去了!不斷塌進河水裏的河冰,濺起一波一波的水浪,把燃燒著的莊稼秸稈,也塌進了噴湧而起的水浪裏,但是卻不能澆滅燃燒的秸稈,隻是無奈地漂著熊熊的烈焰,向一邊還不曾融化和塌裂的河冰,持續地燒融著……千裏黃河,仿佛陽春三月開河時一樣,在這時候,都被燃燒的火龍、融化著、塌裂著……失去支撐的冰河,沒有多長時間,便塌裂得支離破碎,破碎的冰塊,有的像牛,有的像馬,相互衝撞著流動起來了,下遊的冰塊來不及流走,上遊的冰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撞下來,冰塊與冰塊,就又都如活著的猛獸一樣,在黃河的巨浪裏纏鬥起來……漸漸地,暗色褪去,黃河在大家的眼睛裏清晰了起來,站在黃河西岸的四妹子王鳳英,還有三哥哥劉嗩呐,她的父親王木匠、母親曹梨花,以及魯藝的藝術家費玉清大姐等等數也數不清的根據地軍民,遠遠地看見,有些後退著跑得快的日本鬼子和偽軍,剛剛來得及逃離塌裂的冰河,爬上黃河東岸的坡壩,驚慌失措地蹲在河坡上喘氣。他們是幸運的,但有太多太多的日本鬼子和偽軍,就很不幸了,他們一部分根本來不及逃跑,就被塌裂的河冰,砸進冰冷湍急的黃河水裏了!還有一部分,跌跤爬撲地掙紮在河冰上,被塌裂的河冰攆得仿佛喪家之犬、落魄之狗,拚命地後撤著,終於還是沒能跑過塌裂的河冰,被攆在屁股後邊的河冰,張開寒冷的巴掌,一把拍進刺骨咆哮的黃河水裏……黃河岸上的抗日軍民,歡呼起來了!

大家歡呼自己的勝利,也歡呼鬼子的失敗!

歡呼聲在千裏黃河岸邊震響著,仿佛又一條咆哮著的黃河!

三哥哥劉嗩呐在歡呼的人群裏,望著黃河的東岸,他沒有像大家一樣歡呼,而是不由自己地流出一串熱燙燙的淚水來……四妹子王鳳英看見了,她知道,他的三哥哥一定想起了被羽田仲雄砍去雙臂的母親了!他是因為複仇而流淚了呢。

如此理解著她的三哥哥劉嗩呐,四妹子王鳳英也不歡呼了,她伸手拉住三哥哥劉嗩呐的手,輕輕撫慰著說了。

四妹子王鳳英說:“咱不流淚,咱應該高興的。”

三哥哥劉嗩呐應了四妹子王鳳英一聲,說:“我要參加八路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