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訓和政訓是密集的、嚴格的,來不得半點馬虎和敷衍,必須全力以赴,才能跟上節奏。
溫玉讓以血書的方法,報名參軍抗日,被編在三十八軍暫編獨立團三營五連二排一班。他的班長就是在他報名參軍現場給他出難題外號“獵人”的人,而他的排長亦是他報名參軍現場的另一位外號叫“刀客”的人。他的連長,當時雖然沒在現場,卻在聽說了他的事跡後,非常喜歡他,視他為一條有血性的真漢子,把他帶在身邊,熱情地關心他,悉心地訓練他,讓溫玉讓倍感親切與溫暖。
部隊當時像牛少峰一樣識文斷字的人太少了。
牛少峰很自然地做了連隊的文書。
大家都在一個連隊,而連長是韓城本地人,因為自身姓韓,就驕傲自豪地讓人叫他韓城。大家處在一起,沒有立即跨過黃河赴中條山抗擊日本鬼子,就先跟著韓城在黃河東岸的營地整訓和政訓……整訓、政訓中,溫玉讓知道他們班長所以被大家夥兒不叫名字而叫“獵人”,是因為班長入伍前,的確是一位手藝不錯的獵人。關於班長獵人的傳說很多,說他手裏的一杆鳥銃,槍口一抬,無論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隻要在他的射程之中,不管什麽獵物都沒得跑。傳說不好見證,但在整訓時的射擊場上,溫玉讓見識了班長的槍法,那的確是名不虛傳,栽在地上的人頭靶,不論臥姿、跪姿和站姿,他打出去脫不了十環,但他不愛打那樣的死靶,天上要是有烏鴉飛過,地上要是有兔子躥過,他拿著槍也不瞄,抬手一顆子彈,飛著的烏鴉注定會一頭紮下地來,而奔竄的兔子,也注定會滾翻在地上。班長獵人說了,打活靶才過癮。
排長“刀客”據說在黃龍山裏鑽過幾年,是個名震四鄉的刀客,俠肝義膽,見了不平事,他大吼一聲,能上不能上,都要舍生忘死地幹一把。他耍的是他須臾不肯離身的一把大刀,這把大刀吃過人的血,隻不過排長刀客誇他的大刀時,不說他的大刀吃的是人血,而是說吃的是豺狼虎豹的血,因為他用他的大刀,砍掉過劫人財命的土匪的頭,也砍過奪人妻女的惡霸的頭。他因此逃離家鄉,躲了兩年多的時間,被抓壯丁進了正規軍裏,他打仗舍得了命,不怕死,一步一步地就上到排長的位置上。
溫玉讓很是敬服他的班長獵人,同樣敬重他的排長刀客,但是最敬重的人,還是要算連長韓城了。
牛少峰識文斷字,連長韓城亦識文斷字,他雖然有那麽點兒書生氣,卻也不失關中人果敢剛毅的硬漢氣。溫玉讓所以能被分在他的連隊,就是他在牛少峰的建議下堅持要來的。要來了,還把溫玉讓安排在最為豪爽的排長刀客,以及最為俠義的班長獵人手下,希望他能向他倆學習,並能得到他倆的庇護。跟著尚雲師父修佛的溫玉讓,可是不傻,他懂得連長韓城對他的關愛,所以他在離開一片廢墟的禹王廟,跟著連長韓城決心抗日時,向韓城請了一天假,他說他要給他的師父尚雲修一座靈塔,把師父的骨灰罐安頓在靈塔裏。
連長韓城同意了溫玉讓的要求,不僅放了他的假,還帶了排長刀客、班長獵人和被他安排在連隊做文書的牛少峰,一塊兒在禹王廟後的半山坡上,撿拾來廢墟上的磚和石,與溫玉讓一起,為他師父尚雲的骨灰罐,壘築了一座算不上規整合序的靈塔。這件事,讓參加到抗日隊伍裏的溫玉讓,有種說不出的感動。因此,在整訓和政訓的日子裏,溫玉讓不僅在槍械、格鬥等整訓項目中,練得刻苦有效,而且在思想意識等政訓項目中,也學得極為用心用功,他把自己完全徹底地交給中華民族的抗戰事業了。
溫玉讓等待著跨過黃河,去和日本鬼子拚個你死我活的機會,可是一件突發的事件,讓他沒能在班長獵人的一班留下來,連帶著也就沒能在排長刀客的二排留下來,他被連長一步抽調到連部,做了連部獨一無二的衛生員。
溫玉讓隨著班長獵人演練靈活機動的伏擊戰。他聽班長說,這種戰術是排長布置下來的,而排長又是聽從連長的部署安排練習的,從上到下,傳進溫玉讓的耳朵裏的是,這種戰術是一本叫《論持久戰》的書裏講的,而這本油印的小冊子,一字一句,都是共產黨領袖毛澤東主席研究撰寫的。依據這本書的論述,共產黨的八路軍配合抗日國軍,在娘子關以及忻口,把日本鬼子打了個落花流水。特別是後來的平型關大捷,完全是八路軍自己設置了一個大口袋,讓日本鬼子的阪垣師團鑽進來,關起門來打狗,打了鬼子一個漂亮的伏擊戰。
打鬼子的伏擊法,最見功夫的一點就是選擇有利的地形,先把自己埋伏在陣地上,等著鬼子橫眉瞪眼地往咱的槍口上撞,往咱刀片上撲,屍橫血飛。然而,完成這樣的伏擊,卻並非易事,一個班、一個排、一個連、一個營、一個團,以及一個師的兵力,埋伏在陣地上,任憑日曬風吹,任憑蟲咬霜浸,千人百眾,都要靜靜地潛伏在自己隱身的地方,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一晌、兩晌、三晌,甚至一天、兩天、三天,都要如無人一般,可見風吹草動,而不能身動,這是比真刀真槍地與日本鬼子拚殺都要難受呢!
整訓的科目,就有這一項。
已有消息傳說,溫玉讓所在的暫編獨立團,就要東渡黃河抗日了。就在這個時候,他們連在連長韓城的帶領下,夜半時分,神不知鬼不覺地來了一次潛伏演習。演習的地點就在黃河西岸的一處草灘上,草灘因為黃河水的滋潤,生得葳葳蕤蕤,十分繁茂,既有迎風招展的咪咪茅、狗尾巴、牛涎水,還有鋪地而生的地粘粘、車前子、夫子蔓……以班為單位,扯開十多裏,溫玉讓他們半夜潛伏進草叢裏,沒有多長時間,所有人的衣裳,都被濃重的露水濕了個透,大家依照伏擊前的戰術要求,都沒有動,靜靜地等來了日出。等到半上午的時候,火一樣的太陽不僅曬幹了他們濕透的衣裳,而且曬著沒有任何遮掩的他們,把每一個人都曬得渾身火燒火燎,一層一層的虛汗冒出來,又把衣裳汗濕得貼在了身上……他們沒吃沒喝的,一動不動,有無數的蚊子往人**的地方撲,無數的蟲子往人褲筒袖筒裏鑽,這樣的苦和難,讓人不能忍受卻又不得不忍受……日頭也像要潛伏似的,掛在天上,靜靜地隻是放著熱力。盼啊盼啊,等啊等啊,終於太陽斜向西天,差不多就要枕在西山頂頭時分,突然刮起風來,隆隆的還有雷聲在響,一片壓在西山邊上的黑雲,鋪天蓋地往溫玉讓他們潛伏的黃河岸邊壓來,並且有了星星點點的雨珠,啪啪地往下砸。溫玉讓偏過臉來,他用眼睛去瞥他身邊不遠的班長獵人,而班長獵人也正拿眼看他。溫玉讓聽班長獵人說過,他過去打獵,找到獵物的蹤跡後,也是要潛伏下來,利用地形地利優勢,等待獵物出現,然後一槍結束獵物的性命。所以說,班長獵人是最有潛伏經驗和功力的。可是,溫玉讓此時看見的班長獵人,臉色十分難看,以至麵部扭曲得非常猙獰。溫玉讓用眼瞥他,他從牙縫裏給溫玉讓輕輕地擠出了一句話。
班長獵人說:“我怕是被蛇咬了!”
溫玉讓被獵人的話驚了一下,回應他說:“蛇!”
顯然是,溫玉讓的話音大了,他和班長獵人左右潛伏著的人都聽到了,而且又都吃驚地重複著說“蛇”,並且都還身不由己地都動了起來,蜷腿的蜷腿,縮胳膊的縮胳膊,這使被蛇咬了的班長獵人很不滿意,他對他們以命令的口氣低低地又說了一聲。
班長獵人說:“安靜!”
班長獵人說了這一聲後,他青紫的臉支撐不住,重重地砸在草皮上,一雙亮汪汪的眼睛,也痛苦地緊閉了起來。
溫玉讓聽到了班長獵人的命令,但他能接受命令安靜下來嗎?以他雖被師父廢了戒,可還葆有著的一顆佛心,他是沒法執行班長獵人的命令了。他從隨身的衣袋裏摸出師父尚雲傳給他的那個玄色小布包,取出那把月牙兒似的小刀片,爬伏到班長獵人的身邊,找到他腿肚子上被蛇咬了的地方,像他的師父當年給他治療蛇傷一樣,切了一個小口子,把他的嘴貼上去,吸一口血出來,吐掉,再在傷口上吸,反反複複,直到吸不出血來。他又從爬臥的地方,扯來一株棗荊牙、一株七葉草和一株一枝蓮,塞進嘴裏嚼著,嚼成糊狀,敷在蛇傷處。等了一小會兒,溫玉讓又小心地取出幾枚銀閃閃的針,在班長獵人的鼻中隔、廉泉和天突位置,各紮進一針,然後還輕輕地撚了撚,使進入輕度昏迷的班長獵人,持續地哼哼了幾聲,就又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班長獵人得救了。
班長獵人潛伏時被蛇所傷而沉著忍受的事,被一級一級地報上去,排長刀客表揚了他,連長韓城表揚了他,便是溫玉讓不認識的營長和獨立團團長,都不失時機地表揚了他。所有人的表揚,歸結起來一句話,打鬼子就要有這種不怕犧牲的狠勁兒。
班長獵人被表揚時,捎帶著也把溫玉讓表揚了一番。溫玉讓因此還從戰鬥序列,被連長韓城抽調到連部,做了連隊的衛生員。
連長韓城抽調溫玉讓進連部的時候說:“你和尚不錯呢!用小刀割破指尖按血手印入伍,到了部隊上,還能用小刀救治戰友的性命,你這樣的人才,咱們連隊少有。”
就在大家東渡黃河的前夜,溫玉讓因此有了新的變化,但他對此並不買賬,還和連長韓城爭辯了幾句。
溫玉讓說:“師父給我廢戒,是要我殺鬼子的。”
連長韓城說:“殺鬼子是咱全中國人的事,而你有特殊用處。”
牛少峰被連長韓城安排進連隊做文書時,說了與溫玉讓一樣的話。連長給他說的,也跟給溫玉讓說的話一樣。
連長韓城給牛少峰說:“你有特殊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