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禹王廟,除了殘磚碎石,就是破窗爛門和散碎的木椽檁頭,他們隨便揀拾了一下,就在禹王廟的大殿遺址前,堆起一座不小的柴堆。嚴重受傷的尚雲師父,神態靜穆地坐在柴堆上,被日本鬼子飛機炸斷的那條腿,就光溜溜、白森森地擱在他的手邊。他用手撐著,抬起頭來看著天空,天是陰的,陰得仿佛擰得出水來。他看了好一陣子,然後低下頭來,看定默立在柴堆前的果信,要他到他跟前來,果信聽話地走近了柴堆,就在這時,一個讓果信永遠不能忘的事情發生了。
尚雲師父把他揣在懷裏的一個小布包取了出來。
這個玄黃色的小布包,果信是太熟悉了,他所以被七寸蛇咬後還能活過來,就多虧了尚雲師父的這個小布包。他以後留在禹王廟,從俗人溫玉讓成為如今受戒的果信,之後,還許多次地見證了尚雲師父這個小布包的神奇。其中有十幾根銀針,粗粗細細,長長短短,粗的比頭發絲粗,細的比頭發絲細,長的比五指長,短的比五指短。除了這粗細長短不一的銀針外,還有兩把小小的刀片。被七寸蛇咬了的還是俗人的溫玉讓,還有他的母親,剛被送到禹王廟,義務行醫的尚雲師父,立即用他小布包裏的小刀片,在火上燒了燒,就在溫玉讓和他母親被七寸蛇咬過的傷口上,開刀放血了。這是治療蛇毒最為直接有效的方法,除此而外,還有尚雲師父配製的藥丸,協助排除蛇毒。溫玉讓和他母親都遭遇七寸蛇的毒害,可他母親比他嚴重,沒能活下來,他放了血,服了藥後,活了下來。尚雲師父的小刀片,是溫玉讓活命的一個關鍵,所以他對小刀片和那粗細長短不一的銀針,就特別有感情。
後來的日子,俗家的溫玉讓成了出世為佛家的果信,皈依在禹王廟裏,成了尚雲師父忠貞不貳的徒弟,師父在教授徒弟“南無阿彌陀佛”的同時,還毫無保留地教授徒弟針灸術和放血療法。當地的鄉親們,還有黃河東岸的老百姓,有了不能解決的疾病,帶上對禹王廟的布施,趕著木輪大車,或是乘著高帆木船,到禹王廟裏來,求到尚雲師父的跟前,接受尚雲師父的治療。該針灸治療的疾病,尚雲師父就給上門來的施主針灸治療,該放血治療的疾病,尚雲師父就給上門來的施主放血治療。尚雲師父在給上門的施主治療疾病的時候,是一定要喊來果信的,讓他跟在他的身邊,一方麵做他的助手,一方麵學習他的針灸醫術和放血療法。不計其數的染病求醫的施主,在尚雲師父的針灸下恢複過來,從尚雲師父的小刀片下康複了過來。尚雲師父玄黃色的小布包,以及小布包裏的銀針和刀片,在果信的眼裏,就是救民苦難的神仙針和神仙刀。
隨在尚雲師父的身邊,果信見識著小小銀針的神奇,見識著小小刀片的神奇,與此同時,他漸漸地學會了使用銀針為上門來的施主針灸,學會了使用刀片為上門來的施主放血。
今天,端坐在柴堆上的尚雲師父,把玄黃色的小布包取出來,他沒別的意思,他要將衣缽傳授給果信了。
但在尚雲師父傳授衣缽之前,他把小布包打開來,取出小刀片,從他左手的手心裏剜了一塊肉,丟給果信,讓果信捧著,又從他右手的手心裏剜了一塊肉,同樣丟給果信,讓果信捧著,他對果信說了。
尚雲師父說:“你把師父的肉吞進肚子裏吧。”
佛門清淨之地,佛家忌食葷腥,便是豬呀羊呀,雞呀魚呀的,都是不能入口的,何況是師父手心裏的肉,果信又豈能吞咽下去!
果信沒聽師父的話,他手捧師父手心裏的兩塊肉,呆呆地垂首站在尚雲師父麵前,仿佛風中的一棵小樹,竟然不由自由地戰栗了起來。
尚雲師父還在給果信說:“你說你是我的徒弟嗎?”
果信雞啄米似的點著頭。
尚雲師父說:“你既然承認是我的徒弟,我說的話你怎麽不聽呢?”
果信沒了辦法,他無聲地哭了起來,兩丸血紅的眼珠,仿佛兩眼帶血的泉眼,撲簌簌往出滾著淚珠,啪嗒嗒往果信的腳邊掉,把他腳下的灰塵,砸出一個一個的淚坑……果信和著他的眼淚,把尚雲師父從他手心裏剜下來的兩塊肉,吞進了嘴裏,咽下了肚子。
就在此刻,尚雲師父把潑了油的柴堆,自覺點燃起來,頃刻之間,熊熊的大火,就把尚雲師父吞沒了。玄黃色的小布包,從火海裏被師父扔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果信的懷裏。果信眼看著燃燒的火堆,和火堆裏從容不迫的師父,跪在了地上,泣不成聲。像果信一樣跪倒在地的,還有禹王廟一眾出家修行的佛教信徒,以及成百上千聞訊趕來的當地百姓,大家不約而同,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師父尚雲最後說的兩句話,在烈焰中仿佛雷鳴般傳了出來。
師父尚雲說:“果信你聽好,你廢戒了!”
師父尚雲說:“從今你又是溫玉讓了!”
被師父尚雲兩塊手心的肉廢了戒的果信,轉身又成了俗人溫玉讓,他該做什麽呢?這一點師父尚雲沒有直接說,但是溫玉讓的心裏,像被師父尚雲的小刀片劃了一刀似的,開出了一扇天窗,他知道自己唯有抗日——堅決抗日一件事可幹、能幹、必須幹,除此別無他途。
在師父尚雲火焚的現場,不知是誰先怒吼起來的,那一聲像禹門口黃河的怒濤一樣,石破天驚,響徹雲霄:
“打垮日本鬼子!”
跟著這聲怒吼的,是千人百眾的呼應:“打垮日本鬼子!”
眾人的呼應剛落音,又是一聲憤怒的呼號:
“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去!”
千人百眾的回應緊跟著又起來了:
“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去!”
現場的一隅,有一張長條桌,在長條桌的兩側,各戳了一根木杆,在木杆的頂頭,橫空懸掛著一麵條幅,上有“國民革命軍三十八軍抗日征兵處”的墨色大字。三位一身戎裝的軍人,一人坐在條桌後邊,兩人肅立條桌的兩邊,接受著自願參軍抗日的青壯年報名,報名參軍的人排起了隊,輪到誰了,誰就往條桌前走近一步,報上自己的名字和籍貫,就有學生模樣的年輕姑娘,手捧紅花,給報了名的青壯年戴在胸前……廢戒的果信師父,又成了俗家的溫玉讓,他自覺地排進了報名參軍的隊列裏,和隊列裏黑衣黑褲的青壯莊稼漢不一樣,溫玉讓是特別的,他一身玄黃色的佛家袍服,亦步亦趨地往報名桌前挪著,漸漸地挪到了條桌跟前,他向報名的軍人報告了。
三位戎裝的軍人,坐在中間提筆簽寫報名參軍人信息的不是別人,正是在西安城被他的新娘袁心初送去參軍的牛少峰。他抬頭把一身佛家袍服的溫玉讓瞧了一眼,沒有問他,就知道他是溫玉讓了。整個韓城,差不多都知道了尚雲師父的壯舉,同時又都知道他的徒弟,特別是他最為器重的果信師父溫玉讓,被他廢了戒,要奔赴中條山抗擊日本鬼子了。所以溫玉讓自己沒說什麽,牛少峰就在參軍名錄上濃墨重彩地寫上了他的名字。
牛少峰那時僅知道溫玉讓的名字,但他籍貫哪裏,卻一點都不知道。因此,牛少峰詢問起溫玉讓。
牛少峰問:“籍貫何處?”
溫玉讓說:“我不知道。”
溫玉讓答了這麽一句話,他怕牛少峰他們不滿意,不接受他,就自覺加了一句話:“我自願參軍打鬼子!”
溫玉讓表態性的幾句話說得特別洪亮,不僅是接受報名的牛少峰與另兩位軍人聽到了,周圍踴躍報名的青壯年都聽到了,大家為他的報名,不約而同地鼓起了掌,先還隻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緊跟著就是一片。不過,接受報名的另一位軍人,不像牛少峰已經知道了溫玉讓的底細,他不知道,所以就有些愣怔怔地看著溫玉讓,脫口而出地問他了。
那位軍人說:“你……是位出家人?”
溫玉讓回答他:“我已廢戒了!”
軍人不解,說:“什麽廢戒?”
溫玉讓說:“師父把他手心裏的肉割給我吃了。我還了俗,不再是出家人。”
軍人聽懂了溫玉讓的話,說:“你的情況特殊,我們請示一下上峰好嗎?”
軍人說著要走,被牛少峰拉住了。
牛少峰拉住了軍人,卻沒能阻止溫玉讓發急,他站在牛少峰他們登記參軍人名錄的條桌前,慷慨地爭辯起來了。溫玉讓說:“人無分老幼,地無分南北,大家都有抗日保國的責任,我為什麽不能?不要請示你們的上峰,我報名我做主,我要打鬼子,為我的師父報仇!”
溫玉讓在為自己參軍抗日的事大聲爭辯的時候,師父尚雲自焚的火光,倏忽又鮮活在了他的眼前。
師父尚雲決心自焚,作為弟子的溫玉讓,是勸阻過師父的。
那是一場血與火的對話呢,就發生在被鬼子飛機炸毀的禹王廟廢墟上。是夜,陰雲散去,一輪燦爛的明月高掛在風不吹、雲不遮的天空,無數的星星,閃耀著千姿百態的光輝,被鬼子飛機炸傷的尚雲師父,就躺在禹王廟廢墟的一張橫搭的門板上,大睜著眼睛不能入睡,而守在師父身邊的溫玉讓和禹王廟其他的出家之人,也都一夜沒能入睡。長長的一個晚上,師父尚雲沒有說話,溫玉讓沒有說話,其他人也都沒有話,他們聽到的隻是滾滾滔滔的黃河水,在禹門口泛濫著的巨大的濤聲,轟轟隆隆、轟轟隆隆……天亮時分,尚雲師父把他一夜的深思,告訴了溫玉讓和禹王廟裏其他的出家人。
師父尚雲說:“你們去吧,給我搭一堆柴火。”
溫玉讓有點不解,說:“搭一堆柴火?”
師父尚雲說:“我想我是時候要走了。”
溫玉讓仍然不解,說:“師父要走?”
師父尚雲說:“我要去給禹王爺說,也要給佛祖說,日本鬼子把咱的廟宇炸平了!”
溫玉讓明白過來了,說:“師父你可不能走,禹王廟被鬼子炸平了,有您在,就還能再建起來,而且我們也不能沒有師父你。”
師父尚雲臉是冷凝的,說:“鬼子不滅,何以為廟?”
師父尚雲說:“我要用我焚化的一場大火,燃燒起民族的抗日烈焰,燒滅掉禽獸不如的日本鬼子!”
站在條桌前的溫玉讓,回想著師父尚雲的話,他把師父尚雲傳給他的玄黃色小布包打開,取出那片小刀,在他的食指尖上戳了一下,隨即就有一枚亮汪汪的血珠流出來。溫玉讓拿過擺在牛少峰麵前的征兵人員登記冊,用他流動著血珠的食指,在登記冊上寫著他的名字的地方,重重地按上了一枚紅手印。
溫玉讓如願以償,成功地參加了陝西籍赴中條山抗戰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