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蹲在了燒火的薑尚清身邊,伸手把灶台的火,用一根火棍撥了撥,火燒得大了起來,而煙氣卻小了許多。
撥旺了鍋眼裏的火,芸娘隨即站起來,揭開鍋蓋,順手從旁邊的水缸裏舀了半瓢水, 添在了熱氣騰騰的鐵鍋裏。
芸娘給薑尚清說:“多一個人,多一碗水,你說呢?”
薑尚清沒有說啥,在他燒火做飯的廚房裏, 突然闖進來個老師芸娘,讓他還是吃驚不小。他呆在灶火裏,盯著芸娘老師看,看她給鍋眼裏添柴撥火,看她給鍋裏添水下菜……是的,薑尚清準備的晚餐就是一個蒸饃一碗湯,湯裏要打一個雞蛋,要下一把菠菜,這他都預備好了。芸娘老師來了,說多一個人,多一碗水,她這是和薑尚清商量嗎?沒有,她沒和薑尚清商量,她這麽說了,也這麽做了,她是自覺的,更是主動的,很有些她說她做主的意味。
在鳳棲小學的校園裏,大家見了麵,是都要互稱老師的,薑尚清自然管芸娘老師叫芸娘老師了。他發現芸娘老師是大方的,而且溫柔多情,教學工作也不含糊,總是走在前頭,這使他尊重敬佩芸娘老師。但此時此刻,芸娘老師攆到他的家裏來,他想不明白,她這是要做什麽。
薑尚清想歸想,並不妨礙芸娘老師手腳利索地燒湯餾饃。她在燒湯餾饃的間隙,還飛快地洗了一個胡蘿卜,動作熟練地切成絲,調了油潑辣子、鹽和醋,備在案板上,等著湯熟饃熱,就和薑尚清一起吃晚飯了。
芸娘的自覺和主動,讓薑尚清更加手足無措。芸娘把筷子和涼拌胡蘿卜端出廚房,端到院子的石桌上,回頭再回廚房把兩碗雞蛋湯和餾軟的兩個蒸饃,也端到院子裏的小石桌上。芸娘招呼薑尚清了。
芸娘說:“薑老師,來喝湯啊。”
聽到芸娘的招呼,薑尚清才挪步到小石桌前坐下。此前,他看著自覺主動的芸娘,被動得不知往小石桌前坐。
在小石桌前坐下了,薑尚清卻還被動地不知捉筷子拿饃,是芸娘拿起一個餾軟的蒸饃,順勢掰成兩半,一半她拿著,一半舉著送到薑尚清的手裏。是這一個動作,讓薑尚清有所覺悟,模糊地想起他在西安街頭宣傳抗日的一個情景。他把眼睛睜大了,睜大了眼睛去看給他手裏送饃的芸娘。
芸娘看懂了薑尚清眼睛裏的內容,她說:“薑老師想起啥了?”
薑尚清結巴起來,說:“在西安……抗日……《離家》……”
芸娘說:“薑老師記性好,你們演唱《離家》,而我就是個離家的人,你們把我唱哭了。”
深秋時節的傍晚,有涼涼的風吹來,帶著莊稼成熟的淡香,還有一輪圓月,像新塗了一層水銀的鏡子,從一片雲朵裏鑽出來,照在薑尚清的馬房院子。院子裏亦如新塗了一層水銀似的,潔淨而清亮,芸娘抬了抬頭,她借景說了一句話。
芸娘說:“今晚的月亮真圓啊。”
薑尚清受了芸娘的感染,也抬起頭來看月亮了。他把月亮看了一眼說:“有個人,你應該也認識。”
芸娘說:“誰呢?”
薑尚清說:“袁心初。”
芸娘說:“是你們抗日演唱隊的領唱嗎?”
薑尚清說:“是她。”
芸娘說:“她不是嫁給你們抗日演唱隊的隊長了嗎?她送你們隊長上前線,我是看見了的,一套紅色的旗袍。在那一天,不隻是我,西安城的人都被她吸引了,她可真是漂亮好看哩!”
薑尚清被芸娘的描述鼓舞著,幾乎都要激動起來了。他說:“可她……”
芸娘快人快語,說:“她怎麽了?還好嗎?”
薑尚清說:“很難說好。”
芸娘聽出薑尚清的話中話,說:“你操心著她?”
薑尚清說: “能不操心嗎?”
此後的日子,芸娘都要到薑尚清居住的馬房來,來了給他做飯,洗衣服洗被褥,做著這些家務活的時候,芸娘自然要與薑尚清拉話了。薑尚清很清楚地聽出芸娘的心聲,芸娘沒什麽顧忌的,芸娘要照顧他,照顧他一輩子。對此,薑尚清是感動著的,但也難堪著,他沒給芸娘鬆口,在芸娘每次把話說到這個方向的時候,他都會提出袁心初。
袁心初成了薑尚清拒絕芸娘的一麵擋箭牌。
薑尚清說:“咱都說了,我得操心袁心初。”
芸娘聽得出來,薑尚清說的隻是一句托詞,所以芸娘依然故我,要到薑尚清的馬房院裏來。她來了眼裏都是活,手裏都是活,把薑尚清照顧得真叫一個無微不至、周到熨帖。
鳳棲小學以及鳳棲鎮街道上的人,長著眼睛都看到了,所以就言三語四、七嘴八舌,說什麽話的都有,有說芸娘老師眼睛沒瞎吧?咋就死心眼一個,看上個少眼缺胳膊的。當然還有說芸娘老師心腸好,人善良,薑老師殘了一隻眼睛,缺了一條胳膊,還不是為了打鬼子殘了的!薑老師有資格享受芸娘老師的照顧。
這些話,芸娘老師都聽到了,薑尚清老師也聽到了。
芸娘老師聽到了什麽話都不說,依然照顧著薑尚清,而薑尚清聽到了,就要給芸娘說了。
又是一個圓月掛在天邊的傍晚,芸娘給薑尚清燒好晚飯,他們一起在院子裏的小石桌上吃著,薑尚清就給芸娘說上了。
薑尚清說:“芸娘老師,學校和街道上的人說咱倆哩。”
芸娘說:“我聽得見。”
薑尚清說:“我覺得大家說得有道理,我一個少隻眼睛、缺條胳膊的殘疾……”
芸娘沒讓薑尚清說完,就插進來話說:“你是為了打鬼子少了一隻眼睛,缺了一條胳膊的。我從河南逃難到陝西,我知道你的犧牲不是隻為你,而是為了民族的解放、人民的幸福。”
芸娘說得義正詞嚴,薑尚清接不上話了。
沒話可接的薑尚清,就又說起了袁心初。薑尚清正說著袁心初的當口,頂著一頭月光的袁心初,尋到薑尚清的馬房院裏來了。
袁心初的到來,給薑尚清解了大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