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次見過袁心初醫院的那個主任,薑尚清說不上反感,也說不上不反感。薑尚清見他生得很體麵,一張男人的臉,有棱有角的,他到後宰門袁心初和薑尚清租住的院子裏來了。他來的時候,薑尚清從農貿市場買了一擔劈柴剛回院子,這擔劈柴,薑尚清是買給袁心初的。袁心初房簷口的劈柴垛子不能少了,如果少,薑尚清就會及時地從農貿市場買了挑回來,再給袁心初劈成小段,整齊地碼起來。這一天,薑尚清把劈柴挑回來,在袁心初的房門口放下,回到自己的房子裏,把他出門前泡的濃茶端起來,灌了兩口,放在一邊,拿了毛巾在洗臉盆裏浸泡,擰出來擦他臉上微微浸出的細汗。這時就聽窗外,先是一陣自行車鏈條錚錚錚錚地響……自行車鏈條的輕響,在解放初的西安,是非常稀罕的,薑尚清擦著臉,伸長脖子,通過窗子上鑲的一塊玻璃,這就看見那個主任了。他把騎來的自行車,往院牆的一邊靠上去,就在院子裏叫起袁心初了。
那個主任的叫聲相當親切。
主任叫:“心初。”
主任叫:“心初你在哪裏?”
主任叫:“心初……”
主任第三聲“心初”沒叫出來,袁心初就從她的房門裏出來了。
袁心初有這樣的修養,也有這樣的禮貌。
袁心初客氣地應了主任一聲:“主任。”
在自己房裏擦臉的薑尚清,聽到了袁心初那一聲客氣的招呼,就知道這個生得體麵的人,就是給袁心初談話,說袁心初是“國民黨反動派軍官的新娘”,還說袁心初也“可以做個革命者的新娘”的主任。
薑尚清沒有走出他的房門,他就站在窗前的玻璃後,看著窗外,他要看看這個攆到袁心初房門口的主任,能說什麽,能做什麽。
那個主任麵對袁心初,說:“我是來問路的。”
主任說:“你住得可真偏僻啊!”
主任說:“你讓我好找!”
站在自己房內的薑尚清,聽到那個主任這麽說,沒見袁心初回答他,他則從自己的心裏替袁心初回答了。
薑尚清在他心裏說:不好找,你就甭來找嘛。
薑尚清心說:沒人稀罕你來找。
薑尚清心說:你找來又能咋樣?
這麽在心裏回答著那個主任,薑尚清心裏好受了些。但他依舊沒動身子,還站在自己的房子裏,探測那個主任說什麽,做什麽。
那個主任的眼睛看向了薑尚清剛買回來的那擔劈柴。他問袁心初了,說:“是你剛買回來的?”
袁心初沒有回應他,而他自己就又說上了,說:“都是長柴,我給你劈吧。”
他還說:“像你房簷下堆的那些劈柴一樣,劈碎了才好燒 。”
那個主任這麽說著,就去拿了碎柴堆上的斧子,解開他說的長柴捆子,去院子那個樹根做的柴墩子前,掄起來一斧頭,掄起來一斧頭,很是在行地劈著那捆長柴。
他會劈柴哩!
站在自己房子裏的薑尚清,聽見他在心裏說了這麽一句話。他心裏這麽說著,就覺得那個主任,還真像其時宣傳的那樣,革命幹部必須保持勞動人民的本色,必須傳承老八路的傳統……薑尚清在這麽想著時,看見袁心初回了一下頭。回過頭來的袁心初,是看向薑尚清的窗戶的,她料定薑尚清這個時候,是站在窗戶後邊,透過鑲在窗戶的那片玻璃,來看院子裏發生的情況。
袁心初看向窗戶的臉色,是無可奈何的。
薑尚清的眼睛一下子就看出了袁心初臉色後的內容,他在窗戶後邊站不住了。他走向自己的房門口,掀開門簾,走到院子裏來了。
走到院子的薑尚清,看似問的是袁心初,其實問的是那個主任。
薑尚清說:“劈柴的是你那個主任嗎?”
袁心初沒來得及回應薑尚清的問話,劈著柴的那個主任,已停下了他手裏的活兒,轉臉把問話的薑尚清看了一眼,就給他熱情地說上了。
那個主任說:“我不用猜,我知道你是誰。”
主任說:“你是薑尚清。”
主任說:“我知道你是在中條山抗戰時受傷致殘的。我們新的人民政府,對參加中條山抗戰的人,還是承認和優待的。”
主任這麽說著,放下了他手裏劈柴的斧頭,親切地走到薑尚清的跟前,把他傷了的那隻眼睛看了看,又還抬起他的手,要去觸摸另外那條殘了半截的胳膊。主任的手都要觸摸上薑尚清的殘肢了,可薑尚清用他完好的那隻手,把主任的手擋了回去。
薑尚清必須承認,如果不是袁心初給他轉述那個主任說她是“國民黨反動軍官的新娘”,以及還“可以做個革命者的新娘”的話,薑尚清不會駁了那個主任的麵子的。有了那兩句話,薑尚清就不能不反抗、反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