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始終沒有放棄對我的“眷顧”,對我的生命進行了更瘋狂的掠奪。每一次麵對他,我就像麵對一位認識多年的老朋友,總是對他報以最真誠的微笑。在我進行一次最大的手術之前,一位護士詫異於我的坦然和笑意。我告訴她,我要去赴一位“老朋友”的約會,我再一次遭遇了他。但是我堅信,這一次,我依然會和死神擦肩而過,因為信念可以激發一個人的最大潛能,讓你獲得無比的力量,勇敢地去麵對一切。

在我麵前屢遭失敗的“死神”並沒有放鬆對我的“青睞”,而且越來越瘋狂。它又一次把我按在手術台上,本應順其自然地悄然離去,偏要“賴著不走”,整整7個小時的殊死搏鬥,我終於又遺憾地睜開了雙眼,繼續我更加苦難的裏程!(以下的第一段提了上來)

每一次躺在手術台上,我都不知道這個世界再能不屬於我。每一次眼開眼我都告訴自己,更大的苦難又開始了,我深深體會一句話,死罪好受,活罪難熬。(這小段是新加的)

我不知道我能否再睜開眼睛

整整在**躺了7個月,由於植骨太少,加上我的背部肌肉全癱,直起來的腰不到一年又彎了。鋼棍上端鉤在骨頭裏的鉤子,向外支了出來。坐不住,彎不下,特別痛苦,迫使我1991年又做了第二次脊椎強直手術,距上次手術僅隔一年多,體力非常虛弱。在我一再請求下,這位已經和我成為好朋友的薑主任,才最後下決心,為我再冒一次險。

手術那天早上,我拒絕了護士的擔架,自己坐輪椅去。幾十米的走廊,長得象沒有了盡頭,短得又像一步就可以跨到。一生的經曆,一下子都湧上了心頭,又好象什麽都來不及去想,但我仍保持著使醫生護士們驚歎的平靜。久經考驗,已經無所畏懼了。但我深知自己的體力情況,能不能經受這麽大的手術,毫無把握。也許這張手術台就是我生命的終點。

一上手術台,我要求麻醉師給麻藥的時候,提醒我一下,即使真的死了,我也要清醒到最後一分鍾。麻醉師笑著邊和我講話邊把針頭刺進我的血管。我頓時感到周身的活細胞在迅速地死亡,完全失去了支配自己的任何能力。舌頭、眼皮全部失去作用,但意識仍清楚,當時隻感到痛徹肺腑的遺憾,真的就這麽死了,等於白來人世間一回,該做的事什麽都沒有來得及做。腦中很快就一片寂靜,像是與世隔絕了。

也就在我失去意識、靜靜地躺在手術台上這短短幾個小時之內,一幕又一幕驚心動魄的事件發生了,當然最幸福的是我,因為我什麽也不知道。

由於我自身已無條件再取骨移植了,隻能植別人的骨頭,這無疑加大了手術的危險性。裏麵的鋼棍沒取出來,又加進兩根,一共是三根。一根鋼棍下端的一個長長的鉤子,鉤在了右側的骨頭裏,那塊移植用的骨頭是要用鉗子割成火柴粗細的條狀,然後鋪在用鋼棍鐵絲拉直的脊椎上,“植骨頭”的醫生發現消過毒的小鉗子不能用,當即決定去另一個醫院消毒一把大鉗子,並說20分鍾以後便可拿回來。結果15分鍾後,醫院來電話說:消毒鍋壞了,鉗子拿不出來了。這時爸爸趴在手術室的門外向裏一看,醫生們正圍著我,人已經打開了。後來護士長說:“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手術,電刀子一上去一股白煙從上到下把人劈開了”。

這時手術台上的我,每根血管都象自來水一樣向外噴血,原備的800血很快就輸光了,要馬上去血站取血。因為去的人不是昨天定好的人,血站不敢給,當時如果取血的人不是有“特殊身份”,再晚回來20分鍾我就沒命了,據說血壓都沒了。血剛輸上,無菌紗布又沒了,一連跑了幾個醫院都沒有。無菌紗布是用來吸血的,一般都是按照備血量備紗布,誰也沒想到我會出那麽多的血。沒有紗布,手術就沒有辦法進行,台上的醫生嚇壞了,尤其是這位主任醫生,看到生命垂危的我,更是心急如焚,後來隻能用液化氣消毒一分紗布,等取紗布的跑回來,刀口已經縫上了,用的是那把事先消好毒的小鉗子割的骨頭。否則真是不堪設想。一般手術後就恢複意識,可我術後在台上躺快一個小時才抬下來,怎麽也醒不過來,但似乎朦朦朧朧的潛意識在我的記憶中殘存著。記得好象置身於一個灰白色,沒有空氣的封閉的世界裏,有幾個穿著淡灰色衣服,帶灰白色帽子和大口罩的人,踏著太空步,圍著我走來走去,我似乎飄在半空中,有意識,但不能支配自己。

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喊我,聲音由遠到近,一聲迭一聲地喊,喊得我心都要碎了。腦子裏像有成千上萬個強電流在不停地擊我的腦神經,頭像要爆炸了似的,難受死了。我想說:別喊我,我受不了啦,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非常吃力地睜開眼睛,不知為什麽,從那無數雙射向我的關切的目光中,我感到了一種無邊的失落。

晚上,當這些為我經受了一天驚嚇的人們從飯店折回來看我的時候,都為剛剛從死神手中掙脫出來的我而感歎,而慶幸。據說死裏逃生的我仍聲音洪亮,兩眼發光地一一向人家道謝,握手。護士長驚訝地說:“司晶真神了。”剛做完這麽大手術,哪來的精神和力氣,隔壁那個做闌尾炎手術的,好幾天都有氣無力。

我渾身上下插了好幾條管子,點滴管、輸血管等等。我的一個表姐是醫生,由她和一個護士守候了一夜,十幾分鍾量一次血壓,量一次體溫。我似睡非睡,一會告訴人家吃點東西,一會又告訴人家休息一會兒,我沒事兒。表姐和護士感動地說:“你看她都這樣了,還想著別人。”

死神瘋狂地向我撲來

第二天早上,來了很多的人,每個人來了我都能非常禮貌地與人家交談,可實際上我時時處於半暈迷狀態,一會就什麽都不知道了。隨著意識的清醒,疼痛感越來越強烈,體內原有的鋼棍沒有拿出來,又加進了兩根,共由8根鋼絲捆在脊椎上,然後鋪上碎骨頭,再把剝離開的肉一層層縫合。麻藥勁一過,就象千百個尖刀一刻不停地在我身體裏死命地挖。其痛苦是非語言所能形容的。別人一支杜冷丁可以安然入睡一夜,可對我最多能緩解一兩個小時,由於多次大小手術,致使我對“鎮痛藥”已不十分敏感了,又不敢多用,怕上癮,隻能硬挺著。為了不給護理我的人增加心理負擔,我隻能麵帶微笑,這種自我壓抑及肉體痛苦,致使我內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結果是內外痛苦更劇烈,更深重了,隨時都有崩潰的可能。強烈地渴望能大哭一場,可我不能,隻能咬牙忍著。在絡繹不絕的探望者麵前留下了令人折服的和驚歎的好印象。而我,隻能淡淡一笑。……

手術後的第四天晚上,我突然“先鋒黴素”過敏,渾身起了一層厚厚的蕁麻疹,奇癢無比。疼痛和瘙癢,肉體痛苦中最尖銳、最強烈的兩種痛苦一齊向我襲來,每活動一下忍不住慘叫一聲,我完全受不了啦。在病房裏隻剩下兩個護理我的妹妹的時候,我把耳塞錄音機打開,想分散一下,就跟著一起唱著,唱著,不知是那傷感的歌詞觸動了我,還是那哀婉的旋律像鹽一樣揉進了我的“傷口”,傾刻間我的所有防線全都坍塌了。一下子把被子拉到頭上,放聲痛哭起來。兩個妹妹被我這突然的“爆發”嚇壞了,就連我自己也被這從未有過的悲慘哭聲嚇傻了,這是我嗎?不!……晚11時左右,心慌意亂、惡心、看人開始變模糊,天旋地轉,呼吸都有些不暢(後來聽說這是心衰的症狀)。昏沉沉到第二天早晨,醫生來查房大吃一驚,並開始緊地搶救,這時我才知道這種藥物過敏非常危險,尤其是術後這麽虛弱的身體,一般搶救都來不及,我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挺了一宿。我沒想到,一夜之間我又與死神打了個“交手仗”。我沒有死掉,令所有懂醫的人感到驚訝和不可思議。

生,比死更需要勇氣

由於用大量脫敏的“激素”,我的憔悴病容被掩蓋了,我“胖”了,我白了,我“愛吃”飯了。但我的過敏反應卻毫不“示弱”,接連換了幾種抗菌素全部過敏,但又不能不用,最後隻能用一種過敏反應相對弱一點的抗菌素,一邊加大劑量用脫敏藥,這樣一來渾身的蕁麻疹死賴在身上不下去。癢得鑽心刻骨,術後怕動,動一下疼得心都直哆嗦,可兩隻手又不能不撓。醫生對我也束手無策,醫生說:高燒超過24小時就有危險,可我一直高燒了好幾天。

我手術的第四天是元旦,一位軍醫,因為想孩子和愛人,情緒十分低落。我就躺在病**,和他談了很長時間,後來我半開玩笑地對他說:“你知道嘛,思念是一種享受,它能使淡化的感情更加濃烈,不是說‘久別勝新婚”嘛。你每次見到妻子的那種幸福感,決不是整天守在一起的夫妻能體驗到的,也許正在你和妻子彼此思念的時候,那些朝夕相處的夫妻們正在打架。如果你能這樣想,你一下子就會感到你們這種‘濃縮”了的感情,是多麽的珍貴……”這位軍醫非常感動,說為什麽他早沒這樣想?

半個小時的談話中,有兩次思維中斷,一下子什麽都不知道了。周圍的人都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是昏厥,瞬間就清醒。醫生們都說我活下來是奇跡,三天之內經曆了兩種生死關,活著走下手術台是一關、藥物過敏又是一關,原本需要用三個月的抗菌素,可由於所有的抗菌素都有不同程度的過敏反應,勉強用了20天就全停下了。這是非常危險的,它大大地延長了術後的危險期,死亡的陰影時時伴隨著我。過敏反應奇癢無比,脊椎裏麵的鋼棍,動一下疼得忍不住慘叫一聲。許多前來看望我的人都流下了眼淚。但我始終保持著樂觀的精神狀態,一個人一旦將生死置之度外,你就會獲得一種意想不到的瀟灑和解脫。

就在我臥床半個月的時候,醫生來複查體力,發現外植的骨頭沒有長上,這是最可怕的一種結果,這就可能意味著我要無限期地躺下去,萬一起不來了,不僅自己痛苦,還要拖累別人,這樣的生命還有什麽意義?

我陷入了一生中最沉重的思索之中,我該怎麽辦?很顯然,擺在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一條是聽其自然,理所當然地要別人照料,在病榻上聽聽音樂,看看閑書,也可以打發時光,做一個有頭腦的“活死人”。要麽就在極度的痛苦中重新振作起來,去麵對更加殘酷的現實,但我深知,後者比前者更需要勇氣,更需要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