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遭遇,一次重創像一把利箭穿透了我蒙昧的心,渴望讀親人的來信成了我求知的動力。當我因不識字被汙辱那一瞬間,竟是我衝破無知黑暗的開始,所以我感謝每一個給我傷害的人,是他們提醒了我生命中的缺陷。
恥辱和苦難,足以使人毀滅,但也能讓人“絕處逢生”,一麵紙糊的牆壁,隔斷了我童年的歡樂與夢想。當同齡的孩子已邁進高中學堂的時候,這麵“牆壁”教會了我“人生”二字。當同齡的孩子在課堂裏朗朗讀書的時候,我隻能在這麵“牆壁”上敲開知識的大門。
文盲是黑色的眼罩
渴望讀懂爸爸媽媽的來信,被愚的屈辱激發了我想擺脫文盲恥辱的決心。我的第一個字不是在課本上識的,也不是別人教的,而是在牆上的舊報紙中獲得的。強烈的求知欲激發了我的潛能,使我迅速地和白紙黑字交上了朋友,走進了書的世界。當我興奮地把裏麵的故事講出來大家共享的時候。我得到的卻是人們驚恐和猜疑,我成了被人猜疑的“妖精”……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已經成了遠近聞名的巧姑娘。臨近有要出嫁的姑娘,嫁衣也來求我做,包括那些五、六十歲的“活計老手”,麵對我那密小均勻而又筆直的針腳,也不得不折服。然而這些越來越不能滿足我內心的一種需求,對於書,我總有種特殊的喜歡。看到別的孩子手中有一本畫冊,我羨慕極了,以縫幾個小花布口袋為代價換來看一會兒,看著上麵眼花潦亂的圖畫,下麵的字一個不認識。越看越不懂,越看不懂越著急。好不容易遇上個認字的,苦苦求他給你念一段,他準要乘機敲詐你為他做點什麽。遇上頑皮的男孩或心眼不好的,他還會故意念錯內容,胡說八道,把裏麵壞蛋的名字硬念成我的名字,比我小的孩子都可以唬我,文盲導致無知,無知仍然無能,無能注定軟弱,軟弱自然可欺。這就是我當時的處境。
後來我索性不求任何人為我念字,但家裏的來信,卻讓我萬般無奈,隻能求人念。姑姥隻告訴我簡單內容,有時還要根據自己的意誌進行篡改,有時看完以後就告訴我,你爸爸來信說讓你聽我的話,否則就讓我狠狠打你,再不聽就把你賣了。賣給一個惡棍,整天打你,直到把你打死為止。聽了這些話,我的肺都要氣炸了。我開始恨我的父母,每次他們來看我,姑姥都想方設法告我的狀。說我打架、罵人、說謊、嘴硬。總之說得我一無是處。自然爸爸媽媽要批評教育我,可爸爸媽媽從來也不會聽我說點什麽。因為我是孩子,我就沒有權力為自己證明我沒有罵人,沒有打架,在他們眼中姑姥的話就是絕對真理。不知為什麽,我氣得都快發瘋了,可我竟然一句都不分辨。由委屈到憤怒,由憤怒到仇視,由仇視到死一般的平靜。我向誰訴苦喊冤呢?我的生活中沒有救世主,我也不需要救世主。但有一點我越來越清楚,姑姥在篡改家裏的來信。這就更加迫使我想要知道每封信裏的真實內容。求人念信也就成了擺在我麵前的一大難題。乘機利用我的人也就更加變本加厲。有的巴不得有一個給我念信的機會,這是手巧帶來的災難。有時求人讀一封們需要幾分鍾,可我要花費幾天,甚至更長的時間為人家補一大堆衣服,織一副手套。每到這時我都有一種莫名的屈辱感,心理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我17歲那年,家裏來信了。我求一個比我大的男孩子給我讀信,讀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讓我叫他一聲好聽的,否則就不念了。我氣憤地不用他念了,他把信遞過來,我伸手一接他就收回去,氣得我手直發抖。可他竟然把信放在離我很遠的地上揚長而去了。這時走過一頭豬,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封信被踩得麵目全非,被一陣風刮跑了,我急得邊哭邊喊:“快點呀,誰來救救爸爸來的信!”當時正趕上臨近學校開運動會,大人孩子都去看熱鬧,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隻有我自己坐在院子裏。我坐在那裏難過極了,哭了很久很久。從此,我下決心一定要認字,要憑自己的能力擺脫文盲給我帶來的屈辱。
十七歲從牆上識第一個字
老師和課本,是一個學生必須要具有的兩樣最基本的學習條件。這些我都沒有。前些年外縣居民的室內牆壁都是用舊報紙、海報、年畫等糊裱,這下可幫了我的大忙,學生課本也沒有這上麵的內容豐富。小學生從淺到深,循序漸進,我是一步到位。縣城的人有個習慣,隻要是識幾個字,書上的字他沒興趣,牆上的字尤其是別人家牆上的字他準要叨咕叨咕。我常常抓住那些愛逞能的孩子們,激他們說他們認不全牆上某一篇文章的字。為了證明他們認字,他們必然要念給我聽。這樣,不管多長的一篇文章,隻要有人念過兩遍,我認真聽了基本全能記住。然後一遍又一遍加深對每一個字的記憶。從認識第一個字開始,一發不可收拾。就像幹渴的人,一下子吸到一股清涼可口的甘泉。沒有什麽能讓我離開能讓我放棄,我覺得每認識一個字眼前的天就寬一分。一段時間裏我象著了魔,眼睛整天盯在牆上。經過很短時間我認識了很多字,認字的興致也越來越濃。
從我在這牆上認第一個字開始,我突然間發現這黑漆漆的四壁是那麽的可愛,那麽的美好。它是我求知的唯一源泉,在我眼前展開了一個繽紛的世界,走進去就不想出來。它讓我知道了許許多多土屋之外的事情,有中國的,還有外國的。這上麵刊載的形形色色的消息與事件盡管都是一年或幾年以前的舊聞,但對於我來說是那麽新奇而充滿吸引力。直到有一天,一個大我好多的大姐來和我學織毛衣,我驚喜地發現她的兜子裏放一本書《青春之歌》。“借我看看行嗎?”“這是長篇小說,上麵沒有圖全是字,你能看懂嗎?”“沒問題”。她半信半疑地借給了我。我如獲至寶,看第一遍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地數著認,從頭看到尾什麽也沒看明白。接著看第二遍、第三遍,內容逐漸清晰起來。我的心完全被情節抓住了。林道靜是我在書的世界裏結識的第一個朋友,也許因為她的個性與我身上的某種潛在的東西產生了共鳴,我太喜歡這個人物了。她一出場就深深地吸引了我:一身潔白的連衣裙,一把胡琴……。坐在開往北平的列車上,一雙明亮而又憂鬱的大眼睛,迷茫地望著窗外……。”她的幾次情感的投入,幾次失敗的創傷,以至於作為一個知識女性,不甘僅僅滿足於小家庭的幸福,勇於衝破枷鎖,為了真理和正義置生死於度外,投身於一種拯救民族生死存亡的事業中去等這一切,無不深深感染著我,震撼和激勵著我。我當時雖沒有更深的思想和表達能力把內心的感覺剖析透徹,但這些東西在我精神世界裏深深地紮根了。道靜的品格,道靜的氣質,道靜的清高,以及道靜的人生追求,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的人生。
奇跡屬於鍥而不舍
某一天人們突然發現,手裏整天穿針引線的我不再熱衷於製做花樣翻新的鞋了,而是端著一本書。姑姥見此憤憤罵道:“老老實實做你的活得了,人不能動,心可挺浪,你也想看書,有那個命嗎?”開始以為我在“裝相”,當發現我的的確確會看書的時候,人們都無法相信這是事實。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沒有任何人教過我一個字,我沒有過一個本、一支筆,甚至沒有看見我寫過字,就連整天和我朝夕相處的姑姥,也隻是在一段時間裏偶爾看見我麵對牆壁出神。尤其那些花著十幾年學費,整天坐教室聽老師諄諄教誨,結果連封來信都讀不全的學生的家長們,更是難以接受這一事實。所有的人都問:“你是怎麽學的?”問的人越多,我心理越發毛,越說不清。我隻能說:“我是在牆上學的。”是啊,這種回答怎麽能讓人信服?人們從吃驚到疑惑,最終按她們自己的邏輯和認識尋找答案,甚至問我晚上做夢時有沒有“仙人”指點,活靈活現地講出一個又一個“仙人”。這下壞了,嚇得我晚上睡覺不敢閉眼睛,把他們所謂的“仙人”想象成青麵獠牙的魔鬼,害怕它真來指點我。姑姥也有根有據地講我小時候的一些“與眾不同”。比方說:一生下來就瞪著兩隻明亮的大眼睛東張西望。早早就會說話,別人家的小孩開始學說話時隻說一個字,可我一開始就成串說,吐字清清楚楚,對事物的反應有時比大人還快。當時老人們都斷言我“不好養活”,如果不得病準死了……,諸如此類,越說越神。像當年突然間會做鞋一樣,一時間我又成了街坊鄰居傳播的奇聞,有人甚至傳說我做了一個夢,第二天一睜眼睛就什麽字都認識了。有的好奇的人路經門前也要停下往裏看一眼,搞得我心裏很不舒服,感到好象自己做錯了什麽,似乎成了一大怪物。
也許是天助我也,現在回想起來我也覺得挺奇怪,識字速度之快令我自己都難以想象,也許2個多月時間,也許更短,我竟然奇跡般地認了那麽多字。最初,我是受了種種磨難以後,憑著一股倔勁兒,下決心要認字,擺脫文盲給自己帶來的屈辱和痛苦。剛一接觸文字沒多久,我就驚喜地發現,在這沒有生命的文字背後,竟流動著那麽鮮活的東西,它濃縮了大千世界,擺到我麵前。對一直處在枯燥無味,貧瘠蒼白境地的我來說,該有多麽大的吸引力。正是這種如饑似渴的求知欲聚集了我生命中所有能量,使我的智慧和記憶力得以超常的發揮,才出現了人們所看到的“無師自通”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