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裏傳起聽書的稀拉討論聲, 晗色順著久寇看過來的目光,瞟向身側的啞巴。

落在最後的山陽神色黯然,啞巴仍是一臉天真的淡泊, 隻是觸及他的凝視,回了一個赤誠熱烈的眼神。

晗色仔仔細細地看著他, 他也回望,澄澈的眼神泛著欣喜,隻是看久了,總叫人疑心他眼裏隱著薄薄淚光。

水陰看見他們下來, 歘歘跑到樓梯口去拉起晗色的手, 捂在手掌心裏貼貼:“晗色,你可算醒了, 餓不餓?”

啞巴倏忽眉頭一皺,盯著水陰的手,又看看晗色神情, 透著別扭意。

晗色意味不明地笑了又笑,然後從兩節樓梯上跳下來直接抱住水陰:“不餓,水陰,見了你真好, 好久不見。”

啞巴緊跟著從樓梯上跳下來,在一旁微張著嘴,歪頭看著,像一隻茫然的大狗。

一行人很快齊聚,隻是沒聚在大堂裏,八個人全進了房屋裏, 一邊幹飯一邊交換情報。

晗色簡要地把少睢的事講給他們聽, 隱去了少睢對梨夫人不正常的戀慕, 眾人聽了或扶額或咋舌。

山陽不知道應該作何感想,舉起一串魚丸子啃得滿麵糾結:“現在回想,他少年時在龍族裏確實過得不如意,爹不疼娘早沒,存在感稀薄得很。那位龍王少年時更不待見少睢,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垃圾一樣。隻是現在少睢都直接驅使龍王當坐騎了,或許真的是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吧。”

坐他身旁的水陰一口吞一個蝦餃,注意點在別的地方:“以前他來鳴浮山做客,常風流多情地調戲小妖們,我偶爾在一旁看過幾眼,隻覺得臨寒看他的眼神不是很對,沒想到……竟是真的。”

“五毒一去其二,再也湊不齊了。”山陽悵惘地放下光禿禿的竹簽,拿起一串蝦丸,不由自主地遞給了另一邊的啞巴。

啞巴沒接,一心專心致誌地研究怎麽吃螃蟹。

“少睢圖的不隻是報仇,還有天鼎山。”晗色剝著蝦,目光穿過一桌海鮮,落在對麵的久寇身上,“他想利用天鼎山做什麽,誰也不知道。”

“天鼎山!”仍是蠍子形態的觀濤忽然跳到久寇肩膀上揮舞著鉗子,“那陰險龍知道怎麽去天鼎山嗎?”

久寇晃著酒碗嘲笑一聲:“一說到那山,你倒是精神了。”

“賤受兄,他還真知道哦。”晗色剝完殼吃蝦,鮮嫩的滋味沁滿口舌,“他曾經對我施過搜魂術,發現我身上有周倚玉的地魂碎片,周隱小仙君則是攜著一縷人魂轉世,我們各自佩帶的不禍刀、不問劍,再加上那個拿人命獻祭的邪性祭神陣,這些要素結合起來正是打開天鼎山大門的鑰匙。這些烏泱泱的東西,都是他借著地魂碎片承載的記憶發現的。我也總算明白過來,怎麽時常做一些怪夢,夢裏盡是囂厲和一個同我長著一張臉的人,原來我這臉是照著周倚玉的模樣長的。”

滿座人俱停下幹飯,目光全部匯集到了他身上,空氣中一陣死寂。

晗色抬眼看大家,除了周隱和田稻,其他人全部是震驚錯愕的神情。

這時一聲輕“滋”,身旁的啞巴掰開了螃蟹的殼,聳聳鼻子嗅嗅,開開心心地把蓄滿蟹膏的殼舉到他麵前。

對了,還有你,如今癡癡的你不知情。以前……就不知道了。

晗色接過螃蟹殼,笑過一聲謝,而後低聲笑道:“我也是頭一次知道自己身上還有那麽了不得的秘密。現在想想,也許之前囂厲就知道我身上有地魂碎片,才愛屋及烏惹出那麽多麻煩事吧。”

山陽回神過來辯解:“他不是……”

不是什麽他也圓不上。

一邊的久寇喝著酒,懶散地接過了話,問道:“賤受兄是誰?”

晗色如今細想,早猜出了那蠍子是五毒之一的觀濤。他順著久寇的話題跳轉,抬手指著蠍子一本正經:“這位蠍子兄告訴我他叫這名兒。”

觀濤用鉗子響亮地撓了撓頭,眾人取笑他,久寇又笑眯眯地把話題圓了回去:“少睢要是打算進天鼎山,那倒是值得留意。”

晗色認真地撥著蟹膏:“是啊。前輩從前也闖進天鼎山過,您覺得少睢會是想要山裏的什麽呢?”

“不清楚,我當年還做著癡心妄想的化龍飛升美夢,闖山不過為此。你既做夢見過天鼎山,你覺得呢?”

“我夢的不全,沒見到天鼎山被傳成奇跡的理由,見的都是囂厲和周倚玉的過往。”晗色撥幹淨蟹殼,滋溜吃了一勺鮮嫩蟹膏,“有空的話,您想聽聽嗎?我不光在夢裏見到他的過去,還在龍王吾樂的記憶裏見到他在東海時的經曆,您如今看起來很關心他,我都可以說出來。”

久寇神情有些怔忡,山陽和觀濤則異口同聲:“他在天鼎山裏發生了什麽?”

晗色捋了捋,概括如下:一者,囂厲似是被周倚玉選中帶進的天鼎山,彼時他奄奄一息,周倚玉雖是給他療傷,但卻在他身上烙印了為奴契,令他成為自己的靈寵。二者,兩人相伴十年,周倚玉死前送囂厲出山,囑咐他了一些事情,這些正是整個謎團所在。

山陽聽得驚心動魄,飯也幹不下去了:“囂厲出了天鼎山後,性情大變,我早猜出他那十年不好過,卻沒想到源頭竟然是被迫成了靈寵……”

觀濤斟酌道:“這麽說,天鼎山之所以在這三百年來緊閉,一是因為周倚玉死前自己封山,二是囂厲在外界阻撓旁人開山。”

水陰楞楞地看著他:“晗色,你……那個、那個,你為什麽把這一切說給我們聽啊?”

“他是你們的好外甥、好兄弟、好朋友,有關囂厲的謎團,我想還是交給你們去處理最好。”晗色放下空空如也的蟹殼,“我後麵還有沒走完的旅途,還要去做些別的事。從我第二次離開鳴浮山起,那時我就已經決定好,從今以後和囂厲再無瓜葛。可惜事與願違,後來又回了鳴浮山,他在天雷劫前給我換了血、渡了修為,好像給了新生一樣,實則隻留給我揮之不去的陰影。”

“我當真是倦了怕了。”晗色伸出一根食指按著蟹殼,蟹殼四分五裂,“列位,如果後麵我們的旅途不同路,就請你們盡可能地把有關囂厲的東西從我這帶走吧。”

啞巴手裏捏著一隻半剝了殼的蟹腿,他想剔出那雪白鮮嫩的蟹肉,忽然手一抖,粗糙的指尖失措地按在薄利的蟹殼上,按出了血線。

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出來了。

他在把蟹肉幹淨地剔出來,晗色也在努力地把囂厲幹淨地剔出生命。

啞巴茫然地低頭,殘缺的魂魄蜷成了一團,嗚嗚咽咽的。

*

一行人在這海邊的漁村裏安靜地歇下,晗色獨自消化身上遭受禁術反噬和遭受少睢惡意重創的兩重傷,鳴浮山的那幾位大妖自覺地沒來打擾他。

白天時,隻有周隱揣著田稻常來看他。

晗色打著坐,體內靈力高速運轉,燒得他一身不住冒出冷汗,他撐開沉重的眼皮朝他們笑:“田稻小兄弟,我後來仔細地想了又想,有些明白你當初為什麽要幫我逃出鳴浮山了。”

“啊?”

“你說這世界是一個故事,按照原軌跡,我是被囂厲殺了破情劫,那他後麵自然是纏著周隱小仙君鬧得不可開交,小仙君冰雪秉性,當然不服,要努力掙脫束縛,和甄業章的交集、和少睢的牽扯、甚至和餘音的結伴,這些經曆原本是周隱的。你改了我的命途,最終是為了幫他改命,是這樣嗎?”

“啊……你都猜出來啦。”田稻張著鬆鼠嘴,吃驚地豎起耳朵,隨即沮喪地耷拉了尾巴,“確實是這樣的,對不起。”

周隱席坐在他麵前,低頭道:“晗色,你怪我即可。”

“我不怪你們,誰也不怪。”晗色閉上眼,發燒燒得眼皮都是紅彤彤的,“我想不違本心痛痛快快地活著,有些路就非走不可。性情如此,怪不到別人。最多就是指天罵地說一句,命運捉弄。”

田稻搓著爪爪:“這個世界的有些秘密,我也很想告訴你,可是我沒法說,隻能等你們自己觸發到那些伏筆,我也沒辦法破壞遊戲的規則……”

晗色笑出了聲,睜開眼看著田稻,指指自己又指指周隱,臉燒得紅撲撲的,聲音像一壺柔柔的開水:“小鬆鼠,你當然可以把這裏看做一個荒唐的故事、一盤遊戲,把我和小仙君看做故事裏的紙片傀儡,可在我們眼裏心裏,方寸之內卻都是人間,人間包括不屬於這裏的你。你可別再在我們麵前說遊戲了,多傷人啊。”

田稻愣住,周隱輕輕拍了下小鬆鼠的腦袋。

到了夜晚時,便隻有啞巴守著他。

晗色入夜也不睡覺,隻閉眼打坐著,有時睜開眼,要麽發現啞巴坐在他麵前打盹,要麽看到啞巴支著下巴傻傻地凝視自己。

晗色喊他一聲:“啞巴,不睡覺的話,來聊天吧。”

聽見呼喚,啞巴眼睛都亮了,挪到他身邊緊挨著,自作主張地去拉他的手歪歪扭扭地寫字:【在,好】

晗色朝他笑:“我之前顧著報餘音的仇,沒保護好你,你對海為什麽那麽抗拒啊?”

啞巴臉上浮現困惑的神色,老實回答:【不知道,不喜歡海】

“你在那龍宮裏又哭又鬧的,就差打滾了。”

【……不會再那樣了】

晗色鬢邊冒出冷汗,低啞問:“你在龍宮裏有想起什麽嗎?一點點、哪怕一點點的模糊過去。”

啞巴挨得更近,小心地擦去他的冷汗,答道:【有想起你】

“想起我什麽?”

【想起你抱著我,在叫我】

晗色溫柔沙啞地再問:“那我叫了你什麽?”

啞巴指尖停頓,他寫不下去,眼裏霧蒙蒙地想哭,克製住後伸長手摟住了晗色。

晗色心裏漂著一片浮冰,也沒有再聊。

時間過得飛快,春光逐漸明媚輕快,待晗色重傷痊愈時,春雨也下了。風卷著細雨拍打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市集裏,啞巴就趴在窗口看外麵的人,然後轉身來給晗色手舞足蹈地比劃。

“這麽熱鬧啊?”晗色大功告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撩衣袍從席上翻身下來,葉落無聲的一個瞬移,瞬息之間站在了啞巴旁邊。

春雨拍打在鼻尖,惹得他打了個噴嚏,春風打著小卷**去了別處。

窗下是客棧的庭院,春風擦過一把油紙傘,傘下人似有察覺,收了傘抬頭看來,正是一身文人灰衫的久寇。

久寇在春雨裏眯著眼望他們,嘴角掛著點似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和春風一樣和煦。

晗色知道他看的是旁邊的傻傻啞巴,還是笑著朝他揮手:“前輩!承蒙之前相救,我現在總算恢複了!”

久寇朝他豎起個大拇指,老家夥露出朝氣的舉止,一頭白發便不再顯得滄桑。

眾人很快又聚在一起吃海鮮大餐,桌上水陰關切地問起晗色後麵的打算:“你傷好了,接下來想去哪呢?總不會還想去東海吧?”

晗色舉起唯一的雞翅啃得滿嘴流油:“東海暫時告一段落,我要繼續旅行,你們呢?”

“我們先回一趟鳴浮山。”水陰戀戀不舍地夾了烤魚肉到他碗裏,“你要是願意一起回去就好了。旅行也沒什麽不好,就是人世太大,怕你吃虧。”

“吃一塹長一智,以後我會更注意的。”晗色白亮的虎牙一閃而過,“對了,今天二月十一了吧?”

“是吧?時間真快。”水陰唏噓罷眼睛一亮,想起了什麽,正想朝晗色笑,桌子下的小腿就被絆住了。

晗色啃著雞翅朝他擠眉弄眼,讓他別說出來。

雖說眾人聚在一起,但觀濤還是頂著蠍子的形態扒拉在久寇肩頭,散發著滿滿的怨念氣息,蓋因他畢生追求一睹天鼎山真跡,但其他同伴都不許他在小草妖麵前追問,都怕揭到小草的傷疤。觀濤索性就不開口,哼哼唧唧地躺屍。

至於久寇和山陽,時常不動聲色地看看啞巴,而周隱是一慣的麵癱鋸嘴葫蘆,基本也不怎麽出聲。

晗色眉眼彎彎地幹飯,雖覺得孤獨刻骨,但並不寥落。他啃雞翅,剝鮮蝦螃蟹,叼豬肉丸子,把肚子填得飽飽的,權當做提前一天過生辰。

隻是一桌子海味,唯獨不動一點魚。

他埋頭幹飯時,也默默地假設著,假如阿朝姐姐還在,會不會想送他生辰禮物。假如那個歌聲天籟的鮫人少年如果還在,知道明天是他生辰,會不會當場跳起來替他高興。

到了夜幕,星河沾著沒散的春雨,啞巴發梢沾著沒幹的水汽,一如往常地跟在晗色身後和他一起進房間。

晗色拍拍他後背,讓他先在屋裏等自己,轉頭去找了水陰。

“你們準備什麽時候回鳴浮山呢?”

“看前輩意思,大約就這幾天。晗色,我真的舍不得你。你呢?說是要去旅行,有沒有什麽目的地?那個自稱見壽的蠍子,他最愛遊勝景,不知道走遍了多少山水,要是沒什麽方向的話我們不妨去問問他,哪裏有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

水陰絮絮說了一陣,拉著他的手就要去找觀濤問,晗色牽住了他,輕輕地抿著笑,很小心地問:“這些都不用,隻不過,水陰,你有沒有什麽事情要告訴我的?”

水陰一時之間滿目茫然:“啊,還有什麽?”

晗色認真地看了他一會,隨後歪著腦袋撓撓臉:“昂,沒有就算啦。我把我知道的重點都告訴你們了,想當然地以為你會願意把一些隱瞞的秘密也告訴我,不過沒關係,我明白。”

水陰反應過來,手一下子冰涼,蛇瞳受驚過度地豎成了一線,手足無措地倒退了一步。

瞬間的反應比言語的解釋更能證明猜想。

可他心裏猜到了,卻並不願意親耳再聽到宣判。

仿佛沒聽到確切的答案,就還能勉強維持岌岌可危的情誼。

“對不——”

道歉卡了一半,晗色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唇上掛著笑,臉色慘白如紙:“噓,噓,不用說了,我明白……明白的。”

他們打完啞謎都陷入了混亂的呼吸和窒息的沉默。晗色低著頭笑了一陣,再抬頭時眼裏揉碎了三個季度的春雨:“水陰,我身邊那個啞巴,你也看到了,他又笨又傻,又弱又脆,整天黏黏糊糊地跟在我腳後跟,甩也甩不掉,說也說不通,整一個大拖油瓶,煩死我了都。你們既然要回鳴浮山,能不能把他也帶走?”

水陰眼睛通紅,嘴巴叫他嚴實捂著,說不得,淌出了滿臉淚水。

“不用告訴我,也不用告訴他。”晗色鬆開手,笑著摸摸眼睛,“我想一個人逍遙自在去,你說我可以嗎?”

水陰肩膀**著:“當然……可以……”

“謝謝,謝謝。”晗色擁抱住他,“謝謝你一直這麽關切著我,我會想你,也會想鳴浮山的。”

道完別,晗色掉頭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在門口停下,抬起袖子擦臉,久久沒有推開門。

不知過了多久,門自己開了,門裏站著一個眼睛澄澈的啞巴。

晗色捋順袖子,抬腿走進去,啞巴忽然彎腰抱住他,把他摟在懷裏一頓揉,好似一隻大狗摸起一隻小貓。

“幹什麽的?”

【你身上冷,我捂一下】

晗色靠在他心口悶笑,蹭了兩把淚漬鼻涕,伸手猛拍他後背問:“啞巴,你今年多大了?”

啞巴認真地一下一下順著他脊背,思考了一會認輸:【我不知道】

晗色踮腳扒到他肩上,湊到他耳邊低啞說:“俏摸摸告訴你,到了明天,我就三百零三了。”

【那、那我應該比你大】

“我知道。”

晗色笑了下,抿著唇忍住。

我知道。

啞巴摟著他輕輕廝磨,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微風細雨、綠竹猗猗的好日子,眉目如畫的晗色站在麵前捂著額頭哼唧“不要彈我嗷”;畫麵再一閃,衣衫鬆垮的晗色又坐在竹林裏,歪著頭噙著笑,莞爾出深深酒窩說一聲“過來”。

啞巴的心熱了起來,他努力地順著浮光掠影,發現明天似乎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日子。

【明天是……】

晗色沒讓他問完,伸手往他腦袋上一敲,啞巴便眼前一黑,腦海裏那些甜蜜的、美酒般醇厚的記憶散了個幹淨。

晗色輕而易舉地將這大塊頭搬到**去,望了片刻,自言自語了三兩句,笑得手直打顫:“你是從什麽時候起就跟過來的,我不想掰扯了,別跟著我了。”

“再見。”

“瘋子。”

*

春雨黏黏糊糊地下了一個晚上,從二月十一夜下到二月十二。

天大亮時,一個穿著不起眼灰衣裳的普通人戴著一頂枸杞草編的蓑笠,溜溜達達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小鎮街道上。

長街花紅柳綠,貨物琳琅錯眼,他嗅嗅山楂糖,看看小玩意,最後溜達到一個酒鋪裏。

他摘下蓑笠,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酒家,你們這兒有沒有專門給人慶賀生辰的酒啊?”

“有有有,我們這有給人祝生日的酒,客官要買幾壇?”酒鋪老板熱情地招徠,“客官要買去給誰過生日啊?”

“給我自己。”他笑眯眯地指自己。

“唉呀那真該好好慶賀!”老板轉頭拎出兩壇酒,喜氣洋洋地介紹,“我們這酒叫花招醉,花要是會喝酒,喝了也高興得醉掉!”

“花招醉,名字還怪好聽的。”他笑著付了酒錢,找了個位子坐下,拍開壇子噸噸噸一飲而盡。

春雨二月十二花朝日,三年前的今朝,故鄉山水齊全,他剛從一株枸杞草化出了漂漂亮亮的人形,隨後就被一尾大黑蛟揣進懷裏。

這麽好的春日,當做生辰剛剛好。

酒鋪老板熱情地送了一疊子果脯過來:“客官,敢問您叫什麽名兒啊?”

“曹匿。”他放下酒壇,麵容平凡,眼睛亮晶晶,“一株小草,匿了匿了。”

“小兄弟可真風趣。”老板哈哈大笑,“那曹兄弟,祝你生日大樂!今年事事順遂,鐵定發財!”

他沒料到生辰的第一聲祝福來自一個萍水相逄的陌生人,開心得一口氣買了十壇花招醉。今年發不發財不知道,至少酒鋪老板今天是賺了。

在他豪飲自斟自樂的時候,百裏之外的客棧房間裏,玉扣聲叮叮當當地亂響。

屋裏,一個眼睛通紅的啞巴團團轉。久寇等人近不得他的身,隻能在一邊看著他。

那啞巴團團轉了半天,忽然崩潰地蹲到了地上,無聲地抱著腦袋。

媳婦自己走了。

媳婦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