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上, 歲近兩千的大黑蛟和現任龍王的瘋金龍纏鬥起來,攪得東海掀起驚濤駭浪。龍屹立在水族之巔,天生壓蛟一等, 隻是那久寇修為凶悍,戰績彪悍, 也曾距離化龍一步之遙,若不是被天雷劈下長出的龍角,也不必後來偏執入妄。
可憐倒黴的還是龍王吾樂,生來就天生不足, 前被囂厲報複剜去護心鱗, 後被晗色砍掉龍角,如今淪為昔日最瞧不起的五弟手中的傀儡, 然後被久寇一頓扁。
懸在高空上觀戰的少睢也笑了出來:“大哥啊大哥,你可真是龍族百代以來最廢物的王。”
他一直好整以暇地看著,直到吾樂快要被久寇咬斷脖頸, 他才不慌不忙地從空中降落,指尖劃開一個化龍訣,金鱗自眼角開始齜裂,降至半空時, 勁瘦的薄薄身形已經化成了一尾淺金色的龍。體型比之吾樂久寇都不足,但咆哮而出的靈力卻翻倍凶猛。
龍宮的一眾水族都聚在門窗,怔然看這現場廝殺。王已衰弱,而攝政王正當鼎盛之年。
久寇正起勁地痛扁嘶鳴的龍王,忽然感知到天空靈流爆裂,一爪便將龍王摁進深海, 隨後抬頭硬碰硬。誰知他犯了低估毛病, 防守靈力不足, 被小金龍當空撕下來,老鱗半飛。
頂層的觀濤嘴閑不住了:“哎呦痛痛痛!”
晗色也嚇得眼皮直抽,齜牙咧嘴地閉上眼不敢看:“啊……”
觀濤嘴皮哆嗦,一股腦地把靈力輸給他:“我把靈力都輸給你!趕緊恢複過來,我們這就走!老家夥年紀大了,可別打完架就躺**養老了!”
“好!”晗色反手抓住觀濤肩膀,毫不客氣地抽取他的靈力,“既然如此,賤受大哥,先把你的靈力借給我!”
“來——等等你丫的,怎麽這麽快!”觀濤隻覺小草妖的手像個究極吸盤,滋溜滋溜一口氣就倒抽走了他半數靈力。
“得罪了!”
觀濤喉嚨裏的嗷嗷還沒迸完,靈力已經抽到見底,他一臉懵逼、猝不及防地縮回了蠍子的原形。
蠍子一個跟鬥倒栽蔥,被晗色揪住往懷裏一塞,然後破窗而出。
在從天而降的狂風裏,縮成一小隻的蠍子還在懵逼:“什麽,我這就被榨幹了?我這麽不禁榨的?”
這會兒小金龍在海麵上摁住黑蛟不放,抽空仰天一聲長嘶,那被揍進深海裏的龍王硬South wind是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衝出來,渾濁著龍瞳撲向黑蛟。
遠處山陽驚呼:“久寇大人!”
大黑蛟瞳孔一豎,一瞬間斂去靈力,在巨浪裏化回人形,掙脫出了兩條龍的圍剿,踏風躍上高空。底下的巨龍張著血盆大口咬上來,久寇一手按住血流如注的肩膀,扒下那血跡斑斑的外衣,兩下卷在拳頭上權當武器,一拳暴力地把撲上來的巨龍打下去,隻聽震耳一嗡,巨龍斷了龍牙。
而那條小金龍踩在巨龍身上騰躍,向他發起第二輪攻擊。
久寇隻來得及避開第一擊,生死關頭還抬眼去找遠處白翅鳥上的啞巴,看那家夥一副擔憂大吼的傻樣,手上便多了幾分力氣。
小金龍凶猛卷來第二擊,他避之不及也就不打算避,待要蓄全力痛快一戰,背後忽然響起陣法破碎的大動靜,狂風怒號襲來,還夾雜著十分熟悉的、微弱的蠍子揮舞鉗子的聲音。
“少睢!”
當空一聲喝,小金龍去勢一頓,瞳孔倒映出一道疾衝來的白影。
久寇笑起來,趁龍分神,一拳狂扁下去。
而背後狂風卷到,也是毫不留情的一拳狂毆。
小金龍口鼻出血向下墜,一聲極怒的長嘯,海麵水柱向空中爆裂。
久寇撒開卷在手上的外衣,擋住了近距離炸過來的水柱,嘖嘖稱奇:“好小子,看來這下是真被惹怒了。”
晗色刹在半空,粗魯地抹去唇上幹涸的血跡,活動麻了的拳頭。
蠍子塞在他衣領裏,鉗子都揮抽筋了。
小金龍在水柱中褪成人形,站立在渾噩的巨龍頭頂,怒不可遏地衝頭頂怒吼:“晗色,你就這麽愛和我作對嗎?”
他眼中的小草妖此刻現在不是病美人,那麽康健和蓬勃,眼睛亮得讓他隻想戳瞎。
晗色半句廢話都沒有,隻冷冽地伸手:“劍來。”
少睢懷裏的乾坤袋驟然發燙,他回神欲阻止卻為時已晚,眼中所見的天地失了一瞬的色,隻見到一柄快劍出鞘斷水,劈斷了水柱和天海,爭鳴一颯劈到了身前。
他下意識地祭起本命靈武——一片斷貝抵擋,不問劍卻匯集了鋒利,劈碎了貝,砍進他側肩。
“少睢,我來報餘音的仇了。”晗色麵不改色地舔去唇齒間的血腥,灼灼盯著他,“你看,報應這種輪回,不過就是一眨眼的事。”
少睢抬手抓住不問劍鋒利的劍身,疼得視線模糊,兀自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近在咫尺的眼睛,記憶裏忽然湧現那真正的病美人臨死前的眼神。
那時她唇角也凝固了幹涸的血跡,手按在他此刻被劈砍的肩膀上,眼睛發亮地朝他說一句走。
熾熱的,望我得救,和望我往生的眼神,隻此瞬間,天地在你眼裏通通因我而讓步的專注眼神。
的確就是一眨眼的事。
少睢握緊不問劍,朝他笑起來:“我果然非常、非常中意你。”
晗色一愣,這究竟是什麽品種的變態?
少睢含著笑吹了一聲口哨,腳下的龍王聽號令,突然猛烈甩頭,帶起的罡風一下把他們倆甩飛出去。
空中血珠飛濺,晗色從觀濤那裏抽來的靈力是一次性物件,劈完石破天驚的一劍內裏空虛,隻仗著不問劍的靈性穩住。
少睢卻突然鬆手不阻劍的劈勢,沾染著血腥攔腰抱住他摔進海水裏。
晗色張口一頓罵,海水瞬間衝進來:“&$¥#!”
溺水的感覺滅頂,海水擠壓下來,天日遠去,血花綻開,執迷不悟的少睢扯住他飄散的長發,順著不問劍縱橫蜿蜒的劇創,抵上來卷進一個沾滿血腥的親吻。
“我愛你。”
“……”
不遠處,另一道人影驟然紮進海中遊來,那人悶著一口氣潛到少睢身後,一手撈出他,一手抓住不問劍抽開。鮮紅的血花交相混同,那人眼裏寒芒熾熱,晗色一看清他的臉,當即提起一口氣禦劍衝出海底。
剛把腦袋鑽出海麵,一隻翅不沾水的大白鳥便呼嘯而來,鳥背上的大塊頭伸長手臂,眼睛比水中那人還亮。
晗色收不問劍鋒,咳著嘔著吐著朝他伸手。
大塊頭撈住他,一舉將他抱出深淵,緊緊揣進了懷裏。
白翅鳥迅速向天空疾飛,耳邊傳來各聲焦急的呼喚,晗色甩去臉上水珠,甫一睜眼,先聽到海麵上傳來的低啞笑聲。
他眼睛往下一瞟,隻見少睢蒼白著臉浮在海麵上,半身血不能止,正癡癡仰望空中。而在他身後,濕漉漉的臨寒托著他,手按在他肩膀上止血。
“晗色,我還沒死,你的仇還沒報完,我還等著你。”
晗色沒忍住,扭頭一聲“嘔——”。
*
白翅鳥載著一行濕漉漉的妖怪飛翔在東海上,龍宮已在身後甩開老遠,海岸線還沒窺見。
太陽已照到中天,鳥背上稀稀拉拉躺了一半的人,隻有山陽和水陰倆夫夫驅策著一行大鳥。
山陽清清嗓子,回頭挨個喊起來:“久寇大人!您傷得怎樣?”
久寇懶洋洋地單獨躺在一隻大鳥上曬太陽,血跡把潔白的鳥羽染紅了,他卻看起來很開心:“不足掛齒,很多年沒這麽暢快了。”
山陽哦了一聲,緊張地喊下一個:“晗色,你怎麽樣?”
晗色精疲力盡地枕在身旁大塊頭的胳膊上,仰著頭曬那溫暖的太陽,倦倦地點著頭:“沒事,抱歉,麻煩大家跑來了,我沒事,就是困了……”
不過幾日東海之旅,誰知又整出了一身傷,當真是出門踩狗屎,關門見太歲。
水陰一下子破防了,回頭想說些什麽,卻還是如鯁在喉,隻得趕著鳥飛到他旁邊,伸長胳膊摸了下他亂糟糟的腦袋:“抱什麽歉,還不如來抱我。晗色,你要是困了就睡一覺,日光沒了還有月光,我們都在你身邊,安心睡吧。”
晗色眯縫著眼歪腦袋給水陰摸,點頭應了好。身旁的人又把他的腦袋擺正過來,大手揉著他的腦袋,無聲地安撫。
晗色掀開眼皮,端詳靠在身邊同樣虛弱的大型抱枕,無聲地張了張嘴,默念啞巴。
啞巴眼睛清亮,臉上有還沒散去的淤血青腫,伸手改去輕撫他脊背,拙拙地一筆一劃說道:【在這】
晗色心裏頓時一片寧靜。
山陽眼睛濕潤,抿嘴笑了笑,繼續叫喊:“周隱小仙君,你和你的靈寵也安好嗎?”
躺在另一隻大鳥背上的周隱還沒回聲,團在他胸膛的小鬆鼠田稻就吱吱回答:“他還好!就是天生體弱,病秧子體質經常生病,海上水汽重,待久了就風寒了。沒事的,我這主子鐵打的不怕虐,曬曬太陽就好了。”
山陽也是哦了一聲,真心實意地道起謝來:“謝謝你及時把啞巴撈出來,唉,那什麽,仙君你也知道的,真的萬分感謝……”
周隱冷著聲音打斷他:“不是靈寵,這是我未過門的道侶,謝謝。”
“啊?哦哦。”山陽應完如夢初醒,大驚失色,“啊?”
另一隻大鳥背上的蠍子也垂死病中驚坐起:“什麽你和那鼠是一對?開玩笑吧周大仙君?”
周隱攏住掌心裏毛茸茸的、吱吱呀呀傳音給他的小鬆鼠,安詳地曬太陽:“你有意見麽。”
觀濤備受打擊:“不是,這麽說來,在場各位英雄好漢,就我和老……大人是光棍?”
久寇遠遠扔來話:“我有後代。”
觀濤吃癟,無能狂怒地揮了揮鉗子。
山陽笑起,轉頭向水陰招手,把人招到身邊來,兩人依偎著一起驅策一行白鳥,一同數落觀濤:“蠍子,其他人都傷著病著才躺著,你呢?你幹什麽偷懶?”
“我靈力都被榨幹了!這你們都沒看出來?八百年的靈力!一下子!就被那小東西抽幹了!”
觀濤氣得在鳥背上跳腳,跳起來往那邊大鳥看看,操著富有磁性的低音炮小聲抱怨:“有囂厲撐腰了不起啊,趕明我也去找個修為離譜的,雙修個三天三夜……”
結果他把自己說得一身抖:“呃,tui,還是別了。”
放眼望去,這一堆有情人哪個不是把自己惹出了一身傷殘,既然他無姻緣,就做個瀟灑孤身漢,一心去踏遍山川,遊覽造化神秀,又有何不可。
一行人就這樣躺在春日下,徜徉微風裏,有的閑聊三兩,有的相擁沉眠,從容地滑翔過累積數百年恩怨的東海。
靜好歲月短又長。
*
晗色再醒來時,人已經在人間客棧裏,手讓另一隻大手攏著,他微動一下,身旁的人就醒了。
那大手順到他脊背蝴蝶骨,輕拍兩下輕揉三下,動作儼然是從前囂厲在床笫之間的習慣。
晗色神智一下子繃緊,安寧換震**,彈簧一樣蹦起來。
身旁的啞巴茫然睜開眼睛,也跟著坐起來,揉著眼睛老實巴交地瞅著他。
“啞巴?”晗色大口喘氣,不自主地抬起手到唇邊嘎嘣一咬,“!”
是疼的。
怎麽可能是囂厲呢?
他分明已死透了。
啞巴眼睛一顫,急切地包住他的手,胡亂地屈指寫下:【不要自殘】
晗色想到什麽,又出神了半晌,啞巴見他沒反應,急得眼淚不住掉,他見了熱淚才回神:“哭包啊,好了好了別著急,我怎麽會自殘,好好活著還不夠耍的。”
說罷他掙出手打坐自巡靈脈,先前動用搜魂術的反噬好了許多,料想是山陽他們給他療過傷。
晗色糾結地抓了兩把腦袋:“啞巴,其他人呢?”
啞巴翻身下床,噔噔噔跑去桌前拿新衣物,折返跑回來給他。
“謝謝。”晗色接過新衣服展開,是從前慣穿的青衣。他出神地撫了兩下青衫,耳邊輕響起玉扣清脆的敲擊聲,他抬頭一望,隻見啞巴站在床前,渾然不覺地赤著身體換衣服。
“……”
砰!
門一響,啞巴茫然地被趕到了房外,和鬼鬼祟祟徘徊著的山陽撞了個正著。
山陽一見他就紅了眼圈:“你……”
啞巴回神,張開手臂攔住門,嚴肅地朝山陽搖頭,一副我老婆在裏麵,你不能亂進去的肅穆神情。
山陽哭笑不得,一句你了又你,最終隻是抬手拍了把啞巴的肩膀,低聲一歎:“少爺啊。”
啞巴越發茫然地瞅著他。
這時背後的門打開,啞巴眉目生動起來,扭頭看見一身青衣的晗色,笑意便從眼睛裏溢出來。
山陽有些緊張,生怕剛才脫口而出的念叨叫他聽見了:“晗色,你好點了嗎?”
晗色揉揉後頸,看起來似乎並沒有聽見,和煦笑道:“那可好太多了,很久沒這麽飽睡過,謝謝你們。水陰他們呢?”
“在樓下大堂裏。”山陽神色自然了些,“他溫著早餐等你醒呢。”
晗色便抬腿往樓下走:“我睡了很久嗎?”
“還行,就四天。”
“這麽久啊……”
到了樓下大堂,一聲響亮的拍桌聲,點燃了一陣掌聲,還有一個憋笑聲:“講得真不賴啊。”
晗色循聲望去,憋笑的人白發灰衣,乍然一看,背影和囂厲有幾分相似。
“插句補充,列位可知那黑蛟久寇名字的由來?”堂上的說書先生眉飛色舞,原來是在講這一段。
那本尊就坐在最近的小板凳上,瓜子磕得叭叭響:“我知道。”
“看官你且說說,老朽先把飯碗遞給你。”
久寇笑道:“寇是為賊,久是為長,那黑蛟求道路上遇見一個修士,求名得如此。黑蛟得名時喜不自勝,等這名號發揚光大了,黑蛟也認了字,可惜反悔也反不回來了。”
說書先生笑:“不錯,就是這麽個烏龍。那賜名的修士也是慧眼如炬,預知了這黑蛟來日為非作歹。”
久寇沒指他成語不當,也不辯駁,笑眯眯地聽著。
“這黑蛟還有個更為出名的胞妹,單名一個梨字,列位可又知道來處?”
“我又知道。”久寇又舉手,嗓音醇厚,滿堂的人都專注地看著他。
“她在一株桃花樹下化的人形,請個書生來定名,那書生指桃說了梨,稱她是,天上人間,未有容姝,終歸當離。”
久寇拂去瓜子殼,塵滿麵,鬢如霜:“我還知道,她折盡了世間桃花,最終折在一個單名叫蕭的妖手裏。”
“一蕭一梨,她的孩子便諧了他們的音,特意取成了囂厲。”
“囂厲這二字單拆開凶煞萬分,然則合起不過是一對夫妻情甚篤。”久寇抬眼看向樓梯口停駐的人,“這對夫妻書讀得少,取名擬字隻顧威風,不顧吉凶,列位……見笑。”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好!
晚安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