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李悠和甄業章的小師弟同時醒了。那小劍修低頭見自己綁在手上的七枚玉牌,抬頭見李悠,頓時又陷入悲與憤當中, 又要禦劍砍他。

紀信林隻得再令他睡著,施完針他心有不忍, 扭頭問李悠:“你要不要繼續睡?”

李悠修為弱,受九劍重創,昏睡時還好,一旦清醒那些傷痛也跟著複蘇, 紀信林平日嘴刁, 說到底還是醫者仁心。

“謝謝……不用。”李悠恍惚地答了,說話間感覺腮邊疼癢, 他伸手想去碰,讓紀信林攔了。

“別亂碰,你臉毀了, 別蹭掉我上的藥,費了牛鼻子勁調的。”

晗色聽到這話眼睛酸澀,看不到也下意識地偏過了頭。這時手背上傳來微涼的輕觸,那啞巴問他:【你可憐他?】

晗色不想理他, 在黑暗裏獨坐著。他不知道這股難以言喻的深愴是不是同情,倘若真是同情,隻對李悠一人麽?

甄業章問起李悠關於高塔獻祭的事,李悠一無所知,他便問起了李鳴潮:“你既是他隨從,關於他的經曆、性情、行蹤總該清楚。”

李悠發了半晌呆, 才慢吞吞地說起他的事來。隻是他笨拙木訥, 從他視角講述出來的李鳴潮也變得和他人眼中的不一樣。

紀信林認為那廝狡猾, 晗色認為瘋癲仇世,李悠眼中則變成了抽象的一個好字。少爺是好人,少爺脾氣好,少爺待他好。

“小時候,村裏人祭神,讓我去當貢品,少爺不肯,他替我去……”

紀信林忍無可忍,打斷了他夢囈一樣的敘述,將死於高塔的劍修和合歡宗修士的事掰扯給他聽:“這是個連自己同門都能設計殺害的人!好什麽?那是個板上釘釘的屠宰手!”

說著紀信林又有些著急,高聲警告他:“你最好拎清一點情況,來日,我們要將你押回仙盟去的!你要是再說那家夥好,你定然要被當成他的同盟,到時別說在你身上戳九劍,你就是有九條命都不夠死!”

晗色被他的高聲震得心弦勒緊。

“他不會平白無故的,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也想問問他,可是……”李悠呆板執拗,喃喃低語道,“他不在了。”

四項陷入一陣寂靜,無力感蒸騰如霧。晗色原本也想問些困惑,比如李鳴潮斬情根,李鳴潮設想中的神的麵容和李悠一模一樣,此刻卻悵然若失。

“不在了”——獨活聽起來多孤獨。

他搓了半天指尖,忍不住輕問:“他把你留在地下室裏,臨走前有跟你說什麽嗎?”

李悠低頭看自己的手,雙手經脈被挑斷了,已然無法再成為修士:“他就讓我好好待著,他說他會看著我,一直看著我……我不明白少爺怎麽食言了……”

晗色也想不透李鳴潮究竟怎麽看待他,啞巴旁觀須臾,蹭過來在他手背上寫:【李的意思是,他會帶著他活著,不會帶著他去死。這很合理,並不矛盾。】

“你怎麽就知道?”

【我就是知道。】

顯而易見的自負,我活著時庇佑你。顯而易見的自卑,我死時送你良人。

*

小劍修情緒不穩,甄業章收了他的玉牌,他才正常了許多,看見李悠時不會衝動地喊打喊殺,但也不時恍惚,通紅著眼睛憋氣。甄業章沒轍,便決定先同路,他看著師弟,紀信林看著李悠,用一截捆仙繩把自己和關注對象各綁一隻手。

啞巴也想這麽幹,以便帶晗色走路,結果是一頓胖揍。

天亮眾人便離了村子,和原本的村民所去南轅北轍,村人入千山,他們將入都城。

晗色跟著其他人的腳步走,中途休息時琢磨著不太對,便借故找紀信林,小聲去問他:“甄仙君傷得很嚴重嗎?我記得最開始遇見他的時候他拽了吧唧的,修為強得一批來著。”

紀信林滿腹傾訴欲,拉著他便嘰嘰咕咕說小聲話:“重,身心俱疲。被那黑蛟引的雷劈了是小事,關鍵是去搜黑蛟的魂又被長老們搜魂,搜魂術一去一來把他反噬得要死。而且我不知道他在黑蛟的記憶裏看見了什麽,隻覺得他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晗色不關心別的:“他傷真那麽重,那是誰來把我從地下室裏撈出來的?”

“就他和狐大仙嘛,我是不行的,然後他倆就都……”紀信林說到這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我丟!他們原本不讓我說的。”

晗色感慨萬千,歇完繼續磕磕絆絆上路時,潛離跳到他的肩膀上來:“曹匿,我走的累,在你肩上歇一歇,我可以給你指路。”

晗色伸手去擼小狐狸,又酸又軟地誒了一聲。

來時他運靈飛了不到半天就到了山村,光靠兩條腿停停走走則要耽誤許久,好在潛離認識路,指揮著他們繞近路,趕在天黑前到了最近的邊境城。

紀信林如今是他的迷弟:“狐大仙就是狐大仙!哎呦可算是到了,再走我要餓死了,那叫蘆城啊,狐大仙你去過對吧?”

甄業章摁著身上傷吸著氣,真情實意地也道起謝來:“多虧了前輩,今夜終於可以找個地方安穩地歇下了。”

潛離在晗色肩上搖著尾巴應了一聲,隨後就把自己縮小成巴掌大躲進了晗色的衣襟裏:“借你衣懷躲躲,免得進城時惹人矚目。”

晗色一口答應,進了蘆城後,依稀感覺到小小狐狸在他衣懷裏抖。

雖然漸入了夜,蘆城裏的長街卻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紀信林像第一次入城的鄉巴佬不住稱奇,勾得晗色心癢又惶惑。他也想看看繁華的人間紅塵,可這看不見的紅塵裏腳步聲太多,潛離沒出來指路,他隻得跟緊紀信林。

李悠一路都恍惚,見此輕輕地牽了他的袖子。

甄業章餘光注意到,買下了一隻花燈遞到他手裏:“曹匿,這裏的花燈很精巧,我想你會喜歡的。”

李悠便鬆開了晗色的袖子,晗色感覺到了,他摸著花燈的持柄,好奇地摸了又摸:“花燈長什麽樣子?”

他的視線在花燈和他的臉上來回:“花燈有六麵,各勾勒了顏色樣式不同的花,它隨風輕轉,映照的花影不同。”

晗色設想了一下模樣,唇角揚了起來:“那就是流光溢彩了。謝謝你,看不見我也很喜歡。”

啞巴獨立於所有人,他也溜溜噠噠地在街道上買了一隻花燈,買回來看見這一幕,便自己輕搖花燈。滿長街的燈都是花,隻有他手裏的燈畫的是綠油油的小草,賣燈人說是畫殘改的。

殘得獨一無二。

是夜甄業章找了客棧帶大家留宿,並購置了新的衣物,隻有啞巴自己住單間,其他人都倆倆同住。

夜深,晗色閉著眼睛打坐積攢靈力,巴掌大的小狐狸突然從他懷裏鑽出來:“曹匿,你且休息,我出去一趟。”

“潛離,這麽晚你要去哪呢?”

“去我給他收屍的地方轉轉。”潛離舔舔顫抖的爪子說,“我愛人死在這裏。”

晗色安靜了好一會,摸索著拍拍小狐狸:“不要睹物太久哦。”

小狐狸輕嗚兩聲應和,轉身跳出了客棧房間的窗戶。

晗色在深夜裏獨坐了許久,想來想去還是起了身。他摸到放在床前的新衣服,脫下身上的破衣爛衫,把那新衣胡亂套上,下床時摸索走過茶桌,摸到放在桌上的花燈時默念了幾聲對不住。他開門出房間,輕敲隔壁紀信林的房間。

敲了好一會,紀信林睡眼惺忪來開門:“曹匿,大半夜不睡覺幹嘛呢?”

“身體疼得睡不著,沒辦法隻能來找神醫你求助了。”

“哎呦神醫……哈哈進來,神醫幫你看看。”

“那李悠呢?”

“哦紮了兩針睡在另一張**……”紀信林喜滋滋地摸銀針,話還沒說完隻覺一隻手貼上了後背,隨即意識一飄忽,啪地倒在了桌子上。

晗色朝他合手不住鞠躬:“罪過罪過,對不住對不住。”

他摸索著找到屋子另一邊的床,摸到了李悠的胳膊,再從懷裏找出乾坤袋,拿出靈珠慢慢捏碎,將全部靈力渡入他靈脈中。誰承想這李悠的靈脈有幾處被挑斷了,他隻好把靈力引到他心脈處。

李悠被迫醒來,茫茫然地問他:“仙君?你來這做什麽啊?”

晗色用大量靈力助他修複外傷,抿了抿唇:“你曾說過到哪都是活著,現在我想問問你,李悠,你想活著麽?”

李悠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仙君……你是想救我嗎?”

晗色摸了摸耳朵:“對。我想遵循我內心的想法,我不希望你被仙盟折磨而死,那仙盟聽起來不是個好東西。”

“仙君,那你能告訴我,我現在算是活著麽?”

晗色以為他說自己的身體:“你的傷雖重,但現在不至於危及性命,也許以後不能呼風喚雨,但作為普通人生活著不是問題的,別擔心。”

“可是仙君,我一點也不覺得疼。”李悠搖頭,他牽過晗色的袖子,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腦袋上,“我這裏麵好像空空如也,看見了又看不見,聽見了也聽不見,流血也並不覺得疼。我隻是很空,身體裏一切都沒了。仙君……你能明白麽?”

晗色如遭重錘擊脊,久久不能回過神來。他在黑暗裏想起了在鳴浮山的洞穴裏,等著囂厲來解釋的時候。

“我明白。可我空了許久之後,還是走出來了,山外天光璀璨,哪裏都是我的路。”

李悠點點頭,又搖搖頭:“仙君,我看不到路。少爺在時,我看他就像望月,我知道他一直在那裏。我現在沒有月亮了,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走路了。我現在怎麽樣都好。去仙盟,去接受審判,傷我,殺我,都好。”

晗色緊閉著眼睛,破防的眼淚還是從眼角淌落。

情緒低落時,窗戶上傳來輕輕的敲窗聲,晗色心髒差點跳出來,猛的回頭道:“誰?”

腳步聲輕悄過來,他緊張地聽了一會,差點要冒肝火,帶著淚低聲哽咽地罵:“臭啞巴!你怎麽跑這來了?”

啞巴走到他麵前,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淚水:【我猜你會來,來幫你盯梢。放心,沒驚動隔壁那倆。】

晗色臉色一陣白一陣青:“你又安什麽壞心?”

【當然是陪你一起放走李悠,好看仙修吃癟的傻樣。】

晗色怔了一會,啞巴已半蹲在李悠床前和他對視。李悠眼裏沒有悲歡,乍一看眼睛和晗色有些另類的像,像瞎了一樣。

啞巴想起周倚玉死後,他流浪在人間的歲月,他比身邊的小草不中用得多,他空的時間非常漫長。他醒悟自己真正的心魂也蹉跎了太多光陰。

他在行屍走肉的流浪途中,遇到了一位身負神力的有緣人,那人用推算之術,給失去了一切方向的他指引了一條歧路。方洛也通過她,找到了前世所愛的來世阿朝。雖是歧路,卻聊勝於無。

於是他今夜把那人的模樣畫下來,潛來這裏碰碰運氣,卻碰到了心軟得一塌糊塗的小草。

啞巴從懷裏取出那張畫像遞給李悠,示意他展開看。

李悠聽話地展開,看到了畫像上畫著一個有著紫色眼眸的美貌女子,女子畫像旁邊標注了一行字:“此女名微心,流浪於人間說書,她能推算人的輪回來世。”

李悠還有些不明白,呆呆的看著紙上的畫和字。

啞巴將靈力聚在指尖發光,在李悠麵前的空中寫字:【去找她。隻要你活得夠久,你終能找回你的月亮。】

隻要還懷著希望,哪怕對這人間隻剩下一點點的希冀,咽著血淚繼續走下去,總會找到一束天光。這天光可能不是最初想要的那一束,但卻同樣熾烈。

比如他,找到了一抹天將亮的濃烈顏色。

李悠從恍惚裏清醒過來,他緊緊抓著畫像,從蘇醒到現在,眼睛裏終於流露出了悲愴的神色,也終於流了淚水。淚水衝刷過他臉上的傷,把他原本清秀的臉衝刷得麵目全非。

晗色聽到了壓抑的崩潰哭聲,慌張不已:“發生什麽了?”

然後他感覺到李悠拽住了他的袖子,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仙君……我改變想法了……我想活……我不想死……”

晗色雖然不明白他是怎麽突然改變主意的,但這是他所希望的,他意外地抓住李悠的手:“真的?”

李悠潰不成聲:“我還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我很笨,我不懂,我什麽都錯過了,我不甘心帶著這些糊塗地死去,我要去找答案,我不想死了……”

晗色摸到他手腕的經脈都被挑斷了,耳朵裏滿是他壓抑的哀鳴,越發淒入肺腑。

“我用換形術幫你掩蓋氣息和麵容,你靈力比我弱,靈脈又受損,如果修為一直停滯不前,也許永遠沒法衝破我給你設下的這道法術。那樣的話,你就永遠無法恢複本來的麵容了。”他運轉起積攢的靈力,在李悠身上設下了換形術,“與之相對,從今以後,他們找不到你,你的存在會和抹去了一樣。”

黑暗裏,施法的時間似乎拉長成一整個黑夜,以至於他不知不覺透支了靈力。也正因如此,之前出現過幾次的體表發燙的感覺又蔓延起來,仿佛有一條遊蛇纏著自己的身體,既滋育幹枯的靈脈,也帶來了驅散森冷的灼熱。

施法結束,晗色站不住地往後倒,瞬息之間叫啞巴抱了滿懷。

晗色沒力氣推開,虛弱地問他:“我的換形術成功了嗎?”

啞巴看向李悠,滿屋夜光如水,李悠在薄弱的月光孱弱地站起來,麵容與原來相差甚遠,混合了晗色認識的人們的一些影子。諸如方洛,山陽,水陰,但就是沒有屬於囂厲的半分影子。

啞巴出了一會神,他托著晗色的手,寫道:【成了,就是眉目似乎有幾分像當初那個擄走你的囂厲。】

晗色的氣一下子不通順了:“怎麽可能?!”

李悠頂著一張全新的臉,有些吃力地朝他們彎腰:“仙君,謝謝你們……”

晗色微蹙著眉:“不用,你就當做是我任性所做。別說太多了,趁著他們還沒發現,走吧。”

啞巴則在空中寫:【一路順風。】

李悠按著放在心口的畫像,眼淚又有些止不住,他點點頭,不再多話,越過他們走向門口,打開門邁出去,從此孑然一身地遍尋歸處,寥落人世。

啞巴目送著他離去,隨即就把晗色打橫抱起來,此舉引來懷裏人的不滿:“你又幹什麽?!”

啞巴貼著他額頭傳聲:【我們把這些仙修的重要證人給放跑了,他跑了,我們能不跑嗎?】

“我明天會跟他們認罪——”

【走嘍。】

“喂——!”

啞巴趁著他這會沒力氣壓根不聽他的,抱起他輕輕巧巧地破窗而出,在蘆城的屋頂上飛快地跑酷。

晗色一張開嘴巴,散亂的長發就被風刮進了嘴裏,快把他氣炸了:“那是我幹的,一人做事一人當,你瞎摻和什麽?憑什麽搞得我像畏罪潛逃一樣!”

啞巴邊跑邊貼他額頭:【我可不想看到那個小劍修也捅你九刀。再者,你不是要去東海找那一條垂涎你的大魚嗎?】

這話讓人槽多無口,晗色氣急敗壞地嘰嘰咕咕,啞巴將他定身在懷裏,隻留一張罵罵咧咧的蜜一樣的嘴巴。向著東方而奔。身後,有狐狸細細的嗚叫聲隨風飄來,如泣如訴。

啞巴抱著他愉快地跑,暢想著這段最後的旅途能為他做些什麽。

這一夜,蘆城的許多人都在夢鄉當中做了一個奇妙的夢,似有一陌生人,在他們的頭頂上喊了一連串“混蛋”。

*

長夜漫漫,晗色把能認識的字眼通通罵了一輪,罵得口幹舌燥的時候,啞巴也停下了。

“你他娘是個什麽混賬東西……”

晗色被他放在地上,他喉嚨冒火地繼續斥責,耳邊隱約聽見繩索摩擦的聲音,沒斥責完,啞巴忽然過來捏住他下頜,唇就叫他覆住了。

“!”

溫熱的水流猝不及防地闖進唇舌裏,他本能地吞咽了兩下,嗓子登時舒服了許多。

啞巴渡完水,又在他唇瓣上流連摩挲,還沒解夠饞,就被他用力地咬住唇角。淡淡的血腥味在兩人唇齒間蔓延開來,啞巴索性放開,扣住他的後腦勺卷進去掃**。

晗色被親得不住後仰,當真是要被氣得撅過去了。偏生在這種看不見的情況下,他極為深刻凜冽地體悟到擁吻的親密性和眷戀意,身體反應戰栗,心裏則感覺到危險過了頭,驚濤駭浪地把對方罵個狗血淋頭。

待親到他幾欲窒息,啞巴才鬆口,他一夜跑出了蘆城,此刻正在通完另一座城的小路上,他抱著晗色停在路旁的一口井,給他渡去一口水潤潤喉,也解開了他身上的定身術。

身體一能動彈,晗色就跳起來揍了他一拳,揍完便猛的轉身要往回走,結果步子太大,一頭撞在了一棵樹上,“咚”得往後踉蹌著後退,又叫啞巴抱住了。

晗色小臉皺巴巴地去摸額頭,背靠的啞巴胸膛快速起伏著,聽得他越發生氣:“你是不是在嘲笑老子?!”

啞巴緊緊地箍著他的腰,憋著笑,往他額頭上哈氣:【我怎麽會笑你呢?】

晗色還是感覺到他胸膛在憋笑似的起伏,氣得找不著北:“你分明就是在笑,你都沒停下來!”

啞巴伸出左腿壓住他半身,兩手扣住他命脈,四肢牢牢地鎖住他掙紮:【那也是笑你可愛。你如今眼睛看不著,我已經帶你跑到了你不認識的地方,現在往回走也不可能了。乖一些,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你、你……”晗色掙紮無果,隻能用手肘去揍他,“你是個爛東西!臭刺蝟!混蛋!”

啞巴十分淡定地挨揍:【再混賬也不會比那囂厲混賬。我不傷害你,我一心為著你,雖說手段難看了些,但你相信我,我也能帶你去東海。我比那幾個仙修靠譜多了。】

晗色稍微消停了下來,眼眶紅紅地問他:“你真的知道怎麽去東海?”

【我去那裏遊曆過。】啞巴低頭輕蹭他頸窩,【晗色,我可是要帶著你去救我的情敵的,你看,我不壞。我隻是想讓你遠離那幾個劍修。】

晗色吐出一口氣,又想到紅線,便抬起左手瞎晃:“遠離?我這裏有姻緣扣,甄業章隻要施法終究會找到我,你強行帶我跑出來反而是置我於更不義的境地。”

啞巴環著他到樹下坐下歇息,從後抱著他傳聲:【放走李悠你沒有錯。李悠就是李鳴潮身邊的笨小奴,他什麽都不清楚。他欠他們幾個劍修的債,已經用身上那九劍償還了。真業障那偽君子想讓他去仙盟,除了給仙盟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剿滅合歡宗以外,沒有任何用處。】

“是甄業章!”晗色又氣又覺得好笑,細加琢磨覺得啞巴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不管怎麽說,人都是我從紀小仙君手上放跑的。我做的不對,沒必要給自己開脫,往後遇到他我還是得請罪。”

往後。啞巴心想,等把那該死的小鮫人找回來,往後讓他照顧你和看著你,這樣一來,你應該也就不會被那人模狗樣的劍修騙去。

他直覺甄業章是個危險性不小的情敵,真讓他和小草處久了,難保小草不會被他撬走。何況,甄業章心裏必然有一條人妖不兩立的危險定律橫著,他看著自己和狐妖潛離的目光時常是芥蒂的,啞巴對此極為不爽。

妖怎的,有些妖不受教化而依然純善,不少凡人即便學盡清規戒律也禽獸不如。誰還比誰高貴怎的。

晗色左思右想,又往後揍了他兩下:“喂,啞巴,我想好了,謝罪的事等他們追上來再說,現在以救餘音為要緊。你不是知道怎麽去東海嗎?少磨蹭了,現在就走。”

啞巴見他做了決定,暗暗竊喜著這一路便是他們的二人世界,當即愉快地再湊過去親吻他的嘴唇。結果就是又被晗色咬了一口,梅開二度,兩邊唇角各被咬了個對稱。

“你要是再不分輕重地冒犯我,等我眼睛好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揍上天去。”晗色第n次斥責他,又嗬了一聲,“我頂著現在這副尊容,也真虧你下得去嘴。”

啞巴揩去唇上的血,飛快地在他側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而後握著他的手規矩地表白了一連串:【我喜歡你,跟你的皮囊無關。我比你更希望你的眼睛盡快好,因你的眼睛是那麽的明亮。哪怕是不喜歡我,當你瞳孔裏倒映出我的身影時,我也為之欣喜若狂。】

晗色辨認出了掌心裏的字,心裏有些少許動容。別人喜歡他,他便也想喜歡別人,正如別人待他好三分,他便想回報十分。這啞巴做事不講武德,讓他感覺心眼忒多,但心地似乎不是特別壞。他摸不準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去和他相處,也不知道該怎麽回報這似乎十分真摯的情誼。

他最終隻是往啞巴掌心狠拍了一把,嗬斥道:“不知道你羅裏吧嗦的說些什麽!現在是什麽時候?這裏有樹,是不是又是山野?趕緊動身往東海去,別再瞎耽擱了!”

啞巴抓住他兩手,眯著眼看著他。在他身後,路邊荒草淒淒,太陽正從地平線上一寸一寸地升起,金黃色的光把大地鋪灑得朦朧溫柔,晗色的眉目也在光裏逐漸清晰。

他頂著曹匿的平凡麵容,神情不自在地左轉右轉,顯然是接收到了他的情意。一開始對他的憤怒和不快,也在這冉冉升起的新生太陽裏消弭了些許。

啞巴不由自主地笑起來,兩邊唇角的咬痕裂開,疼痛也沒有讓他垂下笑意。在這段最後的旅途中,他想用盡一切地去好好喜愛他。而這個過程,也許會換來足以令人死而瞑目的結果。

他扶著晗色的手臂站起來:【天剛亮,我們在翻越紅塵的必經之路上,我帶你去下一座城鎮,洗滌風塵,好好歇息。】

晗色心裏微微一動:“不用你扶著。你在旁邊走,我會聽著你的腳步聲。”

啞巴改扶為牽袖子:【不牽著你我會牽腸掛肚。】

晗色嘖了起來:“你一個大男人怎麽這麽膩膩歪歪的?”

【那你別把我當大男人看待,當做是個小東西看吧。小東西喜歡黏他喜歡的人,這不奇怪。】

晗色無語至極:“什麽人啊這……你這塊頭跟餘音有的一拚,算個什麽小東西?不然你就變回那個小刺蝟的模樣,裝在我衣兜裏,那還勉強有點說服力。”

【不變,我不想讓我的刺紮到你。我如今變回人形最好,太陽大了我替你擋著,風雨來了我為你遮蔽,你骨骼纖細,我能好好地攏住你。】

晗色眉心抖了抖,最終還是沒扯出袖子來。

啞巴凝視著他的臉,懷念起了當初在鳴浮山裏時小草恨不得掛在他身上的黏糊勁,當時顧著裝高冷和嫌棄,如今才知被膩歪的好。

倘若時光能倒流,那該多好。

接下去兩人相安無事,日出趕路,日落找地方休憩,因都是妖怪,諸事更為隨意,晗色不講究吃喝和歇腳的品質,幕天席地也不在乎。但啞巴和他不太一樣,有時累了,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也能湊合著風餐露宿。但若是到了哪一處有人煙的地方,他的窮講究似乎比那幾個劍修還要麻煩。

第三天的白晝,他們到了東邊一個頗富庶的城鎮,啞巴二話不說掏了他的乾坤袋,摸出一枚次一點的靈珠,拉著他的手跑進城裏的一家當鋪裏。

他拉著晗色的手傳聲,一句一句地教他和當鋪的店家討價還價:“這可是我爺爺的曾爺爺傳下來的傳家寶,你知道它有多久遠的年頭多寶貴的價值嗎?要不是在路上被盜賊摸去了錢財,我何至於把這麽珍貴的傳家寶掏出來當掉!神馬?你嫌棄它有瑕疵?好哇,你這人根本不識貨!那根本不是瑕疵,那是龍血融進靈珠裏的紋路,渾然天成的稀世靈石!算了,你根本不識貨,拿出來還給我,我要去別家。”

然後他倆轉身還沒邁出兩步,那店家就拉住了他們的胳膊,火急火燎地要和他們做買賣。

不多時出了當鋪,晗色手裏揣著沉甸甸的一大袋金珠,腦子還有點轉不過彎來:“這些錢很多嗎?”

啞巴牽著他的手進了城鎮上條件最好的一家酒店,取出一顆金珠,大手闊綽地一揮,店小二忙不迭地張羅著給他們送上最好的飯菜酒肉,然後他一筷一勺地投喂晗色,一邊告訴他:【一顆金珠能換十塊銀幣,你花兩塊銀幣可以在這裏吃上一天。你若直接用靈珠當錢幣使,且普通人不識貨,一枚靈珠沒準隻能換一壺酒和一碟花生米。】

晗色哇塞:“這麽值錢?我剛出山的時候,和餘音吃了碗餛飩、買了張畫兒,就花掉了兩枚靈珠了。”

【路邊的餛飩和畫像頂多花費你兩三塊銅板。】

“銅板比銀幣小嗎?”

【一枚銀幣能換一百二十塊銅板。】

晗色:“!!”

啞巴看著他肉痛不已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一捏他的臉,心裏默念敗家媳婦兒,可愛鬼,並順帶著把如何最高效省錢地在紅塵裏打滾的方法一條一條地告訴他。

【你不會掙錢,妖的壽命那麽的長,再多的錢財也終有花費殆盡的一天。待到身無分文的時候,總不能用騙術或者盜賊之術去掠奪人間的財富,那樣的話人間秩序會崩潰的。如今我先和你說怎麽節源開支,等你熟悉遊走人世的基本路數了,我再和你說怎麽個掙錢法。】

晗色嘴裏含著顆香得流油的獅子頭,兩腮鼓鼓囊囊地點頭,像隻小鬆鼠似的。

啞巴一手捏著他小手,一手夾著珍饈投喂他,看他品人間百味時被美得搖頭晃腦的憨態,心裏便在塵埃裏開出了花。

享用完美食啞巴又帶著他去城鎮上最好的裁縫店裏,晗色雄赳赳氣昂昂地亮出一枚銀幣,店裏的裁縫眼睛便都冒了光,殷勤地撲上來給他們量身。一邊量,還一邊妙語連珠地誇他們——不過大部分的誇讚都集中在啞巴身上。

“這位公子,您真是儀表堂堂,氣質不凡!我們城的太守公子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一出門來姑娘們便要朝他扔果子鮮花的,我看您不比太守公子差!”

晗色歪著腦袋聽裁縫的吹捧,心裏不由自主地就是篤定了啞巴英俊倜儻,那什麽公子受人家姑娘追捧也許還有他身份的加持,但啞巴不然,他肯定能靠一張臉去吃飯。

思維漫無目的地發散時,他又忽然想到,等到自己的眼睛能看見了,他就能仔細看看啞巴的模樣了。如果啞巴俊得和餘音有的一拚,那他揍他的時候就小一點力度。

有錢辦事便是好使,那些裁縫們當場量完尺寸就給他們裁製起新衣新鞋,等待期間啞巴又拉著他到隔壁的首飾店逛去,叮叮當當了老半天,不知都挑了些什麽鬼東西,總之也是提著小包出來。挑完首飾還到上好的甜品店裏去,不知道買了多少零嘴。

期間啞巴沒有鬆開過他的手,拉著他到每一小格子甜品前去,他觀察著晗色聳鼻子的勁兒和神情變化,一共買了七樣甜品。出了店鋪,晗色便迫不及待地這樣吃吃那樣啃啃,酷愛山楂糖果。

啞巴不怎麽吃,隻是愛瞧著他。

之後他們再去取衣物,又到了城裏上好的客棧去住下。晗色嘴裏含著顆糖,滿懷好奇地摸著他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待要上身穿,啞巴過來替他解。

【你看不見。這些衣服穿起來稍微有些繁瑣,我替你換上。】

晗色嚼著糖果疑惑:“衣服不都是那樣嗎?穿起來腰帶一綁就好了。”

【凡人們的衣食住行比妖怪和修士講究。他們的七情六欲本就比我們濃烈,自然喜歡折騰出更多的花樣。你不覺得有趣麽?】

“是挺新奇的……”晗色幹瞪著眼睛,隨著衣物剝落有些不自在,“還是我自己來吧,搞不定的,你再幫我調整一下就行。”

啞巴逗弄他:【我連你身上有幾顆痣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什麽好不自在的。】

晗色越發在意,隻得抓著一包甜滋滋的糖果吃著緩解尷尬。唇齒邊的糖渣有些掉落在身體上,啞巴用指尖將那糖渣輕輕撚住,然後將指尖含到了嘴裏,不動聲色地品嚐著他遺落的甜。

他的目光可以毫不掩飾地逡巡在晗色的肌理上,但他的動作依然是克製規矩的,老老實實地幫他把衣服穿上去。

穿完晗色在自己身上摸索,確實摸出了衣服的質感和花紋,跟之前甄業章給的所穿的完全不一樣,更舒服和柔滑,也更精致和繁複。

但穿完衣服還沒完,啞巴還把他拉到梳妝台上坐好,拿起梳子慢條斯理地給他梳理頭發。

晗色更加別扭了,嚷嚷道:“頭發隨便一紮就行了,你在這瞎整個什麽勁兒呢?”

啞巴用那木梳輕輕地貼著他的頭皮梳理,木梳在頭皮上擦過的時候,讓晗色的身體泛起了一陣細密的戰栗。說實話,他覺得啞巴梳得很色氣,但是他又懷疑這是他的錯覺,說出來要貽笑大方。

【遊走紅塵是為縱情,不為流浪。捯飭和取悅自己有什麽錯呢?】

啞巴慢慢地把他之前打結的長發梳通,避免扯斷一根發絲。從首飾店裏購置的發簪是一對的,簪身一鳳一凰,從裁縫店裏製作的新衣也是一對的,他就仗著他看不見,肆意地把兩人的聯係不停地加深。

待梳完,他將晗色的長發挽起簪好,從後虛虛的抱著他。抬起眼時,看到了鏡子裏仿佛正在相依偎著的他們。

晗色睜著茫然的眼晃晃腦袋,故作不耐煩地皺著眉頭:“行了嗎你?行了就休息,養精蓄銳完繼續趕路。”

啞巴環住了他的肩膀,輕輕蹭著他耳鬢,鏡子裏倒映著兩個麵目全非而魂魄如一的人。

晗色別扭地推他的頭,指尖忽然摸到他臉上的濕痕,反倒被他嚇了一大跳:“你……出汗了?”

啞巴和他廝磨著,答道:【是啊,眼睛出汗。】

晗色便有些不知所措:“……幹嘛呢?

【樂極生悲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以前的小草:吭吭哧哧幹活伺候大黑蛟

現在的啞巴:小心翼翼地拉他遊走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