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黑了, 眾人進了簡陋的屋子裏,全屋隻有一張老舊的大床,想來原主人一家隻能擠在大通鋪上。
此時大床兩邊躺了李悠和小劍修, 狐狸潛離在他們兩人之間踱步,啞巴在屋子裏東看西看, 其他三個人坐在地板上,晗色把院子裏的幹草拿過來繼續當坐墊,沉默著聽甄業章和紀信林的打算。
說來說去,李悠是重要證人, 要帶回仙盟處置。
“其實……我覺著那李悠看起來腦子就不是很好使, 想要在他身上找出禍端,我看難。狐大仙不也說了嗎?真正的幕後人都不一定是李鳴潮, 而是個離譜的大妖怪。”紀信林小聲碎碎念,“而且……仙盟以咱們七大宗為主,也不包括合歡宗啊。”
甄業章輕聲咳嗽著:“妖要抓, 說法也需要。我知道他隻是李鳴潮的附庸,可我劍宗七條性命的慘劇,他未必就沒有債。”
晗色光聽,幾度想開口都不能。
他沒立場, 他連人都不是。
這時啞巴找出了一截壓箱底的彩布,橫行無忌地拿到晗色麵前去給他纏在眼睛上,就無須他再緊閉雙眼。弄完他就擠著晗色坐下來,響亮地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困了盡管往這裏枕。
晗色一把扯下還給他,又捏到他的臂膀, 使出兩指鐵鉗神功, 捏得啞巴抽氣。
啞巴在他手上畫畫:【不帶這樣的。】
晗色哼:“怎樣?”
【合歡毒我出了不少力, 你翻臉不認人。】
晗色觸電般收回手,咬了咬牙,摸到橫在膝蓋上的盲棍站起來:“你同我出來,我有話問你。”
甄業章分神看向這邊,啞巴回敬個得意的眼神,耀武揚威地跟在晗色旁邊出了門。
晗色拿著那盲棍指指戳戳,走到破房子門外,棍子戳進了地裂的縫裏,身形稍微歪了些,便被啞巴摟住了。
他順著勢,反應極快地攥住了啞巴的脈門,低聲斥責:“你究竟是誰?你根本不是普通刺蝟妖。”
啞巴動了動手腕,晗色便往他脈門注入靈力,讓他感受靈脈裏的刺痛感。
他看著站在四分五裂的土地上的晗色,沉靜地琢磨著,如果告訴他自己來自囂厲剖裂出的三魂之一,他會不會變得和腳下的大地一樣分崩離析。
“你為什麽能在我識海裏唱安魂曲,又和我說那些話?”晗色擰著眉,“如果你真是我撿的那隻毛紮紮,我們相處不過短短十來天,你怎麽可能對我那麽了解?”
啞巴有些出神,十來天了?怎麽這般快。這一縷瀕死之際逃出來的魂魄元神,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麽時候。
“歪!裝死麽?”
啞巴看著他的唇瓣一張一合,月光讓他銜在唇齒裏。他低頭去追逐月光,一邊逐,一邊用靈力傳聲進他識海,半真半假地說:【我們早就認識了,小枸杞草。我們的故土在同一個旮旯小山,你修煉了三百年,我經常悄悄看著你。】
晗色費力地掙脫出唇舌,喘息著扇開他的臉:“不可能……我從來沒感覺到你。”
啞巴半邊臉火辣辣,咂摸著,惡劣地在他掌心勾勒:【我隻在你睡覺時悄悄看。我全身漆黑,通身是刺,怕嚇到你,又想親昵你,當然就得那麽猥瑣了。你每天清晨醒來,草尖尖上有露水,沒準就是我垂涎的口水。】
“……”
啞巴繼續編造,說他也沉寂三百年,原本理應一塊化成人形,可是晗色先破土而出。他則遲了半年化形,到人間走了一圈回家正巧遇上歹人燒故土,幹不過對方反被打回原形,正埋在土裏等死,就讓他給救了。
晗色聽得不住歪頭皺眉,啞巴便描繪起自己原本那模樣,指尖龍飛鳳舞地斥責:【那囂厲凶神惡煞,醜陋可惡,他將你從水裏薅出來,低著頭瞪了你半天,神經病似地怒氣衝衝,一指彈在你腦門上把你彈回了小草的原形,揣進懷裏便走了。】
這細節讓晗色恍惚了一瞬,腦子裏當即浮現了畫麵感。啞巴不說,他還真沒去回顧。
當時囂厲追著周隱的蹤跡闖到他的故土去,錯以為他就是周隱,結果發現他是個用障眼法留下來的替身之後便生氣了。
晗色記了起來,也嘲諷地笑出了聲。他和囂厲從開局到過程到終結,沒有一個環節是正常的。托啞巴的回顧,他心裏越發敞亮。
啞巴見他笑,便趁機再抱一抱,垂眸跟著笑:【埋在土裏時,我以為死定了。你掘開土來救我,我死之前看見你,一眼就愛你。後來發現你就是那株小草,我想這即便是一場霜露夢,夢醒死了也值了。】
晗色嫌棄地推開他:“別跟塊狗皮膏藥一樣粘著我,嚴肅點!”
【那你相信我了麽?】
“關於你的來曆我暫且信了,細節確實屬實。但最後那段肉麻的話我不信,少拿動情話語打感情牌,老子不吃這一套。”
他信反了。
“如果你在地下室時沒有騙我。也許我還能拿你當個朋友看待。”晗色回想起當時仍然很生氣,“我問你是不是餘音時,你為什麽不否認?”
啞巴伸出左手勾了他一縷發梢,笑意泯滅:【因為是他的話,你就好說話。你總是讓著他。你就是喜歡他。】
晗色咬牙切齒地朝他豎了一根中指:“此喜歡非彼喜歡!你讓我當時想撞牆!”
【那我當時要是告訴你我的真正身份,你會願意和我做嗎?】
“鬼才願意,我根本就不了解你!”
【那不就是了。】
啞巴彎下腰,低頭把額頭抵在他肩膀上:【對他,你還有喜歡和寵溺,對我,你什麽都沒有。對他是不能,對我是不肯。可我想和你建立聯係,靈魂上不能相知相愛,身體上相纏相疊也好。來日你會記住我,即便是因為混帳才記住我。】
晗色心裏莫名刺了一下,摸索到他肩膀把他推開一頓臭罵:“放屁,什麽強盜邏輯!讓我因為這種方式記住你?你腦子有坑啊!如果真對老子有那點春花秋月的心思,你就不會用細水流長水到渠成的方式來嗎?就偏要……算了,不提也罷,事已發生老子再說馬後炮也沒用。我討厭口蜜腹劍的家夥,即便你是舊識我也沒法和你處成朋友,你還是離我遠點。”
解開困惑後晗色扭頭走,走了兩步後知後覺到手裏的盲棍是啞巴給的,轉頭就塞回給他,伸出雙手摸索著,磕磕絆絆地進屋裏去了。
啞巴跟在他後腳,他也渴望細水流長,隻是沒時間了。
所以說,當一個啞巴,還是很合適的。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的黑蛟:嘴巴長了不會說話可以捐掉(拳頭jpg)
現在的啞巴:沒嘴巴果然比長了嘴巴要巴適(阿彌陀佛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