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得見桅杆尖頭了的一隻航船,它是立於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見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它是躁動於母腹中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
這是毛主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的一段話,無論什麽時候,都令向輝禁不住熱淚盈眶。那天他再一次用激動的、飽含深情的語調朗誦這段話時,大家也都很激動,包括張久勝。老張頭眼含熱淚,喜憂參半地說,少爺,會有那麽一天嗎?
會的,肯定會的!等到那一天到來的時候,這個世間將再沒有黑夜!
日本人血洗南京之後,溯江而上,**,一路勢如破竹。攻打青州的時候,或許是被荷葉洲的炮聲給嚇住了,縣長早早地就打開了城門,日本人幾乎兵不血刃就輕而易舉地占領了這座有著悠久曆史的小城。向輝——不,白夜,他良民證上的名字——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為什麽二哥會如此沒有血性!身為一個軍人,怎麽可以……?自己剛才進城的時候,被偽軍和日本兵粗暴無禮地檢查,他渾身的血管都快要炸裂了。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城池,出入不僅受限,還要接受外國人嚴格的、有辱人格尊嚴的檢查,這世上到底還有沒有公理?
唉,不過,用中國人的氣節換來的是這個彈丸小城的完整,如今一切似乎都沒有什麽變化。依舊是往日的街道與店鋪,可冷冷清清,再沒有了昔日人來人往的熱鬧。一隊一隊的日本兵不時在街上巡邏,行人一見避之而唯恐不及。想當年縣城雖小,可地處江畔,水路暢通,也是商賈雲集,商船林立的碼頭呢!那時候他們楚家兄弟五人挨著個地來城裏讀書,青州中學堂的老師同學,有誰不知道楚家五兄弟的呀,可如今五兄弟隻剩下了四個!幾年不見,他們都好嗎?走在昔日熟悉的街道上,向輝不禁感慨萬千,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隆遠綢緞莊”的門前了。
其禮和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百無聊賴地坐在櫃台後,正被7月的陽光炙烤得昏昏欲睡,突然一個人款款走進店裏。上身白色絲質襯衫,下身白色雪紡長褲,頭戴白色禮帽,手拿白紙扇,鼻梁上架了一副黑墨鏡,一部桀驁不馴的大胡子飄灑於胸前。身形瘦削,文質彬彬。還未等其禮他們招呼,對方就已經傲慢地開腔了——
請問你們高老板在嗎?來者劈臉就問。
啊?高老板?其禮見來者如此大大咧咧,張口就問高老板,好大的口氣,頓時嚇得一個激靈。心想,一定不是什麽等閑之人,於是忙不迭示好,說,哦,在,高老板在!他在後麵庫房點貨,請問先生,要不要我幫您叫他?
好,那就有勞。告訴你們高老板,就說有生意上的故人來訪。向輝說著斜倚在櫃台之上,啪的一聲打開白紙扇,悠然地扇起了涼。
好,您請稍等。其禮甚是周到有禮。吳亦,你關照一下客人,我去後麵叫高老板。
好的!那個叫吳亦的人爽快地答應了一聲,回頭笑著衝向輝點了一下頭,說,先生,您請少坐片刻,我們高老板隨後就到。
吳亦?向輝心裏一動,他依稀記得當年低年級的同學之中就有一個叫吳亦的。原本叫吳二,娘替他改成了“吳亦”。正因為有這樣的一個小插曲,所以他知道。莫非是他?向輝目光躲在鏡後,放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年輕人,還真依稀能看出當年的影子,果真是他。向輝正暗自揣度著,就聽見有腳步聲從後麵過來。從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中,向輝一下子就聽出是高湛。一股喜悅與激動立時從心底騰地一下上升到腦際,五年過去了,他好嗎?向輝多想跑過去和這個生死兄弟緊緊擁抱啊。
請問先生從哪裏來?直到高湛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的時候,向輝才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向輝明顯感覺高湛在看見自己的一刹那愣了一下,可旋即鎮定下來,笑容可掬地看著向輝。高湛明顯老了很多,鬢角都已隱約可見白發,可以想見這些年他的操勞,向輝的心裏不覺隱隱有些心疼。
哈哈,高老板,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向輝非常響亮地打著哈哈,這聲音使得高湛更加疑慮起來。想當年,我們可是在杭州一起談過買賣的呢。
哦,是嗎?實在不好意思,恕在下眼拙,還請先生明示。高湛說著衝向輝抱拳。
向輝傲慢地從自己的襯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兩隻手指夾著遞過去。吳亦伸手欲接,他卻手指一動,靈活地將名片收回,然後衝著高湛一努嘴,高湛忙不迭地接過來一看:杭州絲綢貿易協會會長白夜。高湛緊急調運自己的記憶進行搜尋,對這張明信片上的陌生名字,與眼前這個似乎有些眼熟的麵孔,還有那甚為耳熟的聲音,加速配對,發現即使絞盡腦汁,依舊無法配對成功。但他不動聲色,恭恭敬敬地將名片遞還給對方,哎呀,是白老板,恕高某兩眼昏花,未能識認,慚愧,慚愧,可既然白老板是故人,那麽有什麽需求,可否移駕去在下辦公室一敘?
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對方唰啦一聲再次響亮地打開白紙扇,迅即爽快地應承了,搖著白紙扇,昂首闊步跟在高湛身後。
剛一進門,向輝就迫不及待地叫了一聲,高湛哥!隨即摘掉眼鏡。
天朗?真的是你嗎,天朗?高湛眼睛裏瞬間溢出了淚花。我怪道聲音怎麽這麽耳熟,原來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啊!高湛哥。天朗的眼睛也濕了,隨即兩個人緊緊地摟在了一起。
天朗,這些年你都去了哪裏?音信皆無,你知道二嬸有多想你嗎?
高湛哥,娘她好嗎?還有蓮心,她也好嗎?
唉,天朗,你走的這麽些年,家裏出了許多事……
就在高湛準備打開話匣敘說的時候,煥致急匆匆地出現在了門口。姐夫……他剛叫了一聲,一看見天朗,頓時愣在那裏,隨即驚喜地叫了一聲,三哥?是你嗎,三哥?吳亦剛去叫我,我還以為……
啊,煥致?你來了,煥致?太好了!說著兩個人也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天朗的歸來著實令高湛和煥致悲喜交集,身逢亂世,人如漂萍,可一走多年,音信皆無的天朗,竟然還能夠全尾全須地回來,不能說不是一個奇跡。煥致當即就表示一定要去叫二哥天遠過來,兄弟一起去“一品軒”痛快地喝一杯。
天朗沒言語,看了高湛一眼,高湛立馬會意,說,這樣,煥致,你先回店裏,天朗既然回來了,肯定不會一時半會兒就走。現在時間還早,晚上再叫上天遠一起聚一下,你看好不好?
煥致有些不樂,說,店裏有什麽好去的嘛!去不去,還不都一樣?再說不是有順子嗎?每天看見那些個東洋鬼子在街上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吆五喝六,我就氣不順。姐夫,都是你攔著,不然我早就跟我哥一樣參加共產黨,痛痛快快殺鬼子了。窩在這裏,早晚都得憋死!煥致氣哼哼地梗著脖子。
煥致!高湛厲聲製止,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叫你說話要小心,你就是不聽,一天到晚信口胡唚,早晚惹出禍事。你不要以為有天遠罩著真的就可以高枕無憂!
什麽啊!少來了。我要他罩?懦夫!你們都是懦夫!煥致說著瞥了一眼天朗,氣哼哼地扭身跑了。咚咚咚,沉重的腳步,跺得整個樓似乎都在晃。
看上去,煥致對二哥意見挺大啊!天朗聽著煥致震天響的腳步聲,話裏有話地對高湛說。
高湛略略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真有多大的怨氣,都是兄弟一家人,能有多少怨恨呢?小孩子,有時候發發牢騷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哎,對了,你這副打扮,又改名又換姓的,究竟是怎麽個一回事啊,白會長?
高湛明顯在轉移話題,天朗也不點破,就坡下驢,說,高湛哥,我的事等會兒再說,你先給我講講家裏的事。蓮心,她怎麽樣……
於是高湛就把這些年家裏發生的一切,楚老爺如何被日本人氣死;蓮心如何被鳳姐譏笑抑鬱而終;天心又如何送回兒女卻自沉菱湖,等等,前前後後原原本本細枝末節,全都告訴了天朗。末了問,天朗,你當初為什麽一聲不響突然走了?是不是真的看見什麽了?
天朗不置可否,隻一味陷入悲痛與沉思之中。好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地說,當年終歸年輕,若是擱到現在,我不會那麽草率……
那這麽說,大嫂說的是真的?見天朗依舊沉默不作聲,高湛也就不再追問,說,那你這麽多年在外麵到底都做了些什麽?需要這樣隱姓埋名?難道,難道你成了我們家第二個煥景?
怎麽?第二個煥景這麽叫你緊張嗎?天朗突然目光咄咄直逼高湛。
笑話!天朗,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想我高湛,當年可是跟日本鬼子真刀真槍地幹過的……
別總提那一茬,好漢不提當年勇。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以前,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你有家有負擔,即使不顧慮自己,未必你就不顧及煥彩姐跟你的孩子?
說實在話,天朗,當年若不是二叔搭救,我高湛還不知道在哪裏漂泊,更不可能與煥彩成家。我感激這一切,正是因為這份感激,才把二叔的托付,二嬸的倚重看得比天還大。而你們楚家三兄弟呢?有誰把楚家大屋裏的事當事了?全都甩手不問。我若是再不問,二嬸怎麽辦?楚家大屋怎麽辦?如果不是顧及這一切,你以為我高湛可以看著這些東洋鬼子在這裏橫行霸道,無動於衷嗎?會有那麽一天的。高湛牙齒咬得咯咯響。至於煥景,天朗,不瞞你說,雖然我從未與這個妻弟謀過麵,可是在楚家大屋,我最敬佩的人除了二叔,就是煥景了!若是你真成了煥景第二,我敬佩還來不及,我要緊張什麽?嘁!再說,我是有我的打算的……
哈哈哈,天朗忽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打算?你能有什麽打算?
高湛忽然一愣,頓時臉上的表情繃緊了,似乎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加了防火牆。楚天朗,你這麽笑是什麽意思?對了,你這些年在外麵究竟做了些什麽?你不可能是煥景第二的!天遠說煥景那樣一個共產黨的高級將領,穿得跟一個乞丐差不多,你一個小開模樣,怎麽可能是煥景第二呢?對了,竟然進了杭州絲綢協會,還當上了會長,你究竟憑的什麽?你一沒有本錢,二沒有經驗,你除了你的良心,你一無所有!哈哈哈,可悲的二叔!硬漢一條,卻生養了這樣三個兒子……
高湛,我奉勸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行!剛才我見你說煥致的時候,還以為你已經成熟了,哪裏知道依舊毛糙!天朗將頭上的禮帽摘下來放在手裏把玩,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繼續調侃高湛。既然你都已經認定我出賣了自己的良心了,還這樣出言不遜?難道就不怕我將良心出賣到底,告你的密嗎?要知道,滿大街的日本人和汪精衛的清鄉團,對於共產黨,他們哪一個不是恨不能得而誅之,你卻滿心敬佩?至於與共產黨有牽扯的人呢?自然是要滿門抄斬,恨不能株連九族的,哈哈哈,你正好是一個求之不得的肥餌啊!
你去啊!楚天朗,你麻溜地趕快去告密吧!我這裏簡陋,就不留你了,你趕快去告密,然後領賞,然後跟你那個保長大哥痛痛快快喝一杯,哦,順便再叫上你那個隻會當縮頭烏龜的司令二哥。不過,我跟你提個醒,你最好不要當著二嬸的麵快活,免得把二嬸氣死!門開著,你走吧,恕不遠送!高湛說著,自顧自慢條斯理地坐到桌子前的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起來,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架勢。
哪知道天朗卻更一副不急不慌的樣子,架起了二郎腿,也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啊,好香的茶啊!唉,可憐的煥景哥,怕是到死也沒能喝上一口這麽香的茶吧。天朗忽然想起那些個血雨腥風的歲月,常常為了躲避敵人的圍追堵截,牽著敵人在深山裏轉,根本不敢生火做水造飯,別說茶水了,就連一口熱水也喝不上啊!倘若不是為了國家的利益,民族的解放,漫說他這個楚家三少爺,就算煥景,也可以過著衣食無憂、隨心所欲的日子。也難怪那些國民黨將領要百思不得其解,他們這樣流血犧牲究竟是為了什麽?難道就因為這個不明白,就要那樣痛下殺手,斬盡殺絕嗎?天朗的心裏止不住一熱。為了掩飾,他繼續打著哈哈,走? 我才不走呢!我這樣沒頭沒腦地回來,又沒頭沒腦地走了,煥致那裏不好交代,你說是不是啊,高湛哥?當年我爹可是要我們倆做一輩子的生死兄弟的,你就這樣對待你的生死兄弟嗎?屁股還沒有坐熱,就攆他走,不怕我爹從地底下爬起來質問你啊?哈哈哈。
白老板真是客氣了,煥致需要什麽交代呢?他可以是你的第二份大禮啊!生死兄弟?生死兄弟正好可以用來邀功請賞啊!哼,二叔從地底下爬起來!怕是二叔爬起來發怒的不是我,而是你們三兄弟吧!
哈哈哈,高湛一句白老板出口,向輝頓時感覺此時的高湛真的是給逼到了死角,於是他嬉皮笑臉地看著高湛說,是啊,所以說嘛,倘若我真的是煥景第二,你說不定轉背就去報告日本人了……
報告日本人?老子與那些東洋鬼子不共戴天,勢不兩立,我告訴他們……哎,天朗,你這個鬼東西,神一句,鬼一句的,你到底是哪路菩薩?
那你到底希望我是哪路菩薩?
我希望你是煥景第二,可是我又不希望你是……
為什麽?
如果你真是煥景第二,我高湛佩服!可是,你若真是煥景第二,就意味著你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我希望所有的煥景都活著……
高湛,那我要真是第二了,你還會攆我走嗎?
高湛愣住了,他不禁細細地打量起眼前的這個天朗,雖然穿著打扮入時,卻形容瘦削,比幾年前的天朗不知道清瘦了多少。可言談舉止呢?看似放肆卻又不失分寸,總感覺有某種底線在他手裏握著一樣的,遊刃有餘。昔日裏那個養尊處優的楚家三少爺,雖說知書識禮,待人接物禮貌周到,可那都不過源於一份家養,而非自養!而眼前的這個天朗仿佛經過一係列的蒸餾過濾一般,將他身上的浮華與稚氣都出脫幹淨,隻剩下了幹練精明與老辣。眼前的天朗是往日的天朗,又似乎根本不是,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可又說不出。這樣的變化,恐怕非得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不燒個九九八十一天,怕是煉不出的吧!天朗,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幹什麽的?高湛站起身,一臉嚴肅地看著他,眼睛裏的那份期盼令向輝感動。
我真的是煥景第二。
不想,高湛的眼睛頓時噙滿了淚水。他走過去激動地握住天朗的手說,真是太好了,兄弟!真是太好了呀!這些年,我這顆心都憋壞了!帶上我!打虎還得親兄弟,我們兄弟一起上陣殺鬼子……
向輝這次是完成了對藕山土匪的全麵整改,才下山的。
那天由於曾老先生的斡旋,傍黑的時候,一桌酒席在天心的屋子裏擺上了。向輝特意強調一定要張久勝一個人過來,家宴而已,不希望有外人參加。沒想到張久勝竟然特別配合,連“閃電”都沒有騎,而是安步當車,悠悠達達地步走了過來。
五個人:曾老先生、張久勝、向輝、任之初,還有老張頭,圍坐一桌。張久勝破例沒有坐首席,而是禮讓曾老先生坐了上首;按常規老張頭是不能和他們一起平起平坐的,可那天晚上向輝和任之初都堅持,一定要老張頭挨著曾老先生坐。老張頭哪裏肯,再三堅辭。最後還是張久勝發話了,說,老張頭,三哥讓你坐,你就坐唄!你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嘛,坐也無妨。就別再拉拉扯扯的,急死人了!坐吧坐吧。然後又畢恭畢敬地指著曾老先生右邊的椅子說:三哥,請!不知道為什麽,向輝聽他叫自己三哥,心裏一千個一萬個不舒服,仿佛無數條蟲子在自己的身體裏到處亂鑽亂爬一樣,難受極了。可是既然他拋出了橄欖枝,不管真心還是假意,先接著再說。於是他也不推辭,當仁不讓地坐到了曾老先生的身邊。然後,接下來任之初挨著老張頭,反倒是張久勝坐到了下首。
曾老先生首先舉杯發話,說,老朽上山也不少年了,難得有機會能與各位英雄同坐,老朽實感榮幸。
哈哈哈,張久勝忽然哈哈大笑,說,曾老先生謬讚,我張久勝哪裏能稱得上什麽英雄啊,充其量不過一個梟雄而已。
曾老先生說,哎,司令此言差矣!梟雄也並非等閑之輩,隻要將那才幹用到該用的地方,梟雄不就成英雄了嗎?
曾老先生此言一出,幾乎所有人都一愣。向輝和任之初互相對望了一眼,彼此都讀懂了目光裏的驚詫與讚歎:想不到曾老先生這麽快就切入了話題,真是智慧啊!老張頭則緊張地看著張久勝,生怕曾老先生禍從口出。張久勝呢,稍微愣怔之後,立即恢複常態,哈哈大笑著說,那還要老先生為我指點迷津,讓我張久勝早一天成為一個大英雄,哈哈哈。來,曾老先生,我先幹為敬,您老隨意。他說著也不管旁人,咕嘟一聲,一仰脖,一杯酒下了肚。曾老先生呢?隻克製地咪了一小口,張久勝也不介意,自顧自將自己空著的酒杯滿上。
曾老先生接著說,承蒙各位英雄抬愛,讓老朽與老張頭坐到這個位置上。其實,我們兩個老不死何德何能呢?不過比各位英雄多虛度了幾十年光陰而已。可是既然我們倆坐到了這個位置上,那麽就用那虛度的幾十年光陰擋著,鬥膽說幾句想說的話,不知各位英雄是否介意?
三個人一片聲地說,曾老先生不必客氣,有什麽話但講無妨。
好,曾老先生一拍掌說,既然各位如此給老朽薄麵,那老朽就天窗大開,直話直說了。大家今天既然能坐到一張桌子上,那麽從今往後就是兄弟,是一家人了,往日的什麽恩恩怨怨從此一筆勾銷。古人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禍福總是相伴而生的。沒有往日的那些個恩怨,我們又如何能坐到一張桌子上來呢?所以,我建議,今天我們杯酒泯恩仇,大家共同舉杯,把杯裏的酒飲幹,從此我們就是禍福同當的生死兄弟了。古人說: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那才真叫何攻不克,何堅不摧!說著和老張頭一起站起來,端起酒杯說,來,我和老張頭敬你們三位英雄,我們倆先幹!話音未落,老張頭就已經將杯中酒喝幹了,緊跟著,曾老先生也將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剩下的三個人稍微遲疑了一會兒,也跟著一起站了起來,任之初率先響應,說,好!一杯泯恩仇,我幹!然後是張久勝,最後是向輝,都通通幹了杯中酒。
曾老先生衝大家一抱拳,說,各位英雄請坐下,感謝給老朽薄麵,老朽愧不敢當。既然你們都喝幹了杯中酒,那就都表示願意捐棄前嫌,握手言歡,老朽實在從心裏麵高興。其實,今天在場最高興的一個人不是我,也不是你們各位,而是天心小姐。在座的所有人,都一齊把目光看向了高高端坐在牆壁之上的天心,臉上的哀怨與憂傷那樣深濃,似乎隨時都會有眼淚從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滾落下來。倘若司令能夠完成天心小姐臨走時的心願,那麽天心小姐九泉之下定會無比欣慰,欣喜她死有所值,她的一雙小兒女也可以從此昂首做人,司令也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孩子們的父親,名副其實的父親,司令說是不是?
這時張久勝忽然站起來,一手拎著酒壺,一手端著酒杯,走到天心的照片前,連幹了三杯酒,然後抬頭仰望。天心,我張久勝對不起你,這輩子都對不起你!可是,你今天當著你三哥的麵,親口告訴他,我張久勝對你好不好,是不是掏心掏肺,你說啊?你為什麽不說?是因為無話可說,是不是?可你呢?你寧可去死,也不願意和我在一起。為什麽?還不是因為我是一個土匪嗎?你的心願?哈,你的心願不就是要我用日本人的血,洗白自己的身份嗎?這有什麽難嘛!不都是殺人嗎?既然殺中國人要被人罵成強盜,遭人唾棄,殺日本人就要被人稱頌,是英雄,我張久勝何樂不為呢?你以為那些個小日本我不想殺嗎?媽的,憑什麽中國人的地盤,他們老資老味地來燒殺搶奪、為所欲為呢?可是一想到我張久勝再怎麽對你好,你就是看不上我,我心裏憋屈。我憋屈,你知道嗎,天心?張久勝說著又幹了一杯。這時任之初走上前去想把他拉到桌子前坐下,張久勝見是他,憤怒地甩掉他的手,說,任之初,你小子,你自己說說,我張久勝待你如何?當初是我救了你全家,你難道不該在我困難的時候幫我嗎?結果呢?我那麽信任你,你卻背後捅我的刀子……
我沒有!任之初分辯。
你沒有!你小子敢說你沒有?今天當著天心的麵,還有她三哥的麵,你說你和天心是不是已經對上眼了?如果不是我發現及時,果斷出手,天心就成了你狗日的老婆了,是不是?
是的,當年我與天心小姐確實兩情相悅。任之初脖子一梗,一副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架勢。可如果真是有另外一個結局,那麽天心小姐今天就一定還活著,她就不會去死!
不死?哈哈,說得輕巧,任之初!要是真的有什麽狗屁的另外一個結局,那天心死得就更早,你相不相信?好你個任之初,你明明知道天心她是我的心頭肉,你知不知道?你竟然也要挖,你說你有沒有良心?你說你是不是條喂不飽的白眼狼,啊?張久勝一張臉漲得通紅,可我念你對藕山幾百兄弟有恩,才沒有活劈了你,將你沉湖。媽的,也是你小子命不該絕,竟然還活了下來!告訴我,你小子是不是被菱湖裏麵的鯉魚精給救下招了親啊?哈哈哈。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剛才劍拔弩張的局麵頓時緩和了下來。
張久勝一通大笑之後,叫老張頭將任之初的酒杯拿過來,又把自己的酒杯滿上,然後將那隻拎酒壺的手臂搭在任之初的肩膀上,說,之初,我知道,你也喜歡天心,是不是?那麽好一個女人,有誰會不喜歡?來,之初,給我們喜歡的女人敬杯酒吧?張久勝說著高舉起酒杯,對端坐在牆壁之上哀怨的天心說,天心,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看得上之初,現在他來了,你該笑一笑了吧?天心,你笑一笑,好不好?我們在一起那麽多年,你從來沒有對我笑過。你對我笑一回,隻一回,好不好?當著你哥的麵,隻要你對我笑一回,我張久勝拿自己的項上人頭保證,往後一定跟著你哥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他說著一仰脖子,又幹了杯中酒。這時忽然不知道從哪裏吹過來一陣輕風,將燭火吹得身姿搖曳,輕輕舞動起來,而牆上的天心則隨著那舞動的燭光,一縷笑意也像一陣輕風似的飄過她的臉。張久勝看得呆了,在場所有人都看呆了。她笑了,她終於笑了!張久勝喃喃地說著,一邊說一邊眼淚溢出眼眶。向輝、任之初的眼裏也都含了淚花,老張頭更是,就連曾老先生都忍不住心裏發酸,紅了眼圈。太不容易了,天心,他在心裏感歎道。
曾老先生親自將二人弄回座位上,大家重新坐好。曾老先生說,好,癤子總要出頭,膿血擠出來,就好了。今天各自把心裏的委屈都倒光了吧?倒了也就倒了,連天心小姐都笑了,那麽以後心裏就再沒有什麽疙疙瘩瘩的了,是不是?司令,你剛才可是當著天心小姐的麵起誓,往後你要跟著天朗少爺,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的,在座所有人都是明證。男子漢大丈夫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可是永遠都收不回來了。你剛才若實實在在說的是真心話,就誠心誠意敬天朗少爺一杯,往後你們兄弟二人聯手殺敵,早日把這個災難重重的國家,從血與火的深淵裏解救出來。
張久勝騰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滿麵羞赧,對向輝說,三哥,我知道,在你們楚家人麵前,我就是個罪人。如果三哥能夠原諒我,就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他說著將杯中酒倒進自己的喉嚨。
向輝也端起酒杯說,不要多說了,既然天心都能原諒你,我還有什麽不好原諒?空話講一千道一萬都沒用,還得看今後的實際行動。說著,也將杯中酒倒進自己的喉嚨。
好,太好了,真是完美!曾老先生忍不住鼓起了掌,老朽我今天實在太高興了。是兄弟就該同心同德嘛!好,好哇!來,大家開懷暢飲吧,嗬嗬嗬。
當晚除了曾老先生和老張頭,三個年輕人都喝多了。張久勝連路都走不了,自然無法回到自己的寢室。向輝就把天心的房間讓給了張久勝,自己和任之初分別睡在了墨蘭和子墨的房間裏。這還是張久勝自天心離開之後第一次在這邊留宿,躺在昔日的這張**,感覺一切恍然若夢。紅綃帳中,美人已逝啊!唉,他不覺長歎了一聲,轉而迅速鼾聲雷動。
就在張久勝與向輝、任之初握手言和、其樂融融之時,在這個山上,卻有人寢食難安、夜不能寐。一個是肖金水,另一個就是吳小壽了。任之初的突然出現,無疑像一顆定時炸彈,埋在一個不知哪裏的地方,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砰的一聲,炸一個天翻地覆。
他媽的!你個狗日的吳小壽,看見任之初,心裏發慌了吧?當年他身上的石頭可是你狗日的給綁上的。那麽大一塊石頭啊!
哎呀,肖大隊長,您這話說得就有點那個了。當年,不是您叫我綁的嗎?要理論,他可還救過您的命呢!可您卻為什麽還對他那麽恨之入骨呢?
哼,救命恩人!老子就是看不慣他那一副傲到了天上去的嘴臉,誰誰都放不到他眼睛裏!肖金水說起來仍舊免不了要憤憤不平,吳小壽,你說,這個任之初這回上山來究竟想幹什麽?不會真是尋仇來的吧?
我看八成是!你看他那副樣子,仍舊沒把誰放在眼裏啊!他隻想和司令單獨說話。嘁!他以為他是誰啊?不過看他那派頭,倒真是比以前更精神了。不像是落魄人的樣子,倒像是發了大財呢!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莫非他是得了什麽勢了?這年頭,能活得這麽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隻有可能是傍上了日本人了。天哪!他要是真傍上日本人可就糟了……
倘若真是這樣,那才真叫糟了!不知道他狗日的跟張久勝談些什麽了?倘若張久勝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他們頭上……一個張久勝已經可以叫自己死一百〇八次,再加上那日本人,怎麽辦?肖金水想得腦袋都大了。
提心吊膽了一天之後,肖金水覺得不能這麽坐以待斃,必須先下手為強。指望他張久勝跟你講什麽兄弟義氣嗎?我呸!任之初當初不也功勞大大的,還不是說殺就殺?他張久勝殺心一起,誰能逃脫?就算貓有九條命,也難!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他任之初能拉日本人做靠山,未必老子就不能?
肖金水決心一下,立馬緊急召見了吳小壽,如此這般籌劃一番。末了,肖金水恨恨地說,老子出生入死幾十年,大半個藕山都是老子打下來的,他張久勝給我什麽好了?不過一個名義上的二當家而已,老子早當夠了!想這麽不聲不響就把老子滅了,沒那麽容易!
那是那是!弟兄們誰不知道肖大隊長您的功勞啊!平常對兄弟們又仗義,不像司令把我們管得夠嗆。嘿嘿,如果這山上要是您當家了,那兄弟們好日子就有滋味多了!美酒美食美女,嘿嘿,還不是想怎麽享受就怎麽享受啊!哪像現在……
想過好日子?肖金水皮笑肉不笑地盯著吳小壽,突然臉色一變,厲聲道,那就露一手給他們看看!聽著,明天一大早,你就給老子悄沒聲地下山……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還真是不假!肖金水與吳小壽秘密商議,還沒有出肖金水住處,就已經被人隔牆聽到了!
事有湊巧,那天晚上正好是手槍隊值班。手槍隊隊長張友順是張久勝的本家兄弟,張久勝還在江南大隊的時候,張友順就去投奔了他,後來又一起到了藕山,也算得藕山的元老,他對張久勝那是一百〇八個忠誠。凡是輪他值班,必然要親自巡視,方才放心。那天晚上,他剛帶兩個人出去沒轉多久,就看見吳小壽被請去了肖金水的住處。張久勝由於家庭變故,這一年多以來,意誌消沉,整個藕山實際上已經交給肖金水當家了。肖金水呢?拉虎皮做大旗,甚是囂張得很,對張久勝也隻是陽奉陰違,張友順早就氣不順,心裏堵得慌。這個吳小壽更是個見風使舵、扇陰風點鬼火的主,整天唯肖金水馬首是瞻,這兩個家夥又要搞什麽鬼名堂,至於要這樣趁天黑鬼鬼祟祟嗎?
於是張友順就多了一個心眼,派一個手下悄悄地跟了過去……
聽了手下人的匯報,張友順頓感大事不好,這肖金水果然沒憋什麽好屁!不行,事不宜遲,得趕緊報告司令。結果竟然兜了一大圈,才把張久勝找到。
張久勝正鼾聲雷動,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頓時令他睡意全消。他立即警覺地翻身起床,並順手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槍。枕戈待旦,這是他多年的習慣。老張頭剛打開門,張友順就風一般卷進來,張久勝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麽大事。這時向輝與任之初也一同從屋裏出來了,張友順正待要說話,看見突然出現的這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任先生!果然是任先生!那另一個又是誰?張友順心裏嘀咕,把要說的話吞了下去。
張久勝轉頭看了看向輝和任之初,說,有什麽話盡管說,不妨事的!
於是張友順就將晚上所見所聞,一字不漏地轉述了一遍,臨了說,哥,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把那兩個家夥抓起來,一槍崩了了事啊。媽的,竟然想翻天,走,有順,馬上跟我走!
慢!他們倆正待要走,卻被向輝製止了。
張久勝和張友順都奇怪地看著向輝。張久勝奇怪,是奇怪向輝為什麽要阻止他。這樣的大逆不道,犯上作亂,難道不該一槍崩了了事?張友順奇怪,是奇怪什麽樣一個人,竟然可以阻止司令行事。
為什麽?張久勝不解地問。
向輝說,雖然我對你們山上的情況不是很了解,可既然這兩個人敢於這樣行事,那他們就一定不是什麽等閑之輩,而且也一定不是什麽突發的念想!最好還是把事情了解清楚,再做決定不遲。倘使他們隻是一時之念,大可就把他們兩個解決了事;如若他們蓄謀已久呢?你這樣豈不是打草驚蛇?那些躲在後麵的人不依舊還是隱患?與其日後一個個猜疑,不如把他們全都牽出來,然後一網打盡,永絕後患豈不更好?
任先生也說,司令,向政委所言極是啊!幹大事還是要謹慎周全些的好。
張久勝卻大手一揮說,哈,肖金水,我怕他個鳥啊,諒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我的人,哪個敢對我不忠?
張友順說,哥,那個人,說著偷眼覷了一下向輝,那個人說得不是沒有道理啊!自從嫂子去了之後,你已經不是原來的你了,肖金水也不是原來的肖金水了。他背著你都做了些什麽,你真的知道嗎?還是穩妥些的好。
那你說怎麽辦?張久勝衝著張友順一吼,氣哼哼地說,嚇得張友順不敢再吱聲。
一、先叫人把肖金水悄悄地穩定起來;二、趕緊把吳小壽帶過來當麵問清楚,看他們到底有多少貓膩。待事情問明之後,再做處置不遲。向輝說得冷靜而有條理,叫張久勝也不得不承認這確是個穩妥的辦法。
於是,張友順迅速帶人去了肖金水住處,密切注視其動向,任何輕舉妄動,都要第一時間向張久勝匯報。向輝和任之初則陪著張久勝一起到了他的寢宮:“紅樓”,命張龍、張虎秘密地將吳小壽帶過來,隻說司令有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需要交與吳小壽隊長親自辦理。吳小壽自是受寵若驚,當即跟著他倆就到了“紅樓”。誰知剛一進大門,張久勝就一聲怒喝叫張龍張虎將他綁了,嚇得吳小壽當即跪倒在地,不住地討饒。再看任之初也坐在堂上,他想,壞了!肖大隊長果然料事如神,司令果真與任先生前嫌盡釋,握手言歡了,看來這下腦袋搬家已是無疑了!果然,張久勝張口就問他想不想要活命,吳小壽自然磕頭如搗蒜連連說當然想。張久勝就問他可知道自己犯了什麽事,吳小壽連連搖頭。
張久勝一聲怒喝說,竟敢撒謊!張龍,賜他二十鞭子,看他還撒不撒謊!
哪知道根本要不了二十鞭子,隻兩鞭子下去,吳小壽就嗷嗷叫著,說,司令饒命!任先生饒命!給任先生身上綁石頭,是肖大隊長的指示……任之初與向輝一聽,不由得相視一笑。
張久勝氣得使勁一拍桌子說,哈,好你個狗日的吳小壽,還敢跟老子打馬虎眼!張龍,給我使勁抽!問他今晚都做了些什麽,看他還老實不!媽的,再不老實,老子馬上就要他鞭下做鬼。鞭子紮紮實實地抽下去了,吳小壽卻呆了,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喊痛。天哪!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秘密?為什麽剛剛才做下的事,怎麽一泡尿的工夫,司令就知道了呢?對不起了!肖大隊長,我們還是各自保命吧!
我說,司令,您請手下留情,我說!我都說!於是吳小壽就把肖金水平常如何如何在他們麵前耀武揚威,說司令有今天全靠他肖金水賣命,說司令這一年以來,把自己弄成個情聖一般,忘記自己是個土匪山大王了。還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司令為了一件破衣裳,竟然根本不顧兄弟們的死活了。還說,還說,司令做婊子還想豎牌坊,明明是個土匪,卻弄得還跟那些個當兵的差不多,這也不準,那也不準,早知道上山當土匪還這樣遭罪,不如在家裏餓死算了!天天困在山上,嘴裏都淡出鳥來了,也不準下山去打點秋。吳小壽說著偷偷看了一眼任之初,說,任先生這回來,他以為是來找司令和他算賬來的,說要是司令殺了任先生則罷,如若不殺,就殺了司令,拿司令的人頭當投名狀,帶著兄弟們去投靠日本人。他叫我明天一早就下山,把山上的兵力防衛地形圖呈交給日本人……
媽的!好你個肖金水,真是想翻天啊!張久勝頓時暴跳如雷,氣得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皮靴跺得地麵一震一震的。
那現在有多少人願意跟著他去呢?向輝也不理會張久勝的憤怒,冷靜地問。
這個具體的我還不太清楚。但是確實有幾個隊長與肖大隊長來往密切,而且肖大隊長說隻要司令一死,他就當仁不讓是大當家的,誰敢不聽就殺了誰。隻是目前還比較顧忌手槍隊的那幫老人,他們不是很服他,所以還不敢明目張膽……
吳小壽的話音未落,隻見寒光一閃,張久勝的馬刀一個漂亮的弧線劃過,吳小壽的頭皮被削下來一大塊。在場所有人,包括吳小壽自己都還沒明白是怎麽一回事,直到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他才知道自己的頭皮給掀了,頓時魂不附體,再次磕頭如搗蒜。張久勝吩咐把他帶下去,傷口處理一下,再嚴加看管。
吳小壽被帶下去之後,張久勝依舊難解心頭怒火,咆哮著要將肖金水碎屍萬段!
不要這麽激動嘛!向輝依舊冷靜地說,司令也不是一個沒有經曆風雨的人了,難道不知道越是遇到大事越是要冷靜嗎?憤怒往往會讓人失去理智與判斷的。看來這個肖金水在司令心目中,在整個藕山都舉足輕重,是當仁不讓的二號人物啊!倘若一呼百應,問題就大了。
是啊!司令,向政委言之有理,事情不是靠發怒就能解決得了的。得要有一個周全的打算才是。藕山可是司令多年的心血,千萬不能毀於一旦,更不能落入日本人之手!
那你們說,接下來該怎麽辦?張久勝突然間一籌莫展。多少年以來,向來都是張久勝殺伐果決,肖金水運籌帷幄,也算得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所以才能夠節節勝利,走到今天。現如今,那個文斷了,隻剩下一個武,如何能夠成事呢?張久勝心中不覺氣餒萬分。想不到我張久勝的人生失敗至此啊!為什麽總是自己最最心愛、最最親近的人背叛自己呢?
好,張司令,既然你問了我們,我們可就直言相告了!向輝似乎早就等張久勝這句話似的,張久勝的話音剛落,就迫不及待地說開了。恕我冒昧,請問我們,他指了指自己和任先生,我們可不可以對你山上目前的實力有一個初步的了解呢?隻有對你的具體情況心中有個數,我們才能為你出謀劃策……
有什麽不能說的?都他娘的要成日本人碗裏的菜了,還有什麽好遮遮掩掩的?便宜誰,也他媽不能便宜了日本人!雖然晚上酒桌上,張久勝當著天心的麵,表示今後要唯向輝馬首是瞻,然而從心裏他知道,那不過一個外交辭令而已,究竟今後會不會實施那可說不好。可偏偏這個當口,他媽的肖金水要反水,而且還要拿他張久勝的項上人頭當投名狀,投靠日本人!這讓張久勝如何能忍下這般屈辱?殺了肖金水,那是必須的!可這藕山,沒了肖金水,張久勝頓感自己獨木難支。見向輝遇事如此冷靜,有條理,思維縝密,顯然遠勝於肖金水,哈哈,莫非真是天意嗎?天心,是天意還是你意啊?可無論是天意還是天心之意,他都隻有順從。於是張久勝就把目前山上的一切情況,向向輝和任之初做了一番翔實地匯報。
山上統共八百七十五人(人數還真不少,相當於一個團的兵力了!),五挺重機槍,分別把守山上五個出入最緊要的關口;長短槍一起近八百支(實力還真是不容小覷,比我們的裝備可好太多了!);其餘的都是些大刀片子。他自稱司令,將下麵的八百多人,分成了三個大隊,各有一名大隊長;每個大隊又分成三個小隊,各有一名小隊長。其中肖金水所在的大隊人員最多,三百零五人;實力最雄厚,除五挺重機槍全歸他調配之外,還有長槍兩百五十支,短槍七十支。肖金水不似其他大隊,將這三百零五人隻單純編成三個小隊,而是編成了四個。其中的三個小隊與別的小隊人數一樣,每個小隊各九十人,持有長槍和大刀。唯獨不一樣的是將剩下的三十五人,編成了一支短槍隊,張有順任隊長,人手兩支短槍。而且全是當年跟隨張久勝一起從江南大隊過來的老人,個個都身手了得,使得雙槍,左右開弓,無不百發百中,是最信得過的嫡係,也是山上最有威信的一個小隊。而剩下的兩個大隊都是將人員和槍支統一分配,各二百八十五人,各有長槍二百二十支,短槍十五支。
向輝聽完,不得不暗暗佩服這個粗暴的山大王,肚子裏墨水不多,竟然能將這些散漫的土匪規置得如此井然有序,還真不能輕看了!怪不得當年二哥天遠會成為他的手下敗將。同時他心中釋然:為什麽肖金水會那樣囂張,原來是擁兵自重啊!可惜張久勝還蒙在鼓裏。
怎麽辦?目前張久勝在明,肖金水他們在暗,如若處理不好,引起內訌,就糟了!如何才能做到不露痕跡、不動聲色、化腐朽為神奇呢?向輝不禁陷入了沉思。最好不僅要張久勝心悅誠服地歸順,而且還能心甘情願地接受新四軍的組織領導,那這藕山之上才能真正飄揚起抗日的大旗!怎麽辦才好呢?忽然一念如電,哈哈,他肖金水不就是害怕張久勝與日本人聯手嗎?好,那我們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逼他們自己跳出來!
天剛破曉,東邊的天才剛露出一點魚肚白,張久勝就叫張龍張虎迅速傳令下去,命令所有的大小隊長接到通知後,立馬趕到司令的“紅樓”,司令有要事與大家商議。那些人接到命令之後都覺得奇怪,有什麽樣的要事,司令不在辦公室商議,而要去“紅樓”呢?司令從來可都隻在辦公室談公事的啊!莫非有什麽非同小可之事?
肖金水當即明白一定與任之初有關,決定先不動聲色,然後再見機行事。想他張久勝也不可能說殺就能殺得了他的!漫說三個大隊現在實際上已經歸自己指揮,十個小隊長,除張友順的手槍隊之外,又哪個敢不聽自己的話?這些個見利忘義的土匪,稍稍給點洪水,哪個不白浪滔天啊?就算他們都不聽老子的,又怎麽樣?那五挺機槍可不是吃素的!全他媽給突突了,看誰還敢犯橫?隻要吳小壽能順利地與日本人聯係上……媽的,也不知道吳小壽個狗日的下山了沒有?待大家齊聚到“紅樓”之後,左等右等獨獨不見吳小壽的時候,肖金水心裏如釋重負,臉上不覺現出了得意的神色。你他媽張久勝不是要做情聖嗎?那就成全你好了!哈哈。
不一會兒,張久勝一如往常背著手,大背頭梳得油光水滑,皮靴跺得地麵山響,從樓上下來了。大家看見他都齊刷刷地站起來,張久勝哈哈笑著跟大家打招呼,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則坐到慣常坐的紅木靠椅上,拿眼睛清點了一遍,第一大隊:大隊長肖金水,小隊長:秦立波、張友順、盧武子;第二大隊:大隊長石武金,手下三個小隊長;第三大隊:大隊長劉友亮,手下三個小隊長。掃視完一遍之後,似乎很滿意的樣子點頭說,嗯,好好好,一個不落,都來了哈!今天之所以把大家請到我住的地方來,主要是今天的事情比較有些特殊……他突然停頓了下來,直直地看著肖金水說,耶,肖大隊長,你手下怎麽少了一個啊?明明十三太保的嘛,怎麽就十二個了呢?
肖金水被這突然一問,正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張龍進來了,附在張久勝耳邊耳語了幾句,就見張久勝臉上立即顯現出驚喜的神色,說,啊,他們來了嗎?那趕緊請啊!說著立即起身朝外麵迎過去,把一屋子的人都丟下麵麵相覷。
不一會兒就聽見張久勝格外爽朗的笑聲從外麵傳進來,哎呀哎呀,山本先生!久仰久仰,大駕光臨,不勝榮幸不勝榮幸啊!快請!快請!
接著就是一陣雜遝的腳步聲,接著一屋子的人都看見張久勝領著兩個人走了進來,神態異常謙恭。肖金水一眼就認出一個是任之初,另外一個卻不認識。嘴唇上一撮小胡子,鼻梁上架著金絲邊眼鏡,頭發三七開,梳得油光水滑,西裝領帶,好有派頭啊!顯然就是剛才張久勝說的什麽山本先生了。山本先生?莫非是日本人?真的是日本人?瞧那個目中無人的樣!就連平常趾高氣揚、吆五喝六的張久勝,都在他麵前矮了好生一大截。看來,張久勝真的跟任之初已經勾搭上了,而且還真的有日本人!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