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每每春風乍起,吹給漂泊在外的遊子無數相思憶。即便走過千山萬水,走遍大江南北,到最後,你我最憶的還是在和煦春風裏萬物競相生長的故鄉……
春風憶,最憶萬物生長的故鄉
肅寒的隆冬終於過去,過完年不久,山川大地春風拂來。不多時,長城外,古道邊,沉寂了一冬的萬物紛紛開始萌動,一片連著一片的綠逐漸生長開來……
每逢此時,總會憶起遠在秦嶺南麓、漢江北畔的故鄉。在那裏,此時此刻,積雪在越來越暖的陽光裏消融;躺在土皮底下再也無法安分的小草開始破土而出;好久沒穿綠衣的樹枝開始抽出嫩綠的新芽;被寒冰捆綁著無法奔跑的河流開始解凍繼續還未完成的“馬拉鬆”;鳥兒媽媽們開始抖擻起翅膀,準備去那些冒著熱氣的田間地頭為出生沒多久的寶寶覓食……
曆經無數風霜雨雪洗禮後,依舊臥在山腰處、水岸旁的秦巴老屋,繼破曉的雞鳴、暖春的太陽升起之後,開始升起嫋嫋炊煙。一座座煙囪和著積雪融化的節拍,冒著一團接著一團的熱氣,人間煙火味甚濃。
一年之計在於春,眼看著農時節令到了,得早早地為春耕做些準備,在家賦閑了一冬的父老鄉親們,也陸陸續續開工。這些在山水田園間自在生活慣了的故鄉人,大多數都懂得如何裝點自家的籬笆小院,圍繞秦磚漢瓦壘砌而成冬暖夏涼之所,家家戶戶都會在院子裏種上在不同季節次第盛開的花花草草,好讓門前樓下四季都有花香,不時引來花蜂浪蝶來院子裏嬉戲。
而在房前屋後,勤勞的故鄉人都會恰到好處地種上一些瓜果樹,比如核桃、櫻桃、紅杏、白梨、蘋果、桃樹、葡萄等。每到陽春三月,桃花、杏花、梨花、櫻桃花次第盛開,紅、黃、白,各種顏色的都有,把樸素淡雅的秦巴老屋打扮的更加好看,村裏村外到處都如詩如畫。
那些年,散落在山川河流深處的農家小院多半都會聚在一起,形成井然有序的村落。那時的故鄉,因為背靠秦嶺南麓、麵朝漢江北畔的緣故,望得見山、看得見水,數十年來被祖輩們選擇作為長期定居的風水寶地,一個村落常常會陪伴祖祖輩輩好幾代人。
距離一座座農家小院或村落不遠,一般都是成片成片的菜畦和莊稼地,春暖花開時節,村前村後各種繁花相繼盛開,田園地頭到處都是綠油油、剛掀開白雪“被子”的麥苗,在春風的撫慰中,正抖擻著被雪壓蓋多時稍有些烏青的腰肢。
待黃土地裏的積雪融化,嫩綠色的油菜、麥蒿就會長出來,這些自然生長出來的春苗,可是最好的“山珍野味”,父老鄉親們在翻土準備春耕時都舍不得把他們毀掉,一一揀進竹籃子,回家用清水一洗,炒著吃或是跟五穀雜糧一起煮著吃,皆是美味佳肴。
春天來了,在故鄉土地上野蠻生長的孩子們更加歡快了。不是在前村後院你追我趕,就是拿起自己做的風箏、紙鳶在寬闊的田野上跑著、鬧著,邊玩耍邊幫家裏看護在田野深處悠閑啃著青草的牛羊。時光嫵媚,歲月甜美,一天時間,就那麽悠悠然過去了。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每每看見春風乍起,吹給漂泊在外的遊子無數相思憶。即便走過千山萬水,走遍了大江南北,到最後,你我最憶的還是在和煦春風裏萬物競相生長的故鄉……
春雨時節,許你一世芳華
在傳統二十四節氣中,春分繼立春、雨水、驚蟄之後,居清明、穀雨之前。自春分日起,白晝的時間開始變得比黑夜長,故鄉遼闊而又蒼茫的大地上,隔夜即可現楊柳青青、草長鶯飛、小麥拔節、油菜花香四溢之萬千景象……
一個人坐在回家的車上,為打發時間,讀了好多好多文人墨客們書寫春分的詩詞,悉數下來,最愛的還是北宋文學家歐陽修的那首《踏莎行?雨霽風光》:“雨霽風光,春分天氣。千花百卉爭明媚。畫梁新燕一雙雙,玉籠鸚鵡愁孤睡。薜荔依牆,莓苔滿地。青樓幾處歌聲麗。驀然舊事心上來,無言斂皺眉山翠。”字字句句,皆可對應描摹成一幅幅山水田園畫卷,那麽靜,那麽美。
記得早起時,天氣預報裏說春分前後神州大地多半都是雨水天氣,出門沒多久,果然碰上了久違的春雨,下的那麽輕盈、安靜、柔美。一路上,隻見城市裏隱藏在街頭巷尾的草木,還有院子裏的那些樹,不知什麽時候都已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細雨的滋潤中是那般養眼悅心,那般讓人忍不住興奮跟激動起來。
好一場同時飄灑在城市街頭和鄉村大地上的春雨!不僅滋潤著正在涅槃重生的萬物,也在滋潤著被無情的冬季、幹燥的空氣一直**的數萬城市心靈。
淅淅瀝瀝的春雨,靜靜地下了一段時間,在大地上留下了其濕漉漉入土的痕跡,著急開的花兒和著急拔節的綠芽兒上留下了粒粒雨珠子,整個城市越來越密的燈火,也都掩隱在了雨幕過後變得十分素雅的黃昏裏。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晚風徐來,不經意間雖感到有些微寒,但一聞到空氣裏彌漫著的春雨的味道,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如釋重負。
不一會兒,在某個角落停歇了一段時間的春雨,又悄悄地下起來了,不緊不慢,不急不躁,就那麽默默無聲地下著。不禁讓人想起唐代詩人杜甫的那首《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多麽美的一首詩,多麽美好的意境!可誰曾想到,寫出這等絕美詩句被千古傳誦的“詩聖”杜子美,最後在風燭殘年之時,竟活得那般窮困潦倒、寢食難安。再好的詩文,再美的句子,也沒能讓他過上一輩子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日子……
想那時,和父老鄉親們一起棲居在秦嶺南麓、漢江北畔的故鄉村落,每逢到了春雨時節,大地萬物開始複蘇,溪流不幾日便全部解凍,燕子陸陸續續從南方歸來。那年那月和那些從容淡定的日子,回想起來是多麽珍貴和美好。
“春雨貴如油”,這話不假。那時節,故鄉裏的莊稼人靜靜地看著這春雨飄灑在田間地頭,心裏頭早樂開了花;頑皮的孩子們見春雨滋潤了籬笆院子裏的泥,脫下了鞋,光著腳丫子在細雨中自由嬉戲;那些臥在山腰處的一座座秦巴老屋,在春雨中如同換了一身衣裳似的,讓人乍一看,耳目一新。
那些山川河流,還有田園深處的草木花魂,在這迷人的春雨時節,更是競展風流。溫柔的春雨就像是一把遊動著的、輕盈的刷子,每到一處,輕輕刷一下就是一幅畫,許給大千世界、萬物生靈的,皆是一世芳華……
風花雪月不過是一場真實的錯覺
“蟲入鳳窩飛去鳥,七人頭上長青草,大雨下在橫山上,半個朋友不見了。”這既不是童謠也不是醉翁之歌,而是一則謎語的謎麵,謎底則是你我都熟悉的“風花雪月。”
說起這“風花雪月”,原本指的是實實在在的自然美景,就如那詩雲:“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先是被人們用來形容那些內容空洞、辭藻華麗的詩文,後來又被人們拿來泛指紅塵男女情愛之事與花天酒地般的迷醉生活。
陽春三月,難得迎來風清日麗。坐在車上,從城東到城西,後從城南到城北,擦肩而過的人們一如既往如流水線般來去匆匆,無論什麽季節,無論什麽樣的天氣,都是這般機械地做著城市生活運動。隻有碰到很多很多車排起長隊等待越過十字路口時,人們或許才會注意到街巷兩邊那些花草樹木迎來送往開始孕育綠色生機時節,讓人賞心悅目的變化。
這就是城市,來去匆忙,轉眼間,輕車就載著人們越過了“萬重山”,飛一般的生活節奏很容易讓人們忽略身邊的風花雪月,等到某一刻機緣巧合,突然有心觸碰這些歲月時光的細微處,一切又都成了一場真實的錯覺。
那時在秦嶺深處的故鄉,長年累月,人們跟風花雪月總是那般親密。但凡父老鄉親居住的村落,多半依山傍水,到了春天,前村後院皆是草綠花紅。從田園深處耕作歸來,吃完晌午飯,枕著山間那溫暖和煦的春風甜蜜地睡去。到了暖春時節,院子裏的花,山坡上的野花次第盛開,一陣春風吹過之後,送來一陣陣撲鼻清香。
每一個寂靜晴朗的夜晚,洗去白天入田幹活時沾染的塵土,倚窗挑燈夜讀,感覺累了倦了,推開木窗總能看見老槐樹影背後的皎潔月亮,再抬頭,總能望見蓋滿蒼穹、不停眨著眼睛的點點繁星,還有那白天睡過了頭到了夜裏亢奮的無法入眠叫個不停的蟲子,像極了那些低沉柔軟的月光奏鳴曲。
到了冬季,故鄉秦嶺深處,總會迎來鵝毛般的大雪,多的時候一下就是半個多月,紛紛揚揚,在黃土地上,在山巒間,在樹枝頭,都積滿了白茫茫的雪,滿世界都是銀裝素裹。父老鄉親們也都在自家的火爐旁靜靜地坐著,嘮嘮家常理短。
時過境遷,我們都在懷念那時的故鄉跟記憶裏的鄉愁。風是讓人們倍感酣暢淋漓後枕著入夢的風,花是沁人心脾後惹人憐愛的花,雪是潔白輕盈使人肯靜下心來煮酒論茶的雪,月是與君千裏共嬋娟的月,一切都那般祥和自在,處處喜樂長安。而如今,風花雪月與你與我,不過是平常日子裏偶遇的一場真實的錯覺……
那一場澆灌鄉愁的雨
平日忙裏忙外,難得回一趟鄂西北老家。那連綿起伏的秦嶺,清澈見底的河流,鬱鬱蔥蔥的山間小道,點綴在青山綠水間的秦巴老屋,每見一次,眼角就情不自禁地濕潤一次。
跟大多數離開故鄉、出門遠行的遊子一樣,我在這片生我養我的黃土地上生活了18年,那年考上大學後就徹底離開了它,再也沒有在它的懷抱裏長期依偎過。每年春節,雖說也得回老家探親,但因為路途遙遠,次次都是來去匆匆,幾乎剛踏上這片土地不久,才跟它簡單擦肩打了聲招呼,然後就又不得不灑身而去。
很難得,這次回老家,不是因為探親,而是因為工作上的出差。原本是下午3點鍾的高鐵,我卻提前兩小時就到了車站,生怕會誤了車程,這讓我自己都感到吃驚,往常出差,不管是去火車站,還是去機場,我可從來沒這麽準時過,能踩上最後的檢票時間點就不錯了。
APEC會議結束後沒幾天,北京的霧霾再次來襲,才是下午3點多鍾,就已全然看不見周遍的風景,到處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沒隔多遠卻很難看清對麵人的臉。秋末冬初,從北到南,高鐵沿線這一路的風景還是很值得欣賞的,可惜這天在我的視覺四周能看清的隻有本身乘坐的高鐵,象極了一梭開啟了夜航燈的船,在一片迷霧中孤獨地穿行,一起同行的人都倍感無聊,大多數都在呼呼睡大覺。
列車出了北京城又很快過了天津衛,開始穿梭在河北、河南兩省,所經過的城市、停靠的站台,天氣都跟北京的一樣,除了霧霾,還是霧霾,壓得整個天空和人的心空都幾乎喘不過氣來。
如有空閑,我願意背個背包、拿起相機、帶著紙和筆、關掉手機,跟著列車從北到南或從南到北,再來幾次18歲那年那樣的出門遠行,一路邊看邊拍風景,同時在過往村莊和田野裏尋找靈感,寫寫埋藏在內心深處事關青春跟流浪的散文。可如果都是類似這次這樣的霧霾天氣,我寧願躲在屋子裏睡大覺,也不願意帶著一份在霧霾籠罩下更為壓抑和沉重的心情出遠門,更沒任何心思去讀書伐文。
經過6個多小時的車程,從北往南,終於走出了沿途那一連串被霧霾封鎖的城池,到達華中地區經濟重鎮漢口,夜色降臨,秋水長天,冷月高懸,萬裏蒼穹之上,稀稀落落的繁星可見,心情也陡然好轉了些。
在江城留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繼續乘列車趕往鄂西北。本想著第二天再出發,天公能作美,可一賞荊楚大地之迷人秋色,可天空卻飄起了洋洋灑灑的雨。不過,這雨不大,也不像北方那樣來的電閃雷鳴、狂風四起、傾盆而瀉,下的舒緩,下的浪漫,下的靜謐。
好一場久違的來自故鄉大地的雨!我細細地品嚐著一直令自己魂牽夢繞的熱幹麵的味道,透過車窗,大腦在不停地儲存著這一路上的細雨微風,還有那些濕漉漉、綠幽幽的田野,一排排、一座座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村莊。
列車過孝感、隨州、襄陽,荊楚水域、漢江平原、城鎮古今風貌一覽無餘,就這樣隨著列車輪子的移動,不停地如蒙太奇般變換著被雨剪輯的鏡頭,內心深處那些塵封已久的關於鄉愁的感覺愈發濃厚,再經車窗外那一場下得恰到好處、輕重緩急也恰到適宜的秋雨的澆灌,“近鄉情更怯”的感覺也越來越深。
到達南水北調水源區以及久違的故鄉十堰市,天空依舊在飄灑著溫柔的小雨,那一串串雨絲如同那些年離別時流淌在眼角、心間的淚水,既充滿濃濃的溫情又滲透著綿綿的惆悵。下車時臨近中午,接我的朋友順道把我拉進了一家竹溪飯館。
隸屬於湖北省十堰市的竹溪縣,位於鄂、渝、陝三省交界的秦巴山區,是漢江最大支流堵河的源頭,也是國家南水北調中線工程水源區之一。在我國諸多菜係中,竹溪菜可與省級菜係媲美,辣到不嗆人,酸到吊胃口,分為蒸、臘、泡、釀、煮,人稱“五絕”,故廣泛流行於鄂西北,雖口味重,兼具川菜、湘菜等特點但又不失自己的獨特。
“酒足飯飽”過後繼續趕路,前後進出秦嶺南麓,過鄖陽、竹山,往返竹溪,小雨朦朧下,秦巴老屋醉臥山腰,香樟、水杉、欒樹植於道路兩側,成金黃色景觀帶。大巴車在蜿蜒的公路上勻速穿梭過程中,持續播放著那些能叩人心扉的悠悠情歌,兩邊山巒疊翠,山腳清泉汩汩,用相機抓拍雨中鄉村美景之餘,還有幸能和隨行的一位鄉村建築設計師一起回味童年,傾訴遠在天涯、近在咫尺的鄉愁。
現在回想起來,“遭遇”這樣一場澆灌鄉愁的雨,又何嚐不是匆忙奔波年月和柔情似水年華裏的一件樂事!
煮一壺來自故鄉的茶
春分過後,難得趕上久違的、連綿不斷的杏花雨。無論是粗獷的北國,還是細膩的江南,隨列車擦肩而過的每一座城池,多多少少都在下著淅淅瀝瀝的雨。在山川田野間奔馳的列車,跑的那麽快;連接蒼穹跟大地的雨,卻下的那麽慢……
挺喜歡這樣的日子,就那樣安靜地坐在車窗前,隔著被雨水打濕了的窗欞,看列車經過的蒙太奇般的多彩世界,或是桃花朵朵開,或是遍地青草綠。瞧那楊柳岸,春風浮動;看那屋簷下,燕語呢喃。好一片萬物複蘇下的春意盎然!
當我路過藏在春雨跟霧靄簾幕裏的一處江南庭院時,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相比待膩了的北國,下在這煙花三月、落在這江南眉宇間的雨,更為安靜也更為體貼,自然更容易讓我想起兒時的故鄉,還有那些逝去已久的青蔥歲月。
因為有了這場連綿不斷、遲遲不肯褪去的春雨,江南庭院裏裏外外正競相綻放的桃花、杏花、梨花,還有那些鋪蓋在遠處田間地頭的油菜花,明顯放慢了正在發育的節奏。沒有了風和日麗時晝夜溫差變換的刺激,在這綿綿的雨幕裏,它們可以對著大地跟天空兩麵鏡子在枝頭把自己好生打扮一番,可以不緊不慢地吸允更多天地精華跟有營養的水分,等到天氣放晴,就會活脫脫地亮出最美的自己。
白雲蒼狗,時光若曦。年歲越長,日子越過的沒模樣。這年月,為了柴米油鹽醬醋茶,人們匆匆來匆匆去,匆匆醒來又匆匆睡去,周而複始。慢慢地,生活越來越糊塗,時光越來越沒有意境。即便走在眼前淅淅瀝瀝的春雨裏,活在當下百花爭豔的三月裏,也激動不起來,麻木的像極了一根枯萎了幾生幾世的木頭。
倘若有幸,在這春雨綿綿的時節,有那麽一段內心安寧的時光,悠悠然,舀一瓢山泉或雨水沏一壺故鄉的山茶,靜靜地在白牆青瓦的屋子裏坐著,讀幾卷浩瀚如煙的唐詩宋詞,看幾段風花雪月般的民國曆史。累了,喝一盞故鄉茶;倦了,放下書卷,躺在沙發上,伴隨著屋簷滴滴噠噠的雨聲入夢。醒來後,逛一逛春色滿園的院子,串一串同樣在聽雨煮茶的左右鄉鄰,該是多麽的愜意!
可如今的世人,有誰能有如此心境。活在被物欲層層包裹的世界,被利益死死傾軋的歲月,每個人時時刻刻都在忙碌,每個人都在失去本該保留的幾分柔情,每個人都很少懂得給生命留白,每個人都慢慢變得又臭又硬。真是白白辜負了這如花似美眷的春天,白白辜負了這默默無聲滋潤萬物的春雨!
我忽然懂得,眼前這綿綿不斷、默默無言的春雨,原來是下給世俗看的,那麽靜,那麽毒!
雨季漫筆
下起雨,淋著雨,想著雨,也讀著雨。記起作家琦君在《珍珠與眼淚》中的一句“雨後的青山是淚洗過的良心。”頗有情趣和意味。記憶裏關於故鄉村落的雨後,蒼巒淨洗,綠意盎然,給人一種明澈、心動。走在那樣的雨季,心情不好時心裏心外都是雨;心情安然時,即便是一串串從天而降的淚雨也是一種幸福。
城市的天空一貫缺少靈動的詩情,即便是斜暉普照、朝霞出岫,也沒多少人佇足。雨季一來,滿天空裏都飄**著抱怨、憂愁。很少有人把撐一把油紙傘、走在街頭當作是一種幸福,即便穿過戴望舒《雨巷》裏描述的那般雨巷,也是匆匆複匆匆。
在城市的雨中,那脫落的傾圮,淡漠的朱紅,幽咽的木板橋,見過、路過都一一錯過。雨隻是打濕了地上的泥而已,衝走了灰塵,沒有任何滲透土層的痕跡,“細雨細無聲,隨風潛入夜”在城市裏,永遠都是遙遠的神話。隻有在那雨夜裏,當街上的行人稀疏,花燈齊放,遠處高樓亭閣,人間煙火,盡沒在雨的簾幕裏,才讓人感覺到朦朧、靜穆之美。
城市一下雨,怎麽也找不到身後的腳印,走過了任何痕跡都難以尋覓。所以一下雨,我的腦海中總是漂**著那些深深印在心靈深處的鄉村風景。在鄉下老家,每縫下雨,屋簷上總會有節奏地彈出一滴滴雨,像古箏曲裏跳動的音符。
嘀嗒!嘀嗒!曆經滄桑的青石板把雨點彈回,小小的雨滴在空中炸開成一粒粒珠,又落下來。時間一久,雨水浸透,青石的臉上就又多了幾個小酒窩兒,時而水盈,時而水虧,嫵媚動人。
逢上這樣的、連綿不斷的雨季,一家人總是圍在一起,邊聽雨邊嘮叨著家長理短。最大的事兒就是討論作什麽吃的,好在雨季消遣漫長的時光。外麵雨淋淋瀝瀝,滋潤了泥,肥了芭蕉。黃昏時分,昏燈亮起,雨季裏一片安詳靜謐。可樂了家人,吃著辛苦了一天精心製作的食物,別有一番溫情。
我喜歡在雨季裏坐在窗前靜靜地聽雨,滴噠!滴噠!雖然這雨會將一個人靜謐的世界**的體無完膚,但是看著一滴滴雨跌落,湖麵上**起一層層皺紋,荷花上粘滿晶瑩和光亮,又給人一種久違的寧靜。
雨滋潤在荷葉上,就如眼淚滴在人臉上,洗卻了所有痛苦的心事,隻有安分的心和靜如湖水般的境界,讓人靈魂得以安寧。我喜歡隔著窗看遠處被霧緊鎖的群山,隱隱約約,霧也隨風的聚集,時而鋪天蓋地,時而變成一塊塊簾幕像蒙太奇一樣,從群山外走過,讓人想起似水般一縱即逝不會回頭的青春年華,一幕幕影子還時常在腦海裏回放,卻怎麽也攜不住拿來細細品味。
我還喜歡坐在雕欄玉砌的橋上,聽橋下汩汩的流水聲,看那一簇簇翻湧著的浪花。也喜歡看雨季裏打著油紙傘在雨中行走的人們,雖然人很少,比不上天晴,隻有過往的車輛在路上爬行,也有一種親切感。
我是在鄉村世界裏長大的孩子,以前生活的世界就如同一條窄窄的巷子,習慣了寂寞、孤獨、漫步和牆皮的剝落。多少年了還是依舊,一下雨我總得打著油紙傘找一條僻靜的巷子走走,不曾遇到過“帶著憂愁,如同丁香般的姑娘”。但我時常會用腳撫摸著腳下一寸寸凹凸不平的土地,一窪窪積累起來的雨水,用手撫摸著敗落的欄杆,用心體會倒下的傾坯在雨中浸透的痛苦。
那條窄窄的、深藏在記憶裏的小巷曾讓我徹底走出了內心因人因事而不堪重負的、傷痕累累的世界,多次還給我一個童真的清白。每次的走進小巷之旅,都會讓我忘卻為名為利而苦苦爭奪的現在,忘卻了為功為勞艱難尋覓的未來,擁有的隻有兒時在巷子裏成長的記憶。
小巷子裏的每一段時光都是一個夢,從遙遠的年代,遙遠的地方走來,走進我內心的深處。偶爾還會浮現兒時一起在雨中玩泥巴,捏菩薩的童年趣事,那一串串雨也就化作了兒時銀鈴般的笑聲。
現實中,兒時的夥伴早已分兩地,但雨季中的一幕幕回憶仍然能讓人在苦苦相思中感到慰冀。那一串串思念就如正在跌落的雨絲,風一來就會斷成線。又讓人在雨季的傷感中懂得:從相識到相知本身就是一種緣分,就算沒能再相愛,那段相處也如小小巷子裏浮動的油紙傘,是一道絕美的風景。
所以,人應該懂得珍惜,懂得采擷時光匆匆而過之中與你擦肩的幸福,千萬別辜負。有些人你一輩子都不必惦記,而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會成為一輩子的遺憾。
我的基因裏或許沒有詩人的種子,但時常都有著詩人的怪異。與同齡人不同,我喜歡和白發蒼蒼、臉上寫滿滄桑的老人在雨季裏一起聊天。我總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自己的靈魂,自己的青春解讀著曆盡人世滄桑由風華正貌到寂寞黃昏這一段旅途的辛酸、艱難。
尤其是在這樣的雨季,我總會拿著紙和筆走進孤寡老人,在淅淅瀝瀝的雨中虔誠地聆聽發生在那遙遠年代遙遠地方裏的故事,腦中總是在不停地複製著一幕幕人生風景。
外麵嘩嘩啦啦地下著雨,心裏的雨也嘩嘩啦啦地下。或淚流滿麵,或依額凝思,或佇足遙望,每一位老人,每一次傾訴,都會讓雨季裏的我睜開被曉霧迷糊的雙眼,用另一種不安於寂寞的心情來看自己的世界。
在雨季的夜裏,一盞盞燈亮起,窗欞上的露珠讓燈的光芒布上一層層蒙朧似油畫般的味道。在昏黃昏黃的燈光下,撐一把油紙傘在雨中漫步的人更是一種瀟灑和浪漫。夜已深,隻聽見夜雨瀟瀟,風聲簌簌,我早已習慣拿起一本本破舊早已過濾了無數雙眼睛的書,慢慢地讓一縷縷或傷感斷人腸或幸福滿廳香的文字走進我的心靈,洗淨我某年某月某時某刻為人為事疲憊不堪的心。
合上書,透過櫥窗看外麵依舊是淅淅瀝瀝的雨,寂寞的屋簷,肥透了的芭蕉,含淚的街燈,想一下自己隱藏了好久的心事,熄燈入夢,下了幾天的心雨便停了,雨季也就這麽過去了……
故鄉曬秋記
不知不覺,又與故鄉裏的重陽節擦肩而過。這些年,總在他鄉,總跟記憶中故鄉裏的那些傳統佳節無緣,似乎已經習慣了在滾滾紅塵裏到處漂泊,不經意間就很容易把這樣的日子給忘卻。
而這,恰恰是城市繁華歲月相比鄉村平淡生活的悲哀之處,在滿是鋼筋水泥的城市森林裏呆久了,甭說是諸如重陽節這樣的傳統節日早就失去了它該有的氣息跟味道,就連春夏秋冬自然四季的正常更替也都變得越來越模糊,忙忙碌碌的日子不分晝夜,不知道有多久不聞不問自然之花開花謝、草長鶯飛,這就是你我現在生活著的城,為之奔波幾乎已麻木的城市生活。
時常記起那時在相依為伴了十八年之久的深山村落,每逢遇到重陽佳節,登高望遠、賞**、飲**酒、曬秋等等鄉野民俗是少不了的,《九月九的酒》《九九女兒紅》等等這類的曲子,自然也是忘不掉的。
那年月,在秦嶺南麓、漢江北畔,但凡有人家棲居的深山村落,多半都是風水寶地,勤勞樸實的父老鄉親不止會在大地上種莊稼,哪裏適合挖地基蓋房子、怎麽蓋、鄉土建築怎麽與周邊山水田園互相融合都是很講究的。
那時,活躍在田園鄉村裏的風水先生可不是現在人們印象中淨會故弄玄虛的江湖騙子,而是真正懂得敬畏山水、滿腹經綸、遵從地理科學的文化人。哪家娶了新媳婦兒需要添磚加瓦蓋新房都會先請德高望重懂風水的先生測測風水,方才下錘打下地基開始進行建房的每一道工序。
到了重陽節,養育了祖祖輩輩幾代人的深山村落更是風景如畫、香味甚濃。重陽節生在秋季,正是一年一度大豐收的日子,瓜果滿園,四野飄香。農家院子裏的桂花樹如期綻放,被那涼爽的秋風一吹,大老遠都能聞到沁人心脾的醉人花香。樹下,老人孩子們沒事載種的月季、**也開的正豔,襯托著竹子環繞的籬笆小院,一副樸素又不失雅致的村落人家畫卷就自然地呈現在世人麵前……
勤勞的父老鄉親懂得如何種莊稼植蔬菜培育水果,也更懂得如何儲藏它們。深秋時節,田野裏的玉米、稻穀、紅薯、花生等農作物還有蘿卜、白菜等蔬菜陸續豐收,加上房前屋後紅彤彤的柿子、山楂、蘋果,還有栗子、木瓜等水果都到了采摘的季節,剛從田間地頭收割回家,這些莊稼蔬菜跟水果多少還有些水分跟濕氣需要晾曬,於是曬秋成了家家戶戶的自覺行動。
金黃的玉米、火紅的辣椒、紅透了的柿子……竹筐裏五顏六色的農作物把農家小院、閣樓偏窗、屋頂裝扮的別有意境,成為深秋時節深山村落一道亮麗的風景,吸引著來來往往路人的駐足……
放學歸來的孩子們喜歡三五成群爬上山梁采摘漫山遍野肆意綻放的野**,把它們送給老師當禮物,或是插在瓶子裏放置家中,不僅香味撲鼻也給農家小院增添了幾份點綴跟野趣,還有的則是拿這些野**曬幹後做成**枕頭,日後睡著它總能安然入夢,甚是清新淡雅……
到了重陽節晚上,籬笆院內、桂花樹下,賞**、飲桂花酒**酒女兒紅成為深山村落人家饋贈自己的最好方式,農家的酒源自莊稼跟糧食,原材料全是土生土長的農作物,綠色無汙染,且按古法工序加上清冽的山泉水一道道釀造而成,無論男女老少,有客沒客時都愛喝上它幾口,清甜而不膩,勁道而不渾,頗有田園山水恬淡靜雅之境,怎能不讓漂泊在外的遊子們苦苦追憶……
忘不掉的素年錦時
金秋時節,難得趁閑暇去一趟鄉下,我又看到了那些久違的野**,一片一片的,朝著太陽和天空的方向安靜地綻放,開的是那般恬靜安詳。其中,以紅、黃、白三種顏色居多,盡管不怎麽奢華,也不怎麽張揚,但卻是鄉村大地上一道靚麗的風景。
每當有涼爽的山風吹過來,立即能聞到這些野**身上散發出來的清雅香味,淡淡的卻不失高貴,還多少夾雜著些許泥土的馥鬱芳香……這讓我不禁想起那些年在鄉下生活的日子,每到這個季節,山坡上到處都開滿了這樣的野**,它們也是這麽安靜,這麽和諧,這麽美。
那時節,田園深處,鄉鄰們忙著收割豐收的果實;村落中央,渴望知識的孩子們在老師們的帶領下一遍一遍朗誦著詩文……隻有這些野**在漫山遍野間靜靜地開著、看著、聽著……
那年月,在鄂西北的古村落裏,雖然日子過得多少有些清貧,但鄉鄰們個個都希望自家的孩子能學到文化,教師這個職業在整個鄉村社會係統裏具有崇高的地位,因為相比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農民而言,老師是有文化的人,是靠腦力勞動的人,是值得大家尊敬的人。
那時把青春獻給鄉村教育的老師每天不光按部就班佇立三尺講台,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寫畫畫,為山裏的孩子們答疑解惑,還有一個重要任務是家訪,無論是什麽樣的孩子,無論家庭環境怎麽樣,老師們每學年都得親自登門家訪一次,了解孩子們的成長環境,跟孩子們的父母嘮嘮家常。
有知識有文化的老師們大老遠跋山涉水做家訪,讓忙於農耕的父老鄉親倍感親切,每次總會放下手上的農活兒,全家人搬上椅子煮上茶跟老師打聽孩子在學習的學習情況、各方麵表現。也許其他人的話可以不聽,但老師的話必須得聽,因為他們有知識、有文化,是教孩子們做好人、做有本事人的人……
在鄉村教書,要是晴天還好,一碰上雨季,河水容易暴漲,山體容易滑坡,而孩子們住的地方又不集中,村落到處都是,遠近各不相同,一下雨最擔心孩子們的除了他們的父母,還有就是老師了。好多好多次,遇到孩子們過不了河,都是老師們分成條線,赤著腳背著孩子們過河,看著孩子們安全過了河,這才拖著濕漉漉的身子往自個兒家趕。
這是雨季,孩子們的安全成了掛在鄉村老師們心頭的大事。除了這個,距離中心城鎮偏遠,交通不便,每年開學,課本和一些教學器材總是不能如期到達村裏的學校,加上經費有限,雇不起勞工,好些年,每到開學的日子,都是學校裏的老師帶領幾個學生走幾十裏路去區中心學校把課本背回村裏,來回路上得花費一天時間。但孩子們知道自己背的是新學期的新課本,即便累跟著老師一起為大夥兒做貢獻,心裏頭也是高興的。
那些年,在鄉下,老師除了讓孩子們好好學習外,還通過安排勤工儉學這樣的實踐活動,讓孩子們從小懂得勤勞的重要。那些扔在竹林裏的廢瓶子、塑料鞋等等,都被孩子們一一集中回收起來送到雜貨鋪變賣,慢慢地,村莊垃圾越來越少了,孩子們通過勞動也懂得了掙錢不容易得珍惜的道理,這也是山裏的孩子比城裏的孩子早一些成熟的原因。
從小在鄉下長大的孩子,當然知道每年的9月10日是教師節。每到這一天,孩子們都會早早地趕到學校,打掃好教室裏的衛生,然後在黑白上整整齊齊地寫上“老師,您辛苦了!節日快樂!”的字樣,趁著老師還沒來,偷偷地把在上學路上采摘的野**插在老師的辦公桌上,當做送給老師的節日禮物。
過節這天,當老師們走進教室,看到黑白上孩子們寫的字和辦公桌上孩子們送的野**,再轉眼看著那群質樸善良的孩子,臉上總是抑製不住內心的喜悅,這一刻是他們最幸福的時刻,野**樸素淡雅,但不失芬芳清醇,更重要的是孩子們的那顆感恩的心。
此去經年,那些年那些村落裏的學校早已經撤銷或者不再,不經意間就徹底消失在了城鎮化的浪潮裏,如今好多好多的鄉下孩子都是在父母的陪伴下進城租房子讀城裏的學校,為了孩子,還得時常看城裏人的臉色。逐漸沒落冷清的鄉村社會裏,教師這個角色也越來越少。隻有那些野**,不分流年,還如當初那樣安靜地綻放,始終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