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我和鄧友梅、張平、莫言、餘華等作家應邀前往祝賀天津大學馮驥才文學藝術研究院大樓落成典禮並參加首屆“北洋文化節”,主人給我們分別安排了一次講座,我的題目是《當代散文與寫作》。當我列舉新中國成立以來幾位散文大家時談到秦牧,我說:“秦牧是當今散文大家。新中國成立後,他做過多種實際工作,大多數時間,是業餘從事文學創作。雖然他寫過文學評論和其他體裁的文學作品,但主要精力卻是傾注在散文和雜文方麵。影響一時的《花城》《潮汐和船》和用散文優美的筆觸所寫的文學理論著作《藝海拾貝》,是他散文收獲中的碩果。‘文革’結束後作家寫作熱情不減。所作,除少量收入《長河浪花集》,大多在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79年出版的《長街燈語》中。”有位同學遞條子給我:秦牧為什麽在“文革”前散文創作不太景氣時寫那麽多,有那麽多影響廣泛的名篇佳著?我在回答他的提問時,講了多條原因,其中我特別強調秦牧筆頭非常非常勤快。

秦牧筆頭之勤、之快,是公認的,我也有過親身的感受。1979年,《文藝報》為迎接新中國成立三十周年,開設了一個《文學三十年》的欄目,邀請一些名家撰寫。第一個交卷的就是秦牧,他的《三十年的筆跡和足跡》長六七千字。他的原稿較特別,不按稿紙格子寫,正反兩麵都寫,極少改動,看來是一口氣寫下來的。

“文革”中後期,秦牧一度從廣州借調到北京參加《魯迅全集》注釋審訂工作。他住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內,離我上班的單位近,我不時地去看他,他也不時地約我去。他多次無奈地對我說:北京沒有廣州的早茶,否則我要請你,喝早茶時聊天是最有興味的。1978年,他為《人民日報》寫了兩千多字的隨筆《鬣狗的風格》,就是有天在上午工作開始前趕寫出來的。

秦牧60歲時,曾表示他的寫作宏願,“再寫他十本八本書”。有次他同我談起,他很想圍繞某一專題寫一兩本長篇報告文學,他說,南方的生活我熟悉,希望有機會去北方幾處文化底蘊深厚的曆史名城轉轉。

1990年,山東省有關單位想請幾位寫散文的作家,特別是秦牧去幾個地方參觀和休息,主辦人托我先同秦牧聯係一下。我寫信給他,很快收到他的回信:“泰昌同誌……邀約赴魯事,至感。但我這些日子太勞累了,動極思靜,況且年事使我頗憚遠行,隻好辭謝了。請為我向諸文友致意……秦牧10月20日。”

秦牧致吳泰昌信

秦牧在信結束處又加了句“筆還是要經常動才好,又及”。這句話,既是秦牧對自己一生寫作的激勵,也是對文友們至誠的奉勸。

1992年,73歲的秦牧遠離我們而去。這個突然的噩訊使文壇大為意外。兩年後,我專程從北京去廣州參加《秦牧全集》首發式,握著秦牧夫人、散文家紫風的手,本想說幾句心裏話,眼看秦牧留下的數百萬言大著,隻說了一句:他太勞累了!

2005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