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的記憶,第一次見到李一氓同誌是在1965年秋天。阿英同誌帶我去北京建國門內北牌坊一氓同誌家。是所頗大的宅院,但結構不像常見的四合院,很有點洋氣。庭院裏有個亭子,放著竹椅和茶幾。兩位老友就在這裏交談,我在一旁聽著。當時雖然文藝界的空氣已日趨緊張,但他們全然不涉及這方麵內容,一氓同誌一見阿英就問他最近搜到什麽好東西沒有,阿英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布袋裏取出幾本古書,一氓翻看了說,這幾本還可以,但不是頂好的。他操著濃重的四川口音說,現在在北京要找到好書越來越難了,蘇北、皖南一帶估計還有,那得要有時間去搜尋,這種機會看來不會多了。一氓同誌請阿英去書房看看。早聽說一氓收藏的古書中以詞集最多最精。阿英後來告訴我,一氓藏書的習慣,不管什麽版本,隻要到手,他都喜歡重新裝修,在書上加蓋圖章,或題或跋。
第二次見到一氓同誌是“**”風暴刮得最猛烈時。我陪阿英幼女錢小雲去看他。早上8點多,他正要去國務院外辦上班。其時阿英已被審查批鬥,收藏被查封,全家被趕到一處鬥室居住。那天一氓同誌的話不多,記得他說了幾句:“要相信黨,能活下來就好,我們這些人的收藏本來就是為國家的,不管在誰手裏,不散失就好了。”他隨即從皮夾克口袋裏掏出一盒三五牌香煙給小雲,急促上車走了。再次見到一氓同誌已是1973年。有次我在電車上巧遇一氓夫人王儀同誌,知道上次見麵後不久一氓就被逮捕,關在秦城監獄。一氓同誌蒙冤關了6年,無罪釋放後,他住在外交部招待所。我在他那裏待了一個多小時,他不說也不問,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滯重的目光。
1974年至1982年,一氓同誌在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主持工作。他又搬回到舊居,工作忙,又頻繁出國,但我感覺,這一期間,他有感而發,詩興大作,筆頭也勤,每次去他處,都能有幸拜讀到他的新作。
1978年,有次他送我一首用鋼筆抄寫的《無題》詩,短短的四句:“電閃雷鳴五十春,空談瑤瑟韻難成。湘靈已自無消息,何處相尋倩女魂。”我問他是寫誰的,他說,無題就是有題,懷念一位老朋友。一氓之作,不少是不想發表的,特別是詩,多是在朋友間抄寫流傳。過了一陣,他突然叫我將這首《無題》,在上海找家報紙發表。當時我正在為《解放日報》寫專欄,同他們比較熟悉,就將《無題》重抄一遍寄去。他告訴我這首詩是為誰寫的,叮囑我先別同報社說,否則使他們為難。很快《無題》就發表了。1982年,潘漢年同誌冤案徹底平反。一氓同誌在《紀念潘漢年同誌》一文開頭引用並點明了這首《無題》詩的“題”:“此仿李商隱題,雖屬無題,實可解說:第一句指1926年漢年同誌參加革命到1977年逝世;第二句指工作雖有成績而今成空了;第三句指死在湖南不為人所知;第四句指其妻小董亦早已去世。”1985年他在整理自己的詩詞集《擊楫集》時,才補記這首《無題》是“為潘漢年同誌作”。一氓同誌與潘漢年同誌是老朋友好朋友,這是公開的。1955年突發的“潘楊事件”還牽連著他。當年他在世界和平理事會書記處任中國書記,回國休假,正要返回維也納時,突然通知他先不要走。過了幾個月,有天周恩來總理請他吃飯,飯桌上叫他即刻返回維也納,一氓同誌事後說,原來這幾個月是在審查他。
1980年初夏,他在書房裏給我看了一篇短文,要我轉給《人民日報》。題目是《記巴爾底山》,是記魯迅1930年在上海如何支持他主編的左翼作家創辦的刊物《巴爾底山》。我當場按原稿重抄了一遍。報紙出來後,才發現我將原稿中魯迅拿出一百元供作印刷費的“供”,錯寫成“借”。我問他是否要更正一下,他笑著說,能借就算不錯了,以後出書時再改過來。他說,他寫這件小事的用意,就是想提醒一些魯迅研究專家:魯迅和黨內一些作家的關係並不全是那麽僵。他還談起,1948年,他考慮到大連當時的印刷能力,曾主動將上海複社編印的《魯迅全集》翻印出版,並付給了許廣平稿酬。
1982年,李一氓(左)約吳泰昌在北京東城北牌坊甲15號庭院中央小亭子裏聊天(於烈攝)
一氓同誌曾主動給《文藝報》一篇雜感,文中列舉了在撥亂反正期間,報刊上出現的一些“左”的提法。文章至今我都不清楚為何沒能采用,大約與文藝界當時複雜的情況有關吧!這可真使我為難了。文章沒用,他不問我,不催我,權當沒有這件事。有次他寫信給我,將一向對我的稱謂“同誌”,改作“編輯大人”,並說編輯有權處理任何來稿。我想他的意思是讓我不必為此事介意。他當時給的是原稿,他也沒有將此文再給其他報刊,也沒見到他出版的自著中加以收錄。他沒有因此事對《文藝報》有意見。1982年,他還主動花工夫為《文藝報》寫了長文《一九八一年的文藝成就》。
1981年北京三聯書店出版了《一氓題跋》。三聯書店經理範用同誌是位資深的編輯,愛書如命。當我向他提出這個選題建議時,他當場拍板定了。一氓老對出書並不在意,範用和我去動員他,才勉強同意。輯錄這些散在各處書中的題跋的任務落在我的頭上。一氓老藏書甚富,大多在“文革”期間已上繳國庫。按照他的提示,我多次去北京圖書館善本室借書抄錄。書出版後,一氓老寄給我一份勘誤表,指出書中有多處錯字。我向他說明,責任在我。他卻親切地說:“你花了那麽多時間,怎麽能怪你呢?我在書上寫的那些話,是隨手寫的,本來就沒有考慮發表,字又難辨,有機會再版時改過來就行了。”他還謙虛地說:“哪有多少人看我這本小書?內行人看出錯字也沒什麽,我的本職工作並不是搞古籍,業餘愛好而已,弄錯了,版本目錄學專家可以理解原諒。”我想多餘地說一句,這位生前立下遺囑,不要任何其他稱謂,隻稱“一個共產黨人”的李一氓同誌,其時是中顧委常委、國務院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組長。
一氓老生命的最後幾年,寫作精力主要集中在撰寫回憶錄《模糊的熒屏》上。該書時間跨度從童年,1925年投筆從戎參加革命至1949年新中國成立。一氓同誌有豐富的革命經曆,長期從事黨的地下工作、軍隊工作、宣傳工作、財經工作、文化工作和外事工作,擔任過各級領導職務。大約從1983年動筆,全書共十章,其中部分是他親自寫的,有幾章是他口述經人整理後再改定的。他先寫記憶清晰的篇章。如最後第十章《過眼雲煙》,是回憶他收藏古籍的經曆,就是1985年寫就的。有次他將原稿給我看,我建議他可以獨立先發表,他同意,我拿到我參與編輯的《散文世界》月刊用了,當時題目是《過眼煙雲》,後來出書時他改成《過眼雲煙》。
一氓老極少談起自己的過去。我逐漸了解他不平凡的一生,很多是從他提前讓我看回憶錄原稿後知道的。如1936年紅軍到達陝北後,在他擔任陝甘省委宣傳部長前,他曾擔任過不滿兩個月的毛澤東的秘書。這件事他不回憶出來,知道的人大概就很少了。
《模糊的熒屏》書名是一氓老反複考慮決定的。他曾多次談起對寫回憶錄的看法,他認為寫回憶錄必須持誠實的態度,寫真實發生的事,由於時間久遠,資料保存有限,僅憑個人的記憶過於詳細地憶起是很困難的。為了對曆史負責,不訛傳曆史,他隻能回憶出他所經曆的事實輪廓。書的自序是1990年立秋寫定的,可惜1992年人民出版社出書時,作者已辭世。本來作者是想簽名送給一些老戰友的。
1984年引回列藏本《石頭記》,李一氓題詩手跡
新中國成立後的經曆一氓老並沒有準備回憶寫出。我問過他,他說,他之所以寫1949年前那段,主要考慮當年許多曆史經曆者已先後不在了,他有責任將自己經曆過的一段曆史留存下來。
《李一氓藏畫選》是1992年江蘇美術出版社出版的。我知道一氓老有將自己收藏的繪畫珍品選擇出版的意願。比如,他收藏較多的石濤畫精品。他的收藏,繪畫部分,大都捐贈給了故宮博物院。由於操作起來遇到了麻煩,他的這種想法漸漸冷了下來。1990年我在杭州偶然與江蘇美術出版社的負責人談起此事,他們很快答應出版《李一氓藏畫選》。一氓老時在北京醫院住院,回京後我先同王儀同誌談起此事,並請她征求一氓老的意見。王儀同誌很快將一氓老同意並委托我編選的意見在電話中告訴我,並約好過些日子去醫院麵談。
1990年11月底,我應邀去蘇北連雲港市參加在贛榆縣舉行的徐福節。12月5日,在返京的前一天,從廣播中得知一氓老辭世的消息。回到家裏,兒子告訴我一氓爺爺家來了電話。
我感到更有責任將一氓老囑托我編選的這本藏畫選編好。由於王儀同誌及其子女朋友的大力支持和出版社的努力,《畫選》得以順利出版。趙樸初在該書出版座談會上激動地說:“千萬別忘了一氓為國家搶救保存文化遺產的特殊貢獻。”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