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時而活躍時而沉睡,在某種特定的環境裏,受某種因素的挑撥,活躍的記憶會更活躍,沉睡的記憶會蘇醒活躍起來。我有這種人生體驗。

去年10月,“迎駕文學筆會”安排我們在潛山縣停留了兩天。除天柱山外,作家同行們話題最多的就是關於通俗小說作家張恨水了。

至於張恨水先生,我曾拜見過一次。雖然已隔40多年,但至今記憶猶新。1958年,北大中文係三年級學生在集體編寫《中國文學史》的同時,又著手編寫《中國小說史稿》《中國現代文學史》,這幾項活動我都參加了。由於寫作上的需要,我設法打聽到了張老家的住址,並且獲知他自1949年中風休養後已逐漸恢複,並開始動筆了。近中午,我從學校坐公共汽車到動物園,步行到西四,四處打聽找到磚塔胡同他家那座小四合院,已近3點。好在當年年輕體健,不感覺勞累。張老安靜地坐在一張椅子上閉目養神,對貿然造訪的不速之客,他沒有明顯的反應,隻睜開眼睛示意請我坐下。我說明來意,想聽取他關於章回小說和他自己幾部通俗小說的看法,他沉默不語。我以為他在思考,像老師準備給學生講課一樣,但等了長久,他仍是不開口。當我告他我很喜歡讀他的《啼笑因緣》,他開口了,他搖搖手說:隨意寫的東西,不值得你花時間去看。那天在他家待了近兩個小時,時光在寂寞中流逝。回到學校,同學問我此行的收獲如何,我無言相告,腦子裏留存的隻是他的沉默和院落的冷清。前些年,我在成都向我的大學同學、戲劇評論家張羽軍提到這次拜見恨水先生的事,他笑著說,主要不是因身體不好,他是有顧慮。由此我想到,北京其時正在創辦一份普及文學知識的雜誌,編輯約我寫稿,我曾想寫篇談《啼笑因緣》主題社會意義的文章,編輯說等向領導匯報後再定這個選題,從此未有答複,不了了之。現在回想起來,薑還是老的辣。張恨水畢竟久經沙場,諳知氣候的冷暖,什麽時候該開口,可動筆;什麽時候可開口,該動筆,他心中有數。看來我唯一一次見到張老時他的沉默不語,正趕上不該開口的氣候,他有顧慮是正常的。羽軍是他的親侄,對他的了解自然是深刻的。

1958年,張恨水(右二)與家人在北京寓所

1988年,第一次張恨水創作研討會在潛山縣召開。我編發的會議綜述在《文藝報》發表時,發現學術界對張恨水這位創作數量驚人、社會影響廣泛的通俗小說大師的評價正在趨向公允。我想是張老該開口的時候了,遺憾的是,1967年他早已淒涼辭世。

1994年我去安慶參加一個會議,應黃梅戲新秀韓再芬的邀請,去她的老家潛山縣玩了一天。當地主人熱情地陪我去參觀剛剛落成的張恨水紀念館。他們說:天柱山下次再去,這次先去看看張老的紀念館。這正合我的心意。當時館藏還不夠豐富,但能讓人比較全麵地了解張恨水創作的一生,觀賞到昔日他創作的輝煌。2000年10月再去參觀時,館藏內容就豐富充實多了。老舍對張恨水的評價:“恨水兄就是最重氣節、最富正義感、最愛惜羽毛的人。所以,我稱為真正的文人。”令人對張恨水先生倍加敬重。在展出的一張照片上,在張恨水的衣服上畫了一個箭頭,說明:“張恨水身上穿的呢料上衣是毛澤東主席所贈。”據知,這是抗日戰爭勝利後不久張恨水在重慶時的事。毛澤東托周恩來送給張恨水一件延安自製的藍呢上衣,同時還送了紅棗、小米,張恨水新中國成立後曾穿過這件上衣外出開會。說實話,看到這張照片,聯想起我見到張恨水時的情景,油然而生的是欲哭不能的心酸。

人生如潮汐,起起伏伏。有過的輝煌或活躍或沉睡在人們的記憶中。這是我體驗到的人生百味中的一“味”。

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