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荒野中如何當好一個領導者
(本節轉載自7月2日姚遙在騰訊娛樂專稿)
如果地球上發生了一場大災難,現代文明的物質基礎與社會秩序全麵破壞,隻剩下15個人與大自然的時候,作為人類的15個幸存者之一,該怎麽辦?
即便將這個條件放的更寬鬆一些,15人是在一個原始而相對封閉的自然環境裏,僅僅保有很少的公共資金,可以與外界交換一些必需品,但生活的時間長達一年,生活全部自理,聽起來就夠刺激了。生活自理不僅僅是男耕女織、蓋房子和做飯,僅僅想到許多女生要麵對大號以後廁紙耗盡的窘境,對於不習慣於用清水的中國人而言就令人發指。
在《魯濱遜漂流記》裏,主角一個人帶著足夠的火器在物資豐富的小島上也能勉強生存,他無畏於裸奔,也能偶爾通過失事船隻補給必需品。《荒野求生》中開了掛的貝爺,更是現代蘭博,一把匕首打天下。而在眼前的荒山野嶺之中,並不是15個魯濱遜與貝爺,不是每個人都能把身邊的動物按照蛋白質含量順手就抓起,然後生啖的津津有味,而是15個普普通通的男女老少。即便出了一個萬裏挑一的貝爺,而其餘14個人都指著他的奉獻去活捉猛獸回來燒烤,多麽強健的雄鷹,也扛不住這麽多嗷嗷待哺的小嘴。而這根頂梁柱一旦坍塌,整個小社會就全體斷糧了,這樣的高風險社會難以維係一年。
強人靠不住,依靠“從我做起”實現世界大同更靠不住,實踐中人的自私與懶惰將以搭便車的形式再現空想社會主義實踐的災難,把集體拉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為了達成集體的繁榮,這個人造部落不能群龍無首,回歸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這樣一個小小的人造社會裏,為了走向共同的生存與繁榮,而不是毀滅,領導者脫穎而出。領導者推動建立公共規則,通過公共議事建立分工合作,揚長避短達到集體利益最大化,把每一個人的優點都變成對集體有利的要素。
可是,中國不僅有五千年曆史,還從小就開始選班長,除了禪讓指定以外,對於領導者的理解,留下來的思路不過是舉賢任能、德才兼備,也就是選強者、能人、賢人、智者、老人等來擔當。所以,按照老套路,這故事大抵和低級武俠片裏選武林盟主一樣,說到選領導者了,某人提議,我覺得貝爺不錯,年紀大,經驗豐富,德藝雙馨,應該可以,就選他吧。眾人一起起哄,就他了,順手再學個西方的投票表決高票通過。接著,貝爺勉為其難地用中文略為推辭,我其實不想當的,如今既然大家都這麽信任我,我就幹了吧,而且我作為道德模範戶外標兵一定會身先士卒,然後臨場草擬施政綱領雲雲收尾。這事兒就這麽通過了,投票的人也沒覺得領導者真的是個幹部,當選領導者也大抵行使名譽頭銜模仿一下電視裏的首長講話,人群還是一盤散沙,各行其是。
領導者當然不是這麽回事。領導者對應的英語是“leader”,需要的是“leadership”(領導力),但翻譯過來以後,領導者被解讀為幹部而誤解,而領導力的概念才剛剛開始普及。領導力並不等於肌肉多,或者智商高,乃至年齡大,無論是力拔山兮的項羽,還是將兵多多益善的韓信,最終都敗給了劉邦小兒。而《複仇者聯盟》的英雄裏麵,戰鬥力指數一般的美國隊長,反而是一群曠世奇俠的精神領導者,率領著一群超能力戰士滿地球打怪。而這個領導者的位置,也是獨一無二的,去掉了美國隊長,任何一個其他超能力的英雄,都更適合單打獨鬥,一個人是一條龍,三個人是一條蟲。
在統管全局的問題上,領導力是一個單獨的技能,也是重要的社交能力。麵對如何讓15個人在荒山野嶺中生存好一整年的時間,領導者要習慣於從全局思考和預見問題,提前琢磨15個人一年的生存這樣一個大的項目目標。在短期內,15個人要盡快解決住宿、糧食來源、埋鍋做飯、公共衛生等緊迫的生存問題,並達到一個什麽樣的標準。在中期內,食物來源必須穩定,然後人們有時間更多的琢磨經營方麵的發展,並與外界建立交換獲得更多的資源,還要應對氣候和季節的變化。在長期來看,人們形成穩定的產業,豐衣足食。此外,麵對人的情感問題、精神需求、傷病、氣候突變都要做出應急機製。
為了打好群體的基礎,領導者在思考的同時,還需要以一技之長服眾,當然沒有功勞苦勞也是不錯的,在剛剛介入群體的初期裏,用實際的付出,為其他參與者留下好的印象。
在宏觀問題考慮比較成熟,而且有了一定的公眾基礎以後,作為領導者的第二個技能派上用場,盡量使用議事規則控製團隊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最高效的討論與決策,最基本的要點要做到聚焦討論的主題、規定發言時間、依次發言、形成有效決策。可以想象,國人開會,最擅長的是開神仙會與跑題會,以及聲音大的人和情緒激動的人把持了會場的時空,而其他人則開得昏昏欲睡。一個會議如果無法充分的聚集眾人的腦力,最終的決議也不是眾人所認可的,自然無法得到真心的執行。好的會議控製,雖然壓製了那些過於澎湃的表達者,但尊重了更多人的思考與參與,並且能真正的指導實際工作。
運用議事規則集體討論的第一步,是撮合部落中的人,激發集體的智慧,聆聽每個人的聲音,傾聽每個人對未來的想象,發現不同階段內是否存在更多需要解決的現實問題,凝聚共識,認清目前所麵對的情況和要達到的共同目標。
第二步,集中現有人群經驗,確定每個階段根據要麵對的問題共同討論確定要完成的主次目標,並形成一個完整的發展目標。而每個目標上要配備多少資金也要在公共的討論中做出決策,對資金的管理形成一套流程進行規劃,控製支出的節奏,確保有限的資金能配置到更重要的地方。
第三步,在目標確定以後,繼續共同討論每一個小目標之下究竟要安排多少工作,不同時間段的工作安排有哪些,每個人應該分擔哪些工作職責。這部分的規劃我曾見過太多的案例,滿地都是戰略家與演說家,而能夠細致耐心地分解到可以數據化管理程度的非常罕見。而魔鬼正是在細節之中,往往工作不能分解到特別細節之處,執行的任務量也就很難考核,也無從談起如何實現目標。比如種地一項,在工作設計上要具體到究竟準備開荒開到多大,每天開多少,每種農作物要種植多少麵積,需要投入多少人力,每個人具體工作量是多少,究竟能為團隊在什麽時間段帶來多少收益。
第四步,討論每項工作要怎麽完成,每項工作該如何考核,哪些不可避免的風險要提前控製,出現問題要如何補救,何時要在新的形勢下調整目標,林林總總。此外還要建立定期的匯報反饋與交流製度,將敦促工作進展的細節,放在公共的平台上進行交流和監督。這部分同樣的需要高度的細節,比如預計哪天開始可以收獲多少糧食,用最客觀的數字來衡量管理工作,大約是最不容易因為主觀的標準而發生爭執的方法了。
大事定完了,如果有可能,還要盡量製定公共空間相處的規則,相當於村規民約,相互之間的行為準則,還得越細節越好,盡量減少這個小空間裏的矛盾與摩擦。
這部分工作大致為群體的發展指定了一個工作計劃,但這不過僅僅是個開始。麵對信奉計劃不如變化的人群,要努力地把踩著西瓜皮的野馬們拽起來;還要麵對經受了多年重在參與的教育,努力考核每項任務的落實情況;又要熟悉堯對舜的教誨,“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盡量運用集體製定的規則公平公正的協調部落裏的種種糾紛,不偏不倚的控製整個部落的協調發展。
在節目中,組成小部落的是15個個性迥異天馬行空的個人,挺身而出的領導者,還不得不隨時提醒自己,這裏沒有後台大領導撐腰,沒有既定的有保障的獎懲措施,更不能指望每個人都安分守己克己奉公,領導者麵對成績優良的隊友需要恰當的鼓勵,麵對能力不足的隊友思考激發和引導他們成長,麵對偷懶磨洋工和進展不順利的隊友需要適度的提醒,麵對矛盾衝突需要挺身而出,這個脆弱的共同體的前行需要領導者作為有效地黏合劑,用智商與情商維持計劃的進展。
宏觀的工作規劃與執行的管理並非一個優秀的領導者的全部,就像美國隊長一樣,他所要做的首要工作並不是四處出擊去打小怪或者在熒幕前情緒澎湃,而是跑前跑後的去安撫那些脾氣乖張的大英雄。飽暖思**欲,部落中人的需求逐步的水漲船高,日常生活的需求滿足了,對於安全保障的需求隨後跟來,而期待友情與親密的歸屬需求也在滋生,還希望因為存在而被人尊重,最後希望感覺到了自我實現。那些負麵的情緒和湧動的暗黑的矛盾,需要一個極大地人肉樹洞來想方法消化掉。而一個人的潛能,也正潛伏在心底,等待著被激發。
在蠻荒狀態中,一個真實的領導者聽起來像個幹部,實際是個總打雜的幕後英雄,幹的活不能少,操的心比誰都多,擔負的責任比誰都大。
作為領導者,他因為領導力而成為一個團隊的靈魂人物與核心,就像美國隊長一樣,在超級英雄的聯盟裏,他並沒有一個比其他人更高的官銜,但他擁有所在群體對他絕對的認同與信賴。也正是領導者的存在,賦予了一個團隊更大的價值,讓一個團隊能夠爆發出驚人的潛力,不斷地突破極限。
這樣一個獨一無二的角色,隻有具備了卓越的意誌、敏銳的頭腦、出眾的能力、強健的體魄、體貼的心靈、公正的態度、無比的耐心,方能麵對眾口難調的小社會,闖出一番天地,上能開天辟地,下能洗衣做飯。
《我們15個》將當一群人回歸到了社會文明的起點,也將領袖的本質還原到了原點。在這樣一個最為原始的人類社會樣本之中,更容易讓人看出不同類型的領導者對於一群優秀個體的影響。而更有趣的,那個領導者不一定是帶著官銜的人,甚至於就混跡在人群之中,但卻發揮著巨大的杠杆作用,改變著一群人的走向。
2.如何看平頂人際關係,心理專家如是說
陳海賢是《我們15個》的心理顧問,也是一名有著豐富經驗的心理谘詢師,與一些節目中站在台前做點評的心理專家不同,他的工作隻在幕後。每個新人進入平頂,陳海賢都要了解他們的心理、人格狀況,做心理建設。
在關於《我們15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評價中,作為對平頂生活最為關注的“當事人”、心理學博士陳海賢,其評價是最有發言權的。
如北京晚報邱偉在10月27日對此發表專門文章中說:“……然而在線直播的頭3個月,平頂之上人際關係一度分崩離析,接連有人因情緒崩潰退出,節目組從十餘萬報名者中千挑萬選確定的首發15名居民,如今隻剩下3人。居民們逃離生活懷揣田園牧歌夢想進入平頂,卻發現15個人又重新形成了一種社會規則,還是無法逃離,外麵世界有的,這裏也有,你又得進入另外一種社會規則,所謂的平頂淨土不過是現實生活又一個翻版。”
隨後,邱偉專門就此問題,請教了陳海賢。
《我們15個》招募居民時,最打動人的一句廣告詞是:“把生活清零,讓一切重新開始。”它像一個實驗,檢視浮躁的現代人能否回歸初心重構生活價值。在陳海賢看來,這種現代人普遍具有的情緒叫做“逃離生活的衝動”,遠離現實中一切勾心鬥角和重壓,找個世外桃源去過簡單純粹的生活,很多都市人都有過這樣的幻想,《我們15個》就是模擬這種情境展開的馬拉鬆式慢綜藝。
“每個進來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想讓更多人知道自己,有人想體驗一種在別處的生活,也有人希望找回那種家的感覺。”
……
平頂的第一天,居民們是靠吃仙人掌果腹,但物質匱乏並未帶來團結,居民之間性格碰撞不斷,老一輩和90後不同生活觀念的衝突,每月淘汰一人、替補一人的嚴酷規則,讓非正常退出接連發生,開播至今已累計出局15人。
首發15人中,聶江偉和譚阿姨年歲最大,兩位60後是在社會規範、等級秩序非常清晰的環境中成長起來,所以特別遵循社會規則和秩序。開始時,平頂中長者獲得了相應的尊重和權威,聶江偉被選為隊長,他就像一個大家長,對團隊所期待的東西就是權威、等級秩序。
平頂之上,年長的人覺得在田間地頭揮汗如雨才是建設家園,年輕人則力主與外界以物易物。圍繞劉洛汐結成的一幫小青年想出了很多在老一輩眼中不務正業的商業計劃。在心理顧問陳海賢看來,對於年輕人的不滿和反抗,聶江偉是缺乏準備的,他把維護自己的權威等同於維護整個團隊的穩定,導致他不開放、不接納,把自己陷於一種防禦的維護權威的狀態,這對團隊是一種損害。
在首月投票淘汰,劉洛汐在角力中意外敗北,成為首名被票選淘汰的平頂居民。緊接著,最具網絡人氣的實幹家劉富華,因淘汰事件與他人衝突,受到節目組警告後退出節目。兩天後,平頂第一任領導者聶江偉,也因為與其他居民發生衝突違反規則退出。譚阿姨在次月的投票中沒有懸念地出局,圍繞這一結果又引發其他居民相繼離開。
對於平頂建立之初風波不斷內耗不止,陳海賢覺得發生在這個理想之地的矛盾和衝突,本就是現實的縮影,每個人的現在,都帶著自己長長的過去,15個居民代表了不同的階層,不同的社會文化價值觀,對改造平頂的想法不一樣,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弱點。
“以劉富華為例,他在平頂被易秋激怒,並導致退出,是因為他十六七歲就從社會底層開始打工,受過很多的歧視,對人抱有一種本能的防衛。這種防衛既保護了他,也讓他疲憊不堪。他來平頂的目的,是希望找一種單純的人際關係,把這種防禦放下。可是,他放不下對尊重的極度渴求。現在蘊含著過去,並影響著未來。”
陳海賢解釋說:“心理學裏有個概念叫退行,是說人在某些情境下會退回孩子時的狀態,以孩子的防禦方式來對待這個世界。最常見的退行是哭泣和爭吵,這些爭吵表麵是對某件事的分歧,其實大部分都是為了防禦自己的弱點。人在脆弱的時候,會把任何評價當作對自己的攻擊。”
節目組動用了120台360度全高清攝像機、60個麥克風,通過互聯網24小時直播15位居民一年的生活。所有人的生活細節,都被置於公眾視野下,被觀察和評價。陳海賢對此形式分析說:“人在攝像頭下的生活,在潛意識會處於一種被評價的焦慮中,需要他們時時刻刻來監控自己的行為。這種自我監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人的意誌力消耗光了,自控力減弱,容易情緒失控被激惹。此外在封閉的空間裏,人與人的敵意會被放大,甚至容易產生輕微被迫害的妄想。”
到了10月份,平頂已進入暴風驟雨過後的穩固期,年輕人的商業計劃得以實施,居民們出售自製工藝品、開辦音樂會來創收,節目組的選人導演不再抓狂,平頂之上還誕生了戀情。
陳海賢覺得這非常有意思,按照複演論的理論,任何個人的成長、小團隊的形成都是經曆了從無到有,從沒有規範到秩序的過程,就像複演人類文明發展過程。從這個角度來說,平頂最開始表現得有點像孩子的時代,有各種紛爭,也可以理解為戰國時代,然後慢慢地進入契約的穩定社會,一個文明的社會。他認為,“目前的平頂已度過激烈的衝突期,在向文明社會過渡。”
3.感悟人際關係,居民有話說
韋澤華:在平頂,我會尊重體製內的東西,如果我的想法與平頂的體製相違背,那我寧願不做;而如果我個人的想法是與平頂的體製相符,那我就會大膽去做。一種製度,舊的已經不適應了,那我也會站在新的框架內;當然並非視現有的體製為無物,而是它已經無法滿足大多數人了,必須改變。
在這裏通過這麽長時間的經驗,我認為,在這種閉塞的環境中,而人的流動性又太大,一周到十天走一個甚至幾個人,我受不了。因為我是一個追求穩定的人,如果一直是15個人生活下去,我可能會很享受;但處在這種狀態下,每個陌生人的到來,都需要我作一次調整,每走一個人,我的世界的十五分之一就會發生變化。原來一起生活過的,即使感情並不親密,但卻非常重要。因為從15個人代表一個社會這個角度上來說,每一個人發生變化,那就等於原來的“一類”人消失了,新加入了“一類”。尤其讓我無法預料的是,人員的流失遠大於規則。
若談到這是個“厚積薄發”的過程的話,我並不讚同,因為這裏並沒有“厚積”,這裏的曆史並不是連續的,每個新人都會帶來從屬於他一個新片段的開始,等他離開時,又僅完成了他的一段曆史,因此平頂的曆史呈現出一種碎片化。
我見到了平頂的每個居民,對每個人的印象都很深刻,若強加給平頂一個完整的曆史,那或許就是我和胖虎的存在,如果我們倆走了,那這曆史就真斷掉了。
爭吵也是很有意思的,隻有通過爭吵的過程,你才會在他的表達中,明白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這樣,會更有助於以後的溝通。
董德升:我來到平頂,淘汰投票時一個原則就是“誰給平頂帶來不快樂,就投給誰”,比如崔叔,他是我的師父,我跟他學了很多東西,但是,當他提出要大家為建樹屋捐款時,遭到大家的反對,他仍極力堅持,這就不太好。所以我把票投給了他,我給他解釋了我的原則,他也表示理解。而且還笑著說,我和彬子、小宇、澤華都曾是他的徒弟,卻學了手藝“害”師父。但我是對事不對人。
焦陽:說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是深有感觸的,在我3月10入住之前,為什麽平頂的建設一直處於停滯狀態?不是因為大家當初都有想法,但是方案出來,大家雖然也討論甚至爭吵,但之後卻沒有很好地溝通,還各自堅持自己的事,時間就這樣消耗掉了。而我們實行了“不開會聯盟”之後,並非就是單純為了反對開會,而是反對沒有意義的會議,我們聯盟內8個人考慮的,其實仍是15個人的事,比如花姨要做葡萄架,我們8個人一聊,同意,好,馬上就付諸行動。這8個人也是有意義的,在15個人中占多數,隻要聯盟同意,那相當於開會也會通過。如果隻剩四五個人,那討論出結果也沒有意義。我一直強調,在平頂要“求大同,存小異”,求大同,就是大家都要有共同認定的目標。而存小異,就是允許每個人的修改發揮,可以按照自己的興趣和特長來做個人的事。比如那天抬集裝箱,三四個人根本抬不動,那就必須讓畫畫的人放下畫筆,去一起行動。再比如胖胖的音樂會,需要招募交響樂團,我們私下一商量,決定大家一起站成一排,為胖胖助力。希望這形成一個好的開端,先把意見反饋給我,我再解釋給別人聽,進行疏導、引導,避免在開會中,由於每個人一時沒考慮到這方麵,立時從情緒上反應出來,就把原本好的意見給抵消了。而且,這樣就將方向和執行力結合起來了,也就是說,我讓你做什麽,有個方向就好辦。如果我問“你能做什麽”?那你可能就會找不到方向了。
崔益祥:平頂的壓力其實很大,主要因為十五個人各有各的性格,隻要開會,你提出一個意見,總會有人反對。而我又是一個不善於表達的人,所以後來我就隻做不說。但這也好像不行。你比如那個屏風,我不做,那就扔在那裏沒人做,但也不會有人說我什麽;我覺得應該做,也去做了,那馬上就會有人說三道四。反過來說,我如果從此什麽也不做,也畫畫,收拾點零碎活,那或許就沒人再說我了,但有什麽意義呢?
一定要做,一定要建設,不能坐吃山空,否則必然死掉。我想到反正我都是為了大家才做的,就會堅持,但隻要做,就必然要承擔壓力和責任。不過,有的幹有的看,畢竟沒什麽興趣。
在這些居民中,大家幾乎都很尊重我,或許我是以自己的勞動換得的吧?似乎隻有彬子與我有“矛盾”,這是因為我們互相看不慣對方的行為方式。我開會隻要一提出一方案,他馬上找各種理由反對。那天因為牛欄的事,他和我吵,竟然直呼我的姓名。要知道,在平頂包括義哥、花姨在內,都是稱呼我“崔叔”或“崔哥”。後來我想到,彬子就是這種脾氣,他還隻是個孩子;而且平時好起來還稱我師傅(我教會他很多技術),我就不跟他計較了吧。另外說起來,如果在平頂之外,生活中我肯定就再也不會理他了,但在這裏,是躲不掉的,隻能努力搞好關係。而有時想一想,或許我也有不對的地方,總之就是做事風格不一樣造成的吧。
對於平頂的人際關係,似乎一直處於“風口浪尖”上的彬子,則有自己的見解。他在接受訪談中,專門寫了一篇《自私與無私的判斷,是每個人的羅生門》,論述得極為詳細:
(采訪者:塗圓圓 采訪時間:2016年5月16日晚 采訪地點:彬子小屋)
①談一下推行大小項目經濟製度的故事。談談第一個月被史上最高的16票投進危險區的感受,如何產生了大小項目理念,如何一個一個說服其他居民,最終打破大鍋飯實行工資製。為什麽會執著地推行這個被所有人不理解、不認同的製度?
彬子:我進平頂之後的第一個月就進入危險區,當時有13名居民,其中8個人給了我票,我得的16票也算是平頂的一項紀錄。
9月份我進來的時候是大鍋飯製度,我很想做點事情,但特別特別難,提任何想法都要經過大會小會的討論,做方案之類的我又完全不懂,腦子裏也沒有那麽多理論,不能像有的人那樣一套套地完整表達出來,所以我的想法很難得到支持,一開會就通不過,或者讓我再等等。比如,我想收拾下穀倉,不行,得做出個方案來說明怎麽收拾,收拾出來什麽效果,拿到會議上去討論。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當時也沒有標準,誰厲害誰強勢誰就有話語權,他們的想法就是標準。在平頂,居民其實並不能完全做到“歸零”狀態,大家或多或少還是會看你在外麵是做什麽的,我沒有什麽資本,也年輕,即使在現實生活中都沒有什麽話語權,到平頂的初期得不到大家的認同也正常。
給每個人一些自由獨立的發展空間,應該是首發居民劉誌軒最早提出來的想法,比我早上來幾天的呂日陽也提過。我進來之後對自主做事的訴求更強烈一些,我的本心就是自己可以自由一點,我想做的事情不會因為大家的反對而做不成,在不影響集體的前提下,稍微給個人留一點空間,其實這也是給我們所有弱一點的人爭取做事情的權利。當時隻有呂日陽明確表示支持我,但是因為馬上就到淘汰日了,他勸我過幾天,等投票結束之後再說這件事,我說我等不了。韋澤華是中立偏支持,但他不表態。其餘大部分人都舉手反對,會上吵得一塌糊塗。
在現實生活中很正常的製度,在那個特殊的時間點和特殊的環境下,就被認為不正常,我知道自己搞不定,硬上也不行,當天晚上就去找韋澤華聊。我坐在他和鴿子兩張床中間的地上說,聊到熄燈了,把鴿子都聊睡著了。我也困啊,可是我著急,已經收不住了,這事如果弄不成,可能我就會走了,因為基本上我是在跟整個平頂唱反調,即使這一次不被投走,也呆不長,所以我硬著頭皮跟韋澤華講,聊到半夜兩點,終於把他聊通了。第二天早上我七點多起床,就看見韋澤華已經跟鴿子聊得差不多了,隨後在很短的時間裏他就拿出一個很詳細的方案。韋澤華是複旦畢業的,邏輯論證能力很強的,同一件事情由他在會議上說,幾乎沒有人能反駁得了他,大小項目製度這個說法還有“小項目基金池”計劃也是韋澤華提出來的。我覺得大家最後都舉手支持大小項目製度的實施,並不是支持我。但支持不支持我沒關係,我要的結果是大家支持這個製度,這個製度有利於我去做事情。
後來鴿子根據例會上決定的方案,從集體的錢中拿出6000元錢來,平均分到每個人手裏,平頂居民第一次自己手裏有了錢,這筆錢不用經過集體討論可以自由支配,後來我做了很多小項目,就是用這400元做啟動資金開始運作的。小項目賺來的錢,絕大部分都上交到“基金池”,隻有很少一部分留給自己用。但我不在乎個人能留多少比例,我在乎的是我有權利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第一個月就被投進危險區,跟我極力推進經濟製度改革可能有一點關係,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自己太激進了。雖然剛進來時我是弱勢的一方,但我跟很多人吵架,誰對我的想法不認同,我就會跟人吵,當時語言表達能力又不行,有些事情也說不明白,一開會就吵,給人的感覺就是我造成了平頂的不和諧。進危險區是在我自己預料之中的,換作別人可能會選擇緩一緩,先老實一點,等十天半個月再推,或者換個方式表達,委婉平和地跟大家說,即使吵了過後跟對方道個歉,就不會得罪那麽多人。但我當時的想法是,我為什麽不能直截了當地表達我認為對的東西呢?
其實進了危險區也害怕呀,當十幾張票都給你一個人的時候,對新居民肯定是有影響的,他也要看所有居民的態度嘛。上天保佑,在我最危險的時候,幾件事莫名其妙地都趕一塊了,我覺得純粹是走了狗屎運了。我第一個月做了不少東西,賺了四千多塊錢,我高票進入危險區之後,一兩天之內很多網友寫信進來,要置換或者買我的東西,那時候平頂很缺錢,那麽多網友的支持可能會改變一些人的看法。更運氣的是,拳賽來了,我特別感謝鄒市明,不僅僅是他用兩萬元買了我和韋澤華、訾鵬合作的大飛機,他媳婦兒還特別好,她對好多居民都說我好話,我是不經意間聽到了一兩句,在那樣一個艱難的時刻我心裏非常感動。還有一個因素是,那個月進來的新居民是梭梭,我認識,雖然不怎麽熟,至少能增加百分之十的好感嘛,而且她的思想很開明,很通透,她認為我是不錯的。
留下來之後的頭一個月壓力挺大的,我很努力地賺錢,賺了錢到月底給大家分,因為這個製度是試驗性質的,必須讓大家見到成果。後來就沒分錢了,小項目的“稅”特別高,賺的錢交了“稅”,能留在我自己手裏的很少很少,雖然有了一定的自由度,但也做不成什麽大事情。我上平頂是有一些規劃的,想做事情就需要錢,所以我一直想攢錢,想攢個三五萬之後,可以有一兩個月的時間不用想著賺錢,而是專心去做事情了。錢倒是賺了一些,但是我掐在手裏哪敢花啊?那段時間也是我們點兒背,怎麽都賺不到錢,一遇到這樣那樣的資金缺口,我把手裏的錢也都散出去了,自己規劃的事情一直往後拖,也沒做成。
②你認為人都是自私的嗎?談談對私有製的看法。
彬子:有人說我是真小人,我自己從來就沒有接受過這種評價,我隻承認我是自私的。我認為每個人不管做什麽事情,都是從自己的本心出發的,從這個角度來說,人就是自私的。比如有的人捐一千萬,被大家說成是無私的;但按我的理解,這也是從他本心出發的,做這件事能給他自己帶來快樂或者其它一些東西。誰不為自己謀利?隻不過有的人是謀物質上的利,有的人謀精神上的利,甚至我認為快樂都是一種利,有的人謀快樂比謀金錢更有動力,這也是為自己謀。
私有製這個話題好大。在我的認知裏,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國家都是尊重個人權利和保護私有財產的,所以我覺得自己在平頂一直倡導的是很主流的東西,卻不被認同,我也搞不明白。到了最後這幾個月,義哥上來之後搞了聯盟,實際上也屬於私有製,隻不過人多一些而已。
平頂有了私人製之後,我一直是獨立的,誰想拉我進團體我都不進去,進去團體也決定不了錢怎麽花。其實我本來就不是花錢的那個人,我多花一分,別人就少一分。我花我自己的錢還好一些,而且我花的也不多啊,大部分都拿出去了,但我可以自由地拿出去啊。如果我在一個團體裏,我沒有權利拿出去,要開會大家商量的。雖然我進去也是強勢的一方,但我不想剝奪別人的東西。想讓我不強勢,不發表意見,我又挺難受的。
③對平頂弱勢群體這一概念的看法,談談你認為對於所有在平頂生活過的居民來說,平頂能為你們帶來什麽,又讓你們失去了什麽?
彬子:我覺得弱勢群體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存在,但我們內部卻始終不承認這一點。我不知道應該叫掩耳盜鈴,還是叫自欺欺人,明明知道平頂有強、中、弱幾個層次,強勢的人掌握話語權,弱勢的人想做事情很難,但大家為了所謂的和諧和平等,都刻意去回避這個問題。我自己是從不被支持的弱勢,好幾次差點出局,一步步地走到比較強勢的位置上的,我知道我自己內心經曆過什麽樣的感受,所以後麵上來的相對弱勢的人,他的想法即使我內心裏不認同,我也絕不會反對他去做。
我從進來的第5個月開始穩定了,就沒有再去想我個人還要做什麽事情了。誰心裏都想贏個大的,但我知道自己沒有那麽強的實力,也可能是那個東西不足以吸引我,在這種情況下,再讓我去努力,也許能把個人能力展現得更充分一些,但對我來說沒有那麽大的動力了。我在平頂得到的東西已經遠遠地超出了我的預期,我太知足了。即使現在把我投出去,我畢竟自己在這裏蓋了一個小屋,做了一大堆東西,雖然不是最好,但我不用再好了,總不能你自己在這兒吃肉,別人在那兒喝粥吧?我沒吃飽的時候,我不會讓著任何人,但我現在挺好了,不用吃肉,吃飽就行了。我後麵這幾個月更在意的是,那些還沒有展現自己的人,怎樣能夠得到機會去展現,每次看到有人不被認可,做事情受到阻礙的時候,我都會想到我自己剛來時,在夾縫中求生存的狀態。我覺得不能這個樣子,每個人到平頂都想展現他自己,可能他想的對,也可能想的不對,隻要他自己有這個意願,就應該讓他們去展現。我就想著盡我所能去幫助相對較弱的人,但很多時候自己的能力也有限,能幫一點就幫一點。我是真的希望大家都好,至少都有一些收獲吧。
我一說這種話,別人就說我裝啊,演啊,搶頭條啊,最初我心裏還比較抗拒,又扯不清,後來就隨他們去說了,你說我演我就是演吧。我自己知道我說的是大實話,大家不都是來展現自己的嘛,如果這不是個節目,大家來幹嗎?如果你們誰想過這種生活,我們家那邊有地,我可以給你圈一塊,你去體驗吧。
無論是在平頂還是在現實生活中,弱勢群體想要做事情都是挺難的。這裏麵也是有自己的原因的,就像我和道輝,家庭和教育背景、人生經曆都差不多,吃了很多苦,很努力地做事情了,在外麵也沒有人認可你,我們為什麽那麽弱,為什麽沒有取得所謂的成功,還是自身缺少一些東西。平頂挺奇特的,在外麵盡管你也努力,但在外麵還要拚爹啊,在平頂拚自己就可以了,隻要努力去做了,就可以展示一些成果,可以取得一些成功,所以在這裏我一直很努力地提高自己。
出了平頂大門,也許我還是弱勢的,但這種經曆,會讓我的人生軌跡往前邁出一步,不會很大,但很重要。過往的五十多個居民,進來三四天也好,呆上三百多天也好,每個人心裏所要承受的東西都很多,我覺得都會得到成長。平頂很奇怪,看問題的視角很不一樣,改變視角,甚至用幾個視角去分析判斷,才能把事情看得明白,把套路摸得清楚,而這個改變的過程讓你的思維方式、為人處事等內在素質都得到了提升,這對自己今後的人生肯定有幫助,也會讓我的生活比進來之前更輕鬆一些。我以前就有上學的想法,因為高中都沒上過,現在想去大學聽聽自己感興趣的課,可能就比較好實現了。也可能出了點小名了,但實際上沒啥用,當不了大明星,這種夢想是比較虛幻的。說到利,在這裏掙的錢,都不如我在外麵開銷的多,積攢了很長時間的人脈資源也都沒了,出去之後可能會獲得一些新的資源,也可能沒有。到5月21號我在平頂就8個月了,在人生裏幾個月不算很長,但在平頂的8個月可能相當於外麵的幾十年,失去的東西是物質上的,得到的是精神層麵的提升和幾個可以交一輩子的朋友。
但即使到現在這個時間節點,讓我對其它14位居民說,我會像家人一樣對待你們,我真說不出來。我不相信自己可以像家人一樣對待別人,也不相信別人會像家人一樣對待我。可如果我這樣實話實說,別人又覺得你不對。
④長期以來在平頂上都處於“反對者”的位置,談談對這種行為的看法。
彬子:我認為自己是一個持不同意見者,而不是反對者。其實不管在什麽地方,在哪個層麵上,就算我們村,對某一件事情提出不同意見都是很正常的。在平頂我給很多人、對很多事都提過意見,我認為我所提的意見都是很重要的,表現出來也很激烈,所以一直被認為是反對者。舉個剛剛發生的事情做例子,最近崔叔兩次買東西花了幾百塊錢,焦書記在會上提出來要先走程序,統一出口,買東西要有輕重緩急,結果吵得很凶。這種事情我都見怪不怪了,因為以前我跟崔叔大吵過幾次,都是因為這種事情。崔叔剛進來的第一個月,平頂正好來了一筆錢可以花,這之前有好長時間我們都沒有錢,就是倒黴,怎麽都賺不到錢,外麵也罵,所有的人都快崩潰了。崔叔的想法就是搞建設,建設是好,但每個人都有夢想啊,把所有的錢都用在建設上,另外十幾個人想做事情怎麽辦?不能為了一個人或者幾個人的想法把所有資源都用盡了。當時因為這三萬塊錢吵了多少次,最後為了加快建設進度,大家同意讓他們幾個人決定怎麽花,由峰姐支配,所以崔叔買東西很順當。可能出於一種習慣,後來就一直這樣,花錢直接花,從來不看規則。包括義哥帶了一批蜜蠟上來,賣了幾萬塊錢,錢還沒到帳,崔叔就買了四萬多的建材,之前報的預算是一萬多。為這事剛吵完沒幾天,他又買了幾千塊錢的東西。
最開始我是為了自己想做事情跟峰姐吵,我是弱勢者。後來都是因為錢和崔叔吵,我一提意見他就說“我是搞建設,我是為了集體”,但我們一直有規章製度的,不能直接花錢,吃飯都不是想買就能買的。小數額還好,最大的幾次進帳,幾萬塊,轉眼全沒了。我自己是不用這幾萬塊的,我可以自己賺錢,但很多人等著這幾萬塊做事情呢,稍微勻一點嘛。所以我氣得不行,當然不會讓步了。
義哥有一次勸我跟崔叔道歉,我說自己有的地方做的確實不對,等出去以後再道歉吧。我知道我語言上有過激的地方,但我認為我堅持的事情是對的。如果我為一句話去道歉,會讓人覺得我堅持的整個事情都是錯的。其實有一些事情不關我的事,可以不吭聲,誰想跟別人吵架啊?但有的時候,我不想躲,吵架是要把原則吵回來。現在我也學會緩和了,以前我認為我很對,後來我也反思過,總是跟別人吵,是不是我自己處事的方式有問題。同樣的事情別人說,就是意見表達,我一說可能就是反對者,其實我也是意見表達,隻是表達不同的意見。所以我也在改變,比如昨天焦書記跟崔叔吵,我就嘻嘻哈哈打圓場了。
在平頂的最後這段日子,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希望幫助弱一點的人,把他們想做的事情做了。其實這也是很自私的,……(此處有刪減)現在,對別人的事情更關心一點,希望表格上列的那些計劃,努力努力,至少實現百分之八十。等節目結束的時候,大家都好一點。
現在,看起來我這邊幫幫,那邊忙忙,風清雲淡的,其實我心裏發愁啊,出去以後怎麽辦,要重新回到底層社會去奮鬥。我會好好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