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

有點別具一格。

饒是江湖高手黑道老賊也決想不到,一件窄肩坦膀腋毛畢露,滿是臭汗味兒的背心後麵,居然會縫著個同色收藏袋?照例,這寶貝應該縫在內衣或**夾層的。

因此。

那多年間的桐科,走東闖西,上北下南。

卻從沒丟失過一分一毫,一證一票,暗自贏得了老伴兒的喝彩。因為他當時的反其道而行之,身為小語教師的老伴兒堅決反對。可鐵的事實,卻證明了她是錯的。

歲月悠悠。

白雲蒼狗。

隨著時代的變遷,背心後麵的小口袋卻依然存在。雖然現在的信用卡和手機,早就替代了過去的累贅與不便,可對漸漸變老變孤獨的男人們來說,這二種神器,一樣是問題。

前者。

最好是收藏在老太太翻不到的地方。

後者呢,最好是揣在自己腰上,免得一不小心就放失了手,心急如焚和罵罵咧咧的東翻西找,惹得同樣狀態中的老太太,嘮嘮叨叨地念個不停。

桐糾是這樣想的。

也這樣做的。

但是,現在卻因此出大事兒啦。沒說的,老太太洗衣服時把自己那搭在床頭上的背心,也隨便一起抓起扔進了洗衣機。而老伴兒在洗衣服時基本上都缺腦子,無論她自己或是老頭兒的衣褲,基本上都以一個小語教師的果斷,從不搜翻衣兜什麽的,直接就扔進了洗衣機。

為此,在漫長的日子裏。

這也成了二人吵吵鬧鬧的原因之一。

此時,厚迭迭的5萬塊人民幣,紅彤彤的500張百元大鈔,正隨著洗衣粉和洗衣機滾筒,嘩嘩嘩地附水東流……桐糾的臉白一陣,紅一陣,卻不敢出聲。

要是,這事兒要是讓老太太知道了。

她就可能拎起小包出走。

當然,她娘家早無人了,連門檻兒都不知道爛在了哪兒。還有呢,老太太出走也走不了多久和多遠,一般就住在附近小旅館,住個個多星期七八天,就自己重新拎著小包,沉默不語的回來了。

緊接著。

就是基本上長達一月或數月的冷戰。

整個出走過程並不複雜,結局也不暴力血腥,就是讓可憐的老頭兒晝夜不安,食之無味,更何況沒得食。總之,活生生的5萬元就這麽沒啦,也就意味著皇城根兒下兒子首付的一平方米,沒啦!未來孫子上幼兒園的讚助款,沒啦!還有本可以出資裝電梯的份子線,沒啦……

如此,莫說是老太太。

就是桐糾本人,也覺得自己罪大惡極,不能原諒自己。

須知,眼下這年頭,這世道,諸如道德,原則還有同情心什麽什麽的,都可以沒啦,唯獨不能沒啦鈔票……咣當!碗筷放在灶台上的熟悉響聲。吃飽喝足的老太太愜意的站起來,然後是,就著洗菜盆洗手的水聲,漱口的呼嚕嚕聲。

噠噠噠!

老太太哼著歌兒出來了。

歌聲腳步聲響過桐糾身邊,響進了臥室:幸福的花兒/心中開放/愛情的歌兒隨風飄**/我們的心兒飛向遠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然後,歌聲腳步聲響出臥室,響過桐糾身邊,一直響出了防盜門:親愛的人啊/攜手前進/攜手前進/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充滿陽光/

直到徹底聽不見了。

桐糾才覺自己身子一軟,向後癱在了沙發背上。

按照老倆口長期習慣的默契,各買各菜,各弄各飯,如果遇上老太太心情舒暢或有了興趣,順便在弄飯炒菜時多炒一點,給老頭兒用碗扣起留著。

然後。

洗碗是老頭兒一直承包了的。

現在,飯後的老太太倒是哼著歌兒跳壩壩舞去啦,可癱軟在漸漸降臨的暮色中的桐糾,周身卻越來越冷,也覺得自己越來越散架,似乎完全被沙發墊吞噬了……

外人不知道。

外號有故事。

桐糾,之所以常被頂頭上司,同事和老太太,嘲笑為“雄糾糾”,就在於他有股不服輸的韌兒。人生之路,崎嶇坎坷,誰不曾在路上跌倒過,彷徨過和痛苦過,卻又重新站起來前行,誰就不配活在人世。

桐糾也一樣的。

毫無平坦可言。

小科長在路上遇到過多次大劫難,有時真以為自己就此倒下起不來啦,可結果,咬咬牙又重新挺了過來。現在,望著暮色變成了微黑,中黑和溱黑,最後隱入一望無垠,配上晶亮的星星和清冷的月亮,成了一床很溫暖很可愛的黑天鵝絨,桐糾也慢慢感到自己身上有了溫暖……

溫暖中。

忽然透出了那個紅棗姑娘的氣息。

他記得,撲進自己鼻孔是那麽的令人心旌搖**和令人難忘。這讓他又想起了白靜。曾記得,白靜離開時,也正似紅棗姑娘一樣年輕,一樣青春倩麗,如花勃放。

桐糾還記得。

最後在歡送白靜等人的宴會上的情景。

善飲的白靜姑娘兩頰酡紅,端著酒杯專門過來與自己碰杯:“桐科,謝謝您平時對我的照顧,請喝了這一杯!”眾目睽睽之下,同樣臉上紅霞飛翔的桐糾,舉著酒杯站起來:“謝謝!如果曾經有過,那也隻是我應該做的。祝你早日騰達成萬元戶。幹!”“幹!”

曾經的上下級。

工作中配合默契。

如魚得水的一老男一少女,同時舉杯,一飲而盡。溫軟噴香的五糧液進了喉嚨,酒杯卻沒放下,依然保持著一飲而盡的姿勢。可憐的桐科不敢馬上放下,隻怕自己一直噙著的淚水滴落……

“桐大哥,謝謝了。”

白靜的聲音溫婉可人。

隻是,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漂來,輕輕的,軟軟的又柔柔的:“我不會忘了你的,如果將來還能相遇,我會再一次深深地感謝您!”

酒杯,終於放下了。

淚水,也隨之滴落。

“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你和你們,對不起!”在這離別的憂傷時刻,桐糾也牢記著自己比白靜整整大了十二歲,足以當他的哥哥。幾年的激越和憧憬,都在繁重的工作裏和世俗的注視中,化為了自責和記憶,又何苦在這暫短的瞬時,撕裂痊愈的傷口?

然而。

桐糾立即驚愕得呆住了。

白靜竟然不顧一切,衝上來緊緊抱住了自己……哦生活!哦回憶!白靜白靜,此時你在哪兒?紅棗呢,對了,明天還要幫你拿貨,真該死!我怎麽就忘記啦?這可開不得玩笑,不行!我得馬上和公司聯係聯係。

白靜倏忽消失。

紅棗滿屋皆是。

桐糾呼的一挺身,爬了起來。窗外,傳來了壩壩舞的歌聲:許多的歡樂/留在你的帳篷/初戀的琴聲/撩動幾次雪崩/少年的我為何不懂心痛/驀然回首已是光陰如風……為了保險,桐糾立即抓起手機,撥通了自己徒弟,也就是自己親手提拔的,也被其頂了正科位的副科。

聽得出。

那邊似乎是在歌廳。

有女聲在唱歌,傳到桐糾耳朵裏的是很圓潤,基本上沒失調的《紅塵情歌》。桐糾被經理大人借口勒令半退在家時,正逢此歌大街小巷都在傳唱,風靡一時。

桐糾更聽得出。

隻有在隔音良好的歌廳裏,聽起來才有如此效果。

“誰呀?”“我!”桐糾清清嗓子,親妮的回答:“糊塗!連我都聽不出來了?”徒弟是自己師傅(前任老科長)的獨生子,小夥子一表人才,雖然隻讀了個大專可好學勤苦,文明禮貌,很得桐糾好感。

就像師傅當年培養和提拔自己。

小夥子一報到,桐糾也對他傾盡了心血。

盡職盡責的培養,大膽讓他外出工作,豐富自己的工作經驗,擴大自己的交際人脈。嗬護之情,居然讓同時同樣也受到他嗬護的白靜姑娘,萌生了妒意。

小夥子順利成了副科。

不久,桐糾即嚐到了“教會徒勞,餓死師傅。”的苦果。

“哦呀,是師傅啊!對不起,我差點兒沒聽出來。”大約,徒弟副科在那邊吐舌頭?因為,桐糾聽到有個小女生驚訝的低聲:“你師傅?怎麽沒聽你講過?你都這麽了不起,你師傅一定是江湖高手哦?”

桐糾羨慕得直眨巴著眼睛。

這小子豔福不淺啊!

算算也挨邊50了吧,居然還有小女生如此崇拜?唉唉,人啊人啊,我啊我啊!“師傅師母您好,師哥師弟您好!”“得得得!”桐糾聽笑了:“你師母不在,你師哥還在皇城根兒下打地鋪,你師弟還沒出世,說正事兒,在幹什麽呢?”

“嘻嘻,師傅,”

徒弟副科吃吃吃的笑了。

“在,在,嘻嘻,我不說,你懂的!”

這讓桐糾皺皺眉,幾年沒聯係,這也曾雄氣十足的小子,怎麽變得有點女裏女氣的了:“好吧,就算我懂,明兒一早,我來開點貨,”桐糾熟練信口的說了一大串水產名:“都給我留著,價格嘛,我想,”桐糾忽然起了惡作劇:“你懂的。”

徒弟副科聽了。

再沒有玩世不恭。

而是遲疑的回答:“這個,好吧,師傅,您來了再說吧。”桐糾的心往下一沉,憑經驗,他覺得徒弟副科是有苦難言,不然,不會這麽遲疑不決。於是,也順其自然:“好的,謝謝,明天見!”“師傅再見,代問師母師哥好。明兒見。”

嗒!

對方關了手機。

桐糾卻握著手機,裹著一團濃黑慢慢重新坐下。在那年那次本市大老板放棄兼並後,水產公司總算以認真貫徹區商業局指示,以強行讓在大半幹部職工下崗為代價,有驚無險的保留下來了。

大難不死。

必有後福。

在以後多次的改製中,原是國企編製的區水產公司,居然仿佛是被各屆領導忘掉似的一直沒再動,其工資收入,一部份由區財政撥款,其他的則由它自行籌款。它的供貸渠道,卻由原來的“華山一條路”,變成了“條條大路通羅馬”。

要講現在的條件。

遠比桐糾等人在公司苦苦掙紮時好多了。

或許正因為如此,曾經也是艱苦樸素不敢相忘,頭上總是懸著把收入減少或發拖欠工資的達漠克利斯劍的徒弟副科,才有了今日的遲疑不決?

當然羅。

站在徒弟副科位子想想。

麵對各關係單位和各兄弟姐妹的要求,也的確為難,畢竟在他之上還有個陰陽怪氣貪得無厭的經理大人。可是,糊塗!再怎麽著,我也是你師傅。再怎麽著,你那進銷價之間的差額,基本上是都掌握在你小子手中的,難道為為師開開後門也困難嗎?

想想。

過去公司舉步維艱。

我打個電話要貨,徒弟就幹脆果斷地連聲答應,並且每次拿的都是最優惠的真正的進價。最優惠到什麽程度呢?那時的大小龍蝦,市場上25元/斤,公司促銷價23元/斤,公司真正的進價13塊/斤。

如今公司日子好過了。

反倒猶豫不決啦?

那時的桐糾,靠著這種高買中賣辦法,從各親朋好友手裏,時不時的獲得一筆可觀的差額,聊以自我補貼。要不,這麽艱苦的幾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這事兒呢。

以後也不知怎麽就漏了底兒。

大家雖然都沒當麵說破,卻時不時的話中有話:某某超市和農貿市場的大小龍蝦,僅僅比你桐科的內部拿貨,多個幾毛錢而已,想來你們公司的進價也不咋的雲雲,親朋好友們也就慢慢不再找他拿貨了。

結果。

還惹得本就對老頭兒看不起的老太太,更加對他鄙夷。

也因此更引起小科長的無奈和傷感,糊塗!不就是收入比你少一大截麽?還青梅竹馬啊?說好的三情(友情感情和愛情)呢……這次紅棗找上門來後,桐糾腦子裏的反映,第一個就是差價!

如果仍象過去。

在徒弟副科處拿到進價。

再以比外麵市價少幾毛塊把錢賣給紅棗,自己手裏就有了活錢。況且,聽紅棗介紹,她幫忙的是一家以接團為主的客棧。每天都需要,不過量大量少而已。

這就是一個直接變現,並可以讓自己稍能擺脫經濟上拘謹的良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