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前處座也屁顛顛的跟著重新跨了進來。

這,大約是桐糾畢生最難忘記的一夜?總之,一片幽暗中,二老頭兒誰也沒心思繼續嘮叨,一個呆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一個在房間裏神經短路似的踱來踱去……

好在是在悶熱的六月之夜。

二老頭就這麽著迷迷糊糊的呆到了天亮。

桐糾先進廁所撒了一大泡,這次居然意外暢通,痛快淋漓,讓他鬱悶了一晚上的臉孔上,重新有了笑容。後進廁所的前處座,剛撒了一大半,就尖叫著捏著自己的那話兒,跑了出來:“看我這記心,鑰匙就放在我兜裏哩,昨晚你也不提醒我摸摸,枉自白擔心了一大夜。”一麵抖著自己的那話兒,未滴盡的尿液就那麽的的答答,響亮地灑在了地板上。

送走了前處座。

桐糾這才長出了一大口晦氣,跺跺腳

“糊塗糊塗糊塗!我這真是自找的啊!罷罷罷!”取來拖帕,先把那一溜兒灰白的尿液拖掉,才開始做清潔,吃早飯。一向堅持不懈的晨練,自然也沒了興趣。

吃完早飯。

由於不再天天準時到沙老太串串香攤去了。

桐糾一時在屋裏東看看西摸摸的,居然不知道,該怎麽打發還有一整天的時光?暈頭轉向一歇,才想起昨晚上那個打錯手機的半老徐娘。

或許是桐糾自己心裏一直惦念著這事兒。

總有一種忐忑不安的感覺。

在陽台上站站,桐糾掏出了手機,查到昨晚上那個手機號碼瞅瞅,有些發呆,怎麽有些熟悉啊?好像是,嗯,莫忙,我看看自己的存號。

桐糾有一個良好的習慣。

喜歡把自己認為重要的信息,集中寫在一張紙上,再拍攝進手機留存。

多年來,手機換了一代又一代,樣式換了一種又一種,唯這習慣沒變。新舊手機交替時,桐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舊手機所有的重要信息,全部折騰到新手機上。

這事兒呢。

對一般年輕人,隻是右手換到左手,輕易而舉得很。

可對桐糾,卻是一件不蒂於,重新修建萬裏長城的壯舉。首先,得把所有的手機號碼和重要信息,全部抄在紙上,再一個個的輸到新手機裏。

其次。

是查漏補缺,重新編碼排隊。

最後呢,再是捧著抄紙,一個個核對無疑後,才把抄紙燒毀,把舊手機處理掉,一般是拿到手機修理店賣掉,能賣幾文算幾文。

大約是十天半月。

這項堪稱偉大的工程,才能不留後遺症地勝利完成。

桐糾之所以這般艱辛坎坷,皆因他不知怎麽把舊手機上的信息,全部準確無誤的複製到新手機上。最初問過吉老師,老太太也不忍看到老頭兒如此辛苦,就邊幫他倒騰邊嘮叨。

客觀的說。

要把舊手機上的所有信息,準確無誤地複製和移動到新手機上,也的確有點難度,沒一定耐心不行。

這也是至今為什麽許多手機的老玩家,寧願捏著過氣的舊手機津津有味的玩著,也不太想換成最時髦最時尚新手機的主要原因。

前麵講過。

吉老師唱歌有特色,哼唱加朗誦自我感覺良好得很。

可吉老師嘮叨也有個性,那就是連嘲諷帶輕蔑加教誨,而且滔滔不絕一氣嗬成……桐糾實在給她嘮叨煩了怕了,一氣之下,寧願自己動手,也不再要老太太幫忙了。

桐糾慢吞吞的打開了自己一直保留著的信息。

上麵記滿了各種稀奇古怪,隻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

比如“鬼5”,意指一個外號叫鬼5的狐朋狗友,頂會喝酒豪爽,人脈也廣,是個日後可能用得上的朋友。比如“三連號”,意指自己在上海證券交易所裏的交易證最後三位數。沒人知道,在那全民炒股的年代裏,桐糾也曾經一頭裁了進去。

當然。

他運氣不好。

虧掉了二萬塊錢的私房錢後,從些看破紅塵,金盆洗手灰溜溜地上了岸。可為了萬一,這交易證還留著,那己是二十年前的事啦。

再比如“大”。

意指一個自己中意的酒場上的女友。

那女酒友正當壯年,長得唇紅齒白高大豐腴,特別是那一對大大的(此處刪去二字),顯得特別性感和**。桐糾原準備把她發展成為自己的女性哥兒們,可惜,好夢沒成真,自己倒先被領導勒令,半退著回到了筒子樓……

這些。

也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啦。

陽光下的桐糾,現在翻騰著這些,就若翻騰著自己崎嶇坎坷的大半輩子,禁不住心潮起伏,浮想聯翩,歎一聲人生如夢,老淚都差點兒掉了下來。

好好。

到底找著了。

果真這號碼好熟悉,原來,它居然是白靜的手機號碼。桐糾抬抬頭,望著灼熱朦朧的遠方,想想當年白靜所說“我若不死,這號碼就在。”,差點兒給了自己一個大耳光,糊塗!昨晚上那半老徐娘,原來是白靜啊!

可是。

桐糾又有些困惑。

當年白靜的聲音又脆又亮,聲如其人,人若其聲,一聽就知道她是白靜。可那徐娘呢,怎麽可能,難道時光的魔力那樣厲害,把一個人的聲音都改變了?

這就再次把那個問題提了出來。

自己得想想,好好想想,到底有沒有必要和白靜見一麵?

桐糾又踱起了步子。可這次踱步卻不像以往,以往是漫無邊際,虛無飄渺,踱步聲也是飄飄散散的。現在的踱步,卻是主攻方向明了,隻待發起進攻啦。因此那踱步聲也沉穩紮實,鏗鏘有力……思索一番的結果是,桐糾決定見見白靜。

不管白靜變化如何。

但想她的本質不會改變,倆人一定還有共同點。

特別是,小護士所介紹的,白靜老公的公司,做得還順利。“順利”二字,讓桐糾看到了白靜背後的經濟實力。想想那剛辦起來的沙老太串串香店,那可是自己以後除國家養老金外,唯一的經濟來源,斷斷不可等閑視之。

相反。

因為,自己不願意天天時時刻刻都被捆綁在店裏,長此以久,會有隨時與店裏脫勾,或是與大家聯係冷淡疏遠的危險,自己還要更加為其努力,才能增加自己的威信和吸引力。

因此。

白靜老公,就可以通過白靜了解並利用。

不,不對,不是利用,這樣說太庸俗無聊,而是相互幫助,擴大促銷力度,進而創造更多的利潤價值……捂著下巴,踱到偶然抬頭,看到陽台外的天空上太陽臨頂時候,桐糾毅然拿起手機,按照昨晚那個手機號碼,回撥了過去。

那個滄桑的嗓音。

終於又出現了。

“我現在社區醫院,你要過來就過來。”桐楣精神一振,瞧,這就是白靜!雖然整整二十年沒見麵也沒通話,一接通,仍然是年輕時的豪爽大氣。

可是。

桐糾打算逗逗她。

“哎女士,你知道我是誰?要是你認錯了人呢?”“桐科,你的聲音到死我也記得。”白靜在那邊淡淡道:“可你,卻不記得我的手機號碼啦!桐科長也與時俱進了?”

聽聽韻味兒。

年輕時的調侃生趣仍在。

隻是多了一種成熟,成熟得令桐糾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答。“你看你,還沒見麵,氣勢上你就先輸了一著,這二十年,你是咋混的喲?”

默默語氣。

好似嘲弄嘲諷,又仿佛憂傷感歎,這讓桐糾有點無法辯認了。

“好吧,不回答就是默認!我知道你住得不遠,二十分鍾後再見!”嗒!白靜關了手機。二十分鍾後,穿著隨便的桐糾,走進了社區醫院。

他輕車熟路。

到了二樓病房區。

小護士具體工作的地點,穿過彎彎曲曲的長走廊,呈半圓型的護士站隱約可見了,桐糾的心,禁不住狂跳起來。二十年啦,7300個日日夜夜,終於又要見麵了,等待著自己的,是激動人心,還是灰心失望?

鋪著綠晴化地毯的走廊裏。

十分安靜,隔音效果顯著。

整齊潔白的牆壁,漂亮的小枝型牆燈,隱隱約約撲鼻的藥水味和器皿輕響聲……桐糾有些驚愕,表麵上卑微簡陋的社區醫院,內部的環境氛圍,居然一點不比所謂的大醫院差。

終於到了。

桐糾看到護士站裏小護士,正和背向自己的一個大媽說著什麽,便迅速輕捷地走了過去。

還沒走攏,就給小護士發現了,對桐糾笑笑,然後對那大媽指指,大媽迅速回身:“桐科!”與此同時,桐糾也脫口而出:“白靜!”倆人二十年前的上下級,重新見麵了。

“你沒來及換衣服?”

一襲女西裝的白靜,富態優雅,有點居高臨下。

“聽你家老太太,厲害得很?”桐科也順其自然點頭:“聽到你的消息,很高興呢,這不,就這麽跑來啦。”

白靜上下打量著前頂頭上司。

依然是冷豔的麵容,依然是隨意調侃的氣質和滿不在乎的脾氣。

不同的是,身體明顯發胖,甚至有些臃腫,眼光斜視著看人……“姑姑!”小護士輕聲提醒,指指站側邊的護士休息室。

白靜就一擺頭。

“走吧,進去坐坐。”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護士休息室。不算寬的休息室裏,一張小床,一個可並排坐上四個姑娘的長鋁合金椅子,簡易開水器,僅限而己。

白靜抱著胳膊。

半抵在小**。

桐科坐在鋁合金椅中間,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的,誰也沒開口。好一會兒,白靜幽幽的歎口氣:“桐科,二十年啦,看到我,你怎麽一點不感到意外?”

桐糾平靜而答。

“是呀,我曾想了好多好多,可是見了你,就像昨天才分手似的,無話可說。”

白靜點點頭:“明白了,我老啦,對你沒吸引力啦!這也是毫無辦法的事兒,由不得自己選擇啊!”殘忍,冷酷和無情!這也正是桐糾心裏所想到。

的確。

桐糾大所失望。

男女不同!對二十年的重新見麵,女人最看重什麽,大概除金錢權勢外,男人對別的還有什麽並不甚清楚。可男人所看重的,卻一定是印在自己腦子裏的,那女人二十年前的形象。

的確。

盡管早有思想準備,桐糾還是感到了失望,

甚至想轉身離去。可現在的桐糾,自然也消磨了年輕時的棱角,非但沒離去,反而微微一笑:“你老了,我也更老了,老對老,成熟對成熟,不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演藝出一個個好故事?”

白靜笑笑。

輕輕搖搖頭。

“別哄自己啦,我早在你眼睛中看到了失望。這就是性別不同的悲喜劇。”她的腦袋扭向窗口,凝視著社區醫院後麵高高的商住樓:“男人,年紀再大也攔不住風流倜儻,享受生活。女人,年齡越大越無用。唉,不說這些啦。”

扭過頭。

看著前頂頭上司。

“怎麽樣,桐科,生活得好嗎?我聽說,你家吉老師挺厲害的?”桐糾慢吞吞的回答:“生活嘛!想你也知道了,你們走後沒幾年,我們這些小科長也集體被半退閑散回家,實際上,也就是拿著原基本工資的百分之八十,等著正式退休拿養老金了。現在呢,在家閑著,沒事兒時出去散散步,一天吃二頓,就這些。你呢?”

白靜直截了當。

“女人嘛,幹得好不如嫁得好!我那老公倒搗著一個小廣告公司,勉強還吃得起飯,可要說吃得多飽,多洋派和多舒服,就難說了。對了,你現在的那些人脈呢?”

桐糾一時沒回過神。

“什麽仁默?”

“你當科長時的那些關係,”白靜提醒道:“現在還有聯係嗎?”“哦,那些啊?二十年都過去了,即使還有,也都老得走不動啦,哪還有什麽權勢相到利用?”

“那,這些年來呢?”

桐糾知道,白靜指的是自己從公司出來後的社會關係。

便直言告之:“出來後,基本上就呆在家裏,何來社會關係哦?”還擔心白靜沒聽明白,加以說明:“人,沒了社會地位,也就一文不值。誰願意和個無錢無權無勢的老頭兒來往?”

白靜點點頭。

“這倒是!雖然有點勢利,卻是必須。這年頭,這世道,講的是相互利用,資源共享。年輕時,那種所謂的團結合作,共創輝煌,早成了曆史。好,我聽說,你家吉老師挺厲害的?”

桐糾本不想回答。

可想想,白靜這是第三次詢問相同的內容。

隻好敷衍塞責道:“也不盡然,女人嘛,老了都這樣的。”白靜搖頭:“錯!並不是女人老了都這樣。也有好的,比如我。”

也不知為什麽。

桐糾忽然感到了不愉快。

倆人二十年沒見麵,見了麵談的就是這些?可白靜似乎並沒發現對方的不快,反而自顧自的說下去:“其實呢,幾年前,我就聽小護士說起過你,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桐科。可那時呢,老公出軌,老娘忙著鬥小三小四去了,沒顧得過來。還想著,你幾年後發展一定會順利,情況要好得多。沒想到,你還是這樣哇?說真的,我有點失望。”

桐糾有些意外。

幾年前就知道了我,為什麽不找我?

原來是擔心我年老且窮,沾了你的光,拉了你的後腿啊!他看看窗外,天光明亮,灼熱烤人,社區醫院後麵的小亭子裏,因為角度問題,被正午的陽光照得一片赤白,一條大黃狗,正趴在赤白之中,伸著長長的舌頭在喘氣。

真是笨東西!

這麽大的太陽也不知躲躲?

桐糾罵著大黃狗,卻聽到自己心裏有一種東西,在稀裏嘩啦的粉碎……“不過呢,隻要人活著就好,錢多多用,錢少少用,這樣吧。”

白靜掏出一張信用卡。

遞給桐糾。

“二十年啦,我無刻不在想著你。也算是一種情份吧。這裏麵有10萬元,請收下,希望能幫幫你。”桐糾圓睜著眼睛,這也太**裸了吧?我是窮!可我也勉強活得下去,需要得著你這樣的慷慨施舍?要按桐糾年輕時的脾氣,早一頓臭罵,劈頭蓋腦地拋了過去。

現在呢。

這血也還沒完全凝固,隻是多了猶豫不決……

白靜向前一躬腰,把信用卡揣進了前頂頭上司的衣兜。桐糾下意識的舉起手掏掏,想把它掏出來還過去,可給白靜喝住了:“少來!還年輕時那一套哇?拿著吧,我看,就你那一幫子老頭兒老太太,能鼓搗得出什麽好店麵?現在就是加上了剛從北上廣深逃回來的小情侶,我看也不行。因為,時代變了,現在是智商找錢。”

桐糾駭然。

“白靜,你,這些你怎麽知道得如此清楚?”

“以後有空,再給你說。”白靜苦笑道:“說真的,我什麽都想過了,可沒想到你桐科混得如此差勁。不,不是差勁,簡直就是一個字兒‘慘’!”

桐糾臉紅了。

無力地搖搖頭。

“信用卡,都是最簡單的起始密碼,自己把它改改,莫要你那吉老師知道了。”白靜想想,又問道:“還有,你們那筒子樓,聽說要加修電梯啦?”

桐糾點頭。

“如果這點錢不夠,就打我手機。”

桐糾有些感動:“為什麽對我這樣?我,不值得你的同情。因為我老啦。”白靜定定的看著他,忽然,眼裏湧出了淚花:“桐科,你以為是為了你?不,錯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的年輕歲月,我的夢想和艱辛。”

歎口氣

幽幽地。

“人生有幾個二十年?那時,我二十五,你三十九。現在我四十五,你五十九啦!人生,如煙如夢啊!”抹抹眼睛,白靜站了起來:“走吧,以後想見的時候,就打我手機。在我眼裏,你永遠是那個對我關杯備至的好科長,我謝謝你!”

突然一伸手。

抱住前頂上司。

把頭深埋在他胸前拱拱,推開了他:“走吧,桐科!”出了休息室。

聽了杏媽的話,紅棗就想給桐大叔打個電話問問。

可她認真想想,卻沒掏手機。

是呀,問,怎麽問?問杏爸怎麽沒拿到進價了,還是為什麽又找杏爸要租車?這些,好像都不關自己的事哦,無論杏爸還是桐大叔,自己介紹過後,就沒再插腳,由兩老頭自行聯係。如今,我又插進去不好吧?

再說。

我一個年輕姑娘。

插手兩老頭的事端,怎麽說,又說誰呢?嘴上卻勸著杏媽:“伯母,別急別急,空了我問問。”有一點紅棗是明白的,杏爸沒了差價,如果再租車給桐大叔,肯定要吃虧的,難怪倆人要吵嘴?唉,不就是錢麽?

我得想想辦法。

倆大叔都是好人,不能讓他們彼此之間產生誤會哦。

阿姨忽然氣喘籲籲的跑了過來:“老板娘,杏姑娘又不吃飯哩,還撲在**傻笑著玩手機,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哩?”紅棗急忙搖頭道:“沒事兒沒事兒,杏子那是高興呢。杏子工作好,今天受到了老板表揚,我也一樣。飯先擺著吧,晚一點她又會吃的。”

伯母也點頭。

阿姨這才似懂非懂的走了。

紅棗又陪了伯母一會兒,才回了自己房間。現在,紅棗也不想吃飯了,打算晚點和杏子一起再吃。別說,今天解決了天文數字,雖然還擔心著王總不會善罷甘休,可心裏的大山搬去了,高興之下,居然連自己也沒了食欲。

紅棗就先洗了澡。

同樣撲在**,愜意且愉快的玩著手機。

有人叩窗,紅棗抬頭瞧瞧,連忙翻身跳下床,打開門:“伯父!”杏爸關心的問:“紅棗,怎麽沒來吃飯?病了嗎?”紅棗笑:“今天我們被老板當眾表揚了,都高興,顧不上,晚一點吃呢。”“這樣哇?”杏爸高興道。

“我看,閨密倆人個都沒到,看看杏子,撲在**,搖頭晃腦的玩著手機,顯然很愉快。看看你呢,結果,嘿!我就放心了,你們玩兒吧,我就在廚房裏呢,晚上有個小團趕過來,得準備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