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省迫不急待地往自己耳朵。
塞進一隻小如黃豆的藍牙耳機，輕輕一撥弄手機，不動聲色的聽起來。
聽罷，暗暗對葛副伸伸大姆指。摳掉藍牙耳機，重新開會。口號呼了三遍，的確響徹雲霄，激動人心，那些年過半百的男女員工和保潔大伯大媽們，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心情燥動，好像都有點坐不住了。
令狐海歸宣布。
現在，請總經理講話，一麵把話筒遞到周省手裏。
周省桌上，攤著一張講話稿，葛副瞟瞟，大號字，滿滿一頁，大約有幾百字吧。沒說的，一定是令狐海歸的傑作。“同誌們，朋友們，兄弟姐妹們，今天，我們在這裏……”
周省眼力很好，。
戴眼鏡地一口氣念下來。
貌似慷慨激昂，豪情滿懷，實則是假大空，高大上，心靈雞湯和格言警句的組合，隻聽得葛副在肚子裏罵人。他瞟瞟令狐海歸身邊的楚婭，麵帶微笑，洗耳恭聽，一副全神貫注，聚精會神模樣，忍不住在自己心裏訕笑。
“世界是平的，我們的眼光也是平的。人在省省省，心掛全世界。隻要我們團結合作，堅持正能量，與時俱進，認真整改，提高自己工作技能和思想水平，我們就一定能早日整改合格，恢複營業，取得更大的勝利！”
周省講完。
掌聲如雷。
然後，進入了決賽。上次複賽中進入決賽的三名選手，分別來自生鮮組，女，38歲，高中文化，總得分90分。後勤組，男，53歲，高中文化，總得分90分。幹副組，女，61歲，小學文化，總得分90分。
今天。
就是三個都90分的得主，最後一搏，以決出冠，亞，季。
一張表格從桌上推了過來，葛副扭扭頭，令狐海歸正對他微笑：“歸表格內容打勾，應該不難。不過，”他腦袋扭到周省身後，葛副也扭過去：“我們己內定生鮮組為冠軍，後勤組為亞軍，幹副組為季軍。打勾時，掌握總分數，以免查表出漏。”
葛副點點頭。
坐正後輕輕哼哼鼻子。
媽媽的，把娛樂圈那一套，拿到工作崗位上來，令狐海歸，你可真是煞費苦心哦。不過放心，快啦快啦，你的假麵目很快就被無情撕下，露出真麵目來的。
屆時。
如果能再聽聽你振臂高呼“我要成功！我要努力！我要賺錢！不成功便成仁！耶！”那一定很有趣兒。
稍做準備，令狐海歸就宣布：“決賽開始。”三個90分獲得者的上場順序，由抽簽決定。令狐海歸把早準備好的一個小紅紙箱，放在周省桌上。周省站起來，示意三個抽簽都上來抽簽。結果，內定的冠軍組抽到了第一，內定的季軍組抽到了第二，內定的亞軍組抽到了第三。
全場的大伯大媽大笑。
在令狐的帶領下，一起鼓掌。
還大聲的歡叫著“one two three （英文，1，2，3）”這些基本上隻認得自己名字的大伯大媽們，居然給令狐海歸**得會高喊英語了？
雖然絕對不標準。
也絕對不悅耳動聽。
隻是卷著舌根的饒學舌，但是學過英語的人一聽就懂，這讓葛副有點目瞪口呆。他沒想到，令狐海歸會有如此大的號召力和煽動力。
要是。
要是。
要是令狐海歸煽惑這些大伯大媽，起來反對辦公室或者個別人，比如我，那後果簡直有點不堪設想。他有些後怕的瞟瞟側邊的周省，老板麵無表情，看不出好惡。反而隨著大伯大媽們熱情的呼喊，有點搖頭晃腦哩。
葛副斷定。
周省根本還沒意識到這種危險。
以及令狐海歸的別有用心。表哥既然如此麻木，那表妹也就差不離，不行，下來得給二人提醒提醒。令狐海歸站起來揮揮右手，熱情洋溢的大伯大媽們就嘎然而止，重新坐得規規矩矩，像軍隊一樣服從命令，葛副心裏又是一驚。
“現在，請抽第一演講的生鮮組選手上台，演講時間30分鍾。超出扣分，超出10分鍾總分為零。現在。”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機。
“請裁判組的對對時間，現在是下午15點10分。”葛副看看自己手機，準確無誤。“現在，演講計時開始！”令狐海歸話音一落，生鮮組選手便抑揚頓挫起來。
沒說的。
而立之年，身強體壯，記憶又好。
一番**澎湃下來，剛好在半小時過二分停下，獲得滿堂喝彩。葛副拎起二色鉛筆，按照自己的判斷，一一勾勒，除了正能量一小頂沒勾外，基本上是100分的滿分。
因為。
葛副認為選手不是正能量足不足，而是太多太多多得令人發笑。
幹副組老選手，一個經典的中國大媽，一頭花白頭發，紮著長袖的花布圍腰，足蹬一雙全中國各城市超市和商鋪，都在時常打三折促銷的高仿白色跑鞋，精悍結實，老而彌堅，一上台就別具一格。
“呃呃令狐海歸，俺先說好哈，俺不來你硬要俺來，說是態度決定一切，所以俺就來了哈，說得不好，老板多多包著哈。”嘩啦啦，台上台下笑成一片。
葛副笑得連連打哽兒。
認認真真地聽去。
別說，老太太雖然一口的四川方言，卻把一種篇30分鍾的演講稿，背得滾瓜爛熟，有條有理，毫不結巴，又獲得滿堂掌聲。最後，老太太停停，看看自己手機，再問道：“莫忙，令狐海歸，麻煩你給我瞅瞅，時間到沒哈？”
哄堂大笑。
令狐海歸笑得站都站不穩了。
“還差，5分鍾，哎冷大媽，你下了吧，算在時間裏。”冷大媽一揮手：“哪那行？俺那疙瘩雖然山多，可講公平公正哈。我就要在限定時間裏把話講完，哎陶組長，”她這次叫的是自己頂頭上司，幹副組組長，一個幹瘦的小老頭兒。
“你把時間給俺拿捏好哈，我開始了，嗯，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俺不但要爭超越，做企業戰士，還要做中國戰士，世界戰士和宇宙戰士，為俺幹副組，不！還要為俺們省省省超市和老板，早日開門營業而努力奮鬥，英勇獻身！我的話完了哈。”
全場歡呼。
掌聲雷動！
就連周省楚婭葛副樊美人慢一點和丁胖，都用力鼓掌，掌聲幾乎把天花板都掀開了。掌聲中，冷大媽依在不慌不忙的問著頂頭上司：“陶組長，俺超時沒有哈？俺超時沒有哈？”而可憐的陶組長，隻落個捂著自己胸口，曬笑搖頭說不話來的結局了。
後勤組男選手。
葛副認識。
矮矮個兒，特吃苦耐勞，據說隻寫得起自己名字。可現在，他站在講台上，絲毫不受剛才冷大媽的影響，滔滔不絕，通暢流利，而且剛好在半小時內停下。
決賽後。
令狐海歸宣布，休息十分鍾。
於是，轟轟隆隆，大伯大媽們都朝廁所方向湧去，亂哄哄一片中，又是那個冷大媽，在威風凜凜的嗬斥：“搞啥搞？搞啥搞？拉屎拉尿又不是領獎金，那麽擠幹啥幹？一個個排隊哈，誰不排隊，就讓他拉在褲襠裏哈。”
台上呢。
則由令狐海歸領著，圍著周總看楚婭的統分。
結果，出人意外，本是內定的生鮮組選手冠軍，竟讓內定的幹副組季軍，生生奪走了。葛副看到，周省楚婭樊美人和慢一點，給冷老太太的打分，全是100分，隻有自己和令狐海歸，實事求是地照表格打的60分。
葛副倒覺沒有什麽。
畢竟，冷老太太挺風趣幽默，讓大家開心笑了一歇。
這種開心，遠比作古正經的坐著有益於身心健康。可令狐海歸的臉，卻掛不住了。為什麽掛不住，有二個原因，第一，冠，亞，季的獎金，分別為一千，五百和二百五。第二個原因，這之前，令狐己經給生鮮組選手交了底，明確了生鮮組冠軍。
而且。
一共有十八個組員的生鮮組，也早把一千塊的冠軍獎金作了安排。
那就是今天下班後，生鮮組全體組員邀請令狐海歸一道，到店外的“山城火鍋館”慶祝慶祝，大吃一頓。可憐這些年過半百的大伯大媽，平時工資加獎金，也僅夠拿回家生活，自己不敢亂用多用一分的。
沒想到。
屋漏又遇偏東雨。
不幸遇到超市出事停業限期整改，到手的收入少了三分之二，許多大伯大媽己經多日沒沾葷了，都盼望著今晚拿了這個冠軍，解解饞呢。
當然。
這個內幕隻有令狐海歸自己知道，其他人是不知曉的。
按照令狐海歸的巧妙安排，生鮮組選手也有這個實力，冠軍（一千塊獎金）非它們莫屬。沒想到，半路殺出了個冷大媽，生生地改變了這個結果。
令狐海歸自然不同意。
據理力爭。
葛副也覺有些為難。按比賽規則，冷大媽莫說拿冠軍，就是最後一名，也未必令人服氣。畢竟，規則是規則，因人改規，失信於民，是不對的。
那店裏以後再組織此類競賽活動。
恐怕就隻有冷場了。
周總四人卻一定要堅持，身為老板的周省臉色，說明了一切：我是老板，聽我的！楚婭態度曖昧，樊美人慢一點和丁胖，則是明顯投其所好，討好老板……
看看10分鍾將到。
令狐海歸麵臨食言後，被生鮮組員們起哄下不了台的局麵。
令狐海歸也急了：“周總，你們這樣視規則為兒戲的作法，完全是殺雞取卵和飲鴆止渴，這樣要不得。以後，再組織競賽，誰還聽我們的？”
葛副一時腦殘。
居然也脫口而出：“令狐海歸說得對！規則就是規則，如果隻憑搞笑幽默取勝，令狐海歸可以再組織一次搞笑競賽。可這次，應該按規則執行。否則，店裏以後再有這類競賽，參加者就毫無熱情和信心了。”
破天荒得到敵人的支持。
令狐海歸感激的對葛副點點頭。
又單獨對著周省說：“周總，你是明智的，你多想想，一定這樣帶來的不好後果。可現在來不及了，我們要失信於民，以後就難辦了。”
楚婭看看葛副。
眼裏有一點兒驚訝，葛副隻好對她聳聳肩膀。
周省略一想想，問葛副：“你也是這個意見？”葛副眨巴著眼睛，隻覺得老板話中有話，可一時又捉摸不透。基於自己畢竟懂得這樣做的利弊，也知道周總一時出於錯覺，以後會明白過來的，便硬著頭皮回答：“是的！這樣做，隻對店裏有利。”
老板剜他一眼。
轉向令狐海歸。
“好吧，按你的安排辦吧。”楚婭問：“令狐海歸，如果幹副組不服起哄，怎麽辦？”令狐回答：“我負責做工作，保證不影響到店裏的形象和聲譽。”
同時。
掃掃樊美人和慢一點。
“隻是，請楚主做做某些人的工作，守口如瓶，下來不要八卦，以免造成更大的波動。”楚婭明白了，看著後勤主管和收銀主管，告誡似的點點頭。
兩美女。
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表示同意地點點頭。
果然，重新開會後，當令狐海歸宣布冠亞季的歸屬後，生鮮組爆發出成功的歡呼，後勤組和幹副組則都不高興，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此時。
隻要有人站起來一質問和要求查分，事情就麻煩了。
危急時分，令狐海歸充分發揮了靈牙利齒，查顏觀色的本事，先是用眼神暗示幹鮮組不要高興喧鬧，然後，揚起手中的總分表：“這名次，是我們評委經過按照競賽規則，認真評選而定的。在這之間，我們的周總還做了重要指示，大家注意聽一下。”
於是。
令狐海歸照著表上並不存在的老板重要指示，大聲念了起來。
“此評分很好，很科學，充分顯示了……因此，希望下次再組織此類競賽活動，動員全體幹部員工踴躍報名參加。”
讀罷。
令狐海歸又道。
“說實話，我自己組織得累了，我不想繼續組織啦。可是老板下了命令，我敢不執行嗎？不執行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