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秦主提出了這個敏感問題,老太太們真的為了難。

當然,老太太們有所不知,麵對筒子樓這種上世紀留下來的老大難,街道辦也很揪心。如果僅限於“誰建誰負責”層麵,好像是與街道辦毫無關係。

可從基層一級政府的工作職能上講。

街道辦具有無法推辭的責任。

筒子樓的老太太們還有所不知,街道辦為她們加修電梯一事,早就在動腦筋,想辦法了。經過多方奔走呼籲,在市政府相關職能部門的大力協調支持和配合下,這才有了此時的告之。

可是。

如果筒子樓的居民,自己都亂七八糟的意見不一,街道辦的苦心和艱辛,就隻能化成泡影,付之東流了。

可就是這樣,如果筒子樓真出了什麽問題,街道辦也推脫不了相應的責任,至少包括秦主在內,大小幹部員工都得為此“說清楚”。

這些。

筒子樓的居民們當然不知道,更不明了。

可秦主心裏雪亮,也有些著急。有什麽辦法呢?這就是群眾工作,也就是街道辦存在的目的之一。陪同秦主的二個女工作人員有些心急了,不用領導吩咐,主動走到了老太太中間,尋問和征求意見。

對此。

胖老太和吉老師也是呐呐無語,一籌莫展。

一大群老太太,就這麽坐在六月灼熱的陽光下,嘰嘰喳喳,交頭接耳。老頭兒和子女們,則時不時的議論幾句,然後等著家庭主婦的表態。

這其中。

包括好幾戶公認是老頭兒當家的家人和孩子,都由著自家老太太摻在其中嘮嘮叨叨,想著回家再仔細的商量商量而紋絲不動。

幸好大家都是在濃密的樹蔭下。

要不,早熱得散了場夥。

桐糾坐一歇,便偷偷開溜。他一開溜,前處座也跟著撒丫,可給兩老太太一麽喝,都隻得撒謊:“方便方便。”桐糾還好,聽老頭子說是“方便方便”,吉老師點頭:“街道辦就有,方便後記得給人家衝洗幹淨,快去快回。”

桐糾點頭。

貓腰而去。

快到街道辦大門時,回頭瞟瞟老太太沒注意,一轉身,溜掉了。前處座就麻煩了,因為他是緊跟著桐糾烏鴉學舌,胖老太就皮笑肉不笑:“行!完後回去給我拿把扇子來,就是那把插在我床頭的小花扇。快去快回,瞧這天熱的。”

吉老師聽後。

這才記起剛才也該讓桐糾回家拿一把的。

那就等老頭子方便回來後,再讓他跑一趟,前區計生委主任說得對,瞧這天熱的,才六月中旬,坐著不動光說話就開始冒汗啦。

再說桐糾一離開了老太太的視線。

頓感天高地闊,雲淡風輕,自由愉悅得就想唱歌。

要說到唱歌,桐糾一點不輸老太太,但絕對沒有老太太連哼帶朗誦的風采。想當年,桐糾年富力強,又在科長位上,迎來送往酒酣耳熱之際,自然免不了在各種各樣的歌廳K廳坐坐,那本五音不全的歌喉,到後來竟成了水產公司有名的“K歌”,就是這樣練出來的。

想想那些泡在酒肉中的日子。

猶如在夢中。

尤其是冬季,外麵北風呼嘯。雪花飛舞,滴水成冰。歌廳K廳裏卻溫暖如春,花紅柳綠,蜂飛蝶舞,淡香撲鼻。白靜和幾個小姑娘同事,時而陪著客人高歌,時而拿著一大本的點歌本,嘰嘰喳喳,指指點點,時而過來圍著科長大人:“桐科,你喜歡唱那些歌,幫你點。”

羅大佑的《戀曲1990》。

達明一派的《天花亂墜》和葉倩文的《瀟灑走一回》等,就是那時節學會的。

其中,桐糾最喜歡唱的,就是葉倩文的《瀟灑走一回》,那詞兒寫得浪漫多豁達多瀟灑,桐糾每當唱戲起它,都全身心的投入,感到自己年輕了十歲:天地悠悠/過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頭/幾人能看透/

於是。

桐糾邊走邊便輕輕唱了起來。

是的,不是哼,的確是在唱,是在輕輕歌唱:紅塵呀滾滾/癡癡呀情深/聚散終有時/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夢裏有你追隨/我拿青春賭,嗒—叭!哎喲!桐糾一頭裁向前去。

好在老頭兒一直堅持晨練。

也還沒到老眼昏花,周身無力年齡。

踉踉蹌蹌中身子硬生生一挺,雙手向前一抓,抓住了二雙有力的手掌,終於站住了。抬眼一看,原來社區醫院那醫生和小護士。

背著藥箱的小護士關心的問。

“桐大爺,嚇著沒哇?”

“是誰推了我一把?”桐糾憤怒的東張西望:“謀財害命啊?我就一退休老頭兒,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的。”醫生笑:“桐大爺,沒人推你,是你自己走路不小心,絆在了路邊的樹幹上,要不是我們正好路過,你就慘羅。”

小護士也笑。

“桐大爺,真沒想到,你邊走邊唱這麽有趣兒,還唱得挺好聽的哦。”

醫生也注意看看桐糾:“年輕時練過?”“練過!”桐糾不無得意,拉拉自己衣襟,又周身上下拍拍:“那時,科裏來了客人,都喜歡引到歌廳唱唱玩玩兒的,談起合同來也好辦得多呢。”小護士又笑:“我也聽我老爸說過,拿到現在,就是先灌醉後唱累,行賄受賄都犯罪,進了大牢一鋪睡!桐大爺,我說得對不對呀?”

“嗨,這小姑娘,怎麽說話的呢?”

桐糾誇張的瞪瞪眼睛,心裏高興。

都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可豈不知當年勇會能給人多少感概又得意。醫生又關心地問:“桐大爺,你那喉嚨,沒什麽吧?”“謝謝,藥到病除,妙手回春。”桐糾由衷地感謝道:“多久到家裏坐坐,喝杯茶麽?”

“那就免了免了。”

醫生笑著搖搖頭。

“隻要病人好了,就是我們最大的安慰和幸福。好,桐大爺,你慢慢走,我們正出診呢。”回身招呼小護士:“走吧,快一點。”邁開了大步。

小護士呢。

一陣風似的掠過了桐糾,回身揮揮手。

“桐大爺,再見!”“謝謝,再見。”桐糾也揮揮手,瞧著二人大踏步而去,感歎道:“年輕多好!年輕多好啊!”想想剛才醫生的告之,回頭看看。

可不是。

路旁一溜兒等距排列的大樹,枝繁葉茂,隨風搖曳。全怪自己邊走邊唱入了迷。

還好,還沒裁到地上。瞧地下雖然不是堅硬的水泥地,可布滿了大小石子,真要一頭裁在上麵,非得破相不可,就像醫生提醒得一樣,那就慘羅。

咱桐科這張臉。

白白淨淨,方方正正,儒雅優然,氣質非凡,當年白靜就是這麽評價的。

哦白靜白靜!桐糾站下,拍打著自個兒腦袋,怎麽一碰到小護士就忘記啦?唉,記著記著記著,等會兒完成任務後,直接到社區醫院,找小護士問問。

對!

一定要問問,為什麽我總覺得小護士,那麽像當年的白靜?

緊走慢走,桐糾終於趕到了廣場公園。沒用著他怎麽費力,就在昨天被罰款的那小花圃外的大圓木椅上,看到了並排而坐著的三個家夥。

“嗨!”

“嗨!”

雙方都不意外。草賊往一邊讓讓,示意桐糾坐下。桐糾搖搖頭,輕咳咳,於是,三老頭就一起注意的看著他。“先說說昨天的印象,”桐糾一隻手習慣地背到了自己身後,另一隻手指頭一動一動的,配合著自己的語氣:“總體來說,還行!雖然粗俗隨便了一些,可串串嘛,好像本來就具有這種特色的。”

三老頭笑。

一齊點頭。

“你們團結一致,配合默契,工作效率很高,實屬不易,己經初步具有小飲食館,按程式流水線操作的雛形,就你自己也說,是在為日後成立沙老太串串香公司練攤。因此,我想到一個重要問題,”“哎,是你們呀?”四老頭兒一起扭頭,居然是上次那二個“巡查”大媽。

二大媽依然著裝簡潔。

紅籠籠掖在腰帶上,露著“園林局•巡查執法”幾個黃色大字。

不同是,今天都穿了件紅底白字的工作背心,前麵是巡查二個大白字,後背是××市區園林局執法大隊半圓型小白字,看起來,有點像小說裏清朝時的捕快。

桐糾臉頰邊兒上肌肉抖抖。

上次二大媽的潑辣彪悍,實在讓他心有餘悸。

“你仨屬兔呀,跑得個那才叫快喲,”胖大媽笑猶如對老朋友一樣,笑嘻嘻的奚落道:“咋不參加國際馬拉拉賽?一定得冠軍哦。”“你仨倒跑脫了,”瘦大媽也似麵對老姐妹一般,笑眯眯的嘲笑著:“可你們這個領導卻被我們揪住了,替你仨掏了罰款。每人十元,給領導沒有哇?不給,得罪了領導,後果很嚴重哦。”

桐糾哭笑不得。

本不想與之說話的他,隻得出麵製止。

“呃呃,打住打住,你說誰是領導?”“就是你呀。”大媽毫不猶豫,熱情洋溢:“一看你就是他仨的領導,三人坐著你站著,三人的雙手都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上,你卻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比比劃劃,嘴裏念念有詞,像我們頭兒一樣做著報告,這就是領導哦。”

四個老頭兒。

一齊大笑起來。

二大媽楞楞,迷惑不解的眨巴著眼睛。緊接著,胖大媽又說:“不過,領導歸領導,下次犯了法,我們一樣罰你的款,聽清楚沒有?”瘦大媽緊緊接上:“我們頭兒說的,王子犯法,與民同罪。所以,不要犯法。”

桐糾隻好對二大媽合合手掌。

還恭恭敬敬的搖搖。

“謝謝!放心,不會再犯不會再犯啦!執法去吧。”二大媽這才鼻子裏哼哼,挺胸昂頭地一路巡查走了。瞅著二大媽魁梧的背影,四個老頭兒相互瞅瞅,都不說話了。

桐糾皺著眉頭道。

“這就叫好事不出門,惡名傳千裏!以後呢,可真要注意了,雖然都快退啦,可自身形象很重要。再說,如果你們真打算搞個小飲食公司的話。”

三老頭點頭。

“真打算。”

桐糾也高興的點頭:“那好,我們接剛才的話題。呃,”他拍拍自己腦門:“剛才,我講到哪兒啦?”三老頭兒齊聲道:“我想到了一個重要問題!”“對,就是它,”桐糾點頭:“我想到了一個重要問題,什麽問題呢?就是借力打力,借船揚帆,四兩撥千斤!”

三老頭眨巴著眼睛。

靜靜地聽著……

桐糾講完,揚著手中自擬的策劃書:“這是什麽?看似一張紙,實際上就是鈔票。現在是21世紀高科技時代,不再是吃苦耐勞就能發家致富,而是要靠點子和智力。你看那電商好厲害,通過虛擬網絡,擺脫了一切中間環節,節省了成本,所以鬧得全中國風生水起。要靠了你仨這樣起早貪黑,疲於奔命,隻好先累死後,重新投胎再來……”

看看自己發揮得差不多了。

自己事先寫在策劃書上,也隻有這些新鮮觀點啦。

桐糾就最後落實道:“都明白啦?”“明白了!”“那,提問吧,有什麽還不了解,需要弄明白的?”三老頭相互看看,假姑娘問:“桐科,雖然你的設想很好,可是,你敢提保,人家餓了沒會同意麽?”

“當然不可能輕易就同意。”

桐糾苦口婆心的開導道。

“餓了沒是全國數得上的大外賣公司,據說,它的自身形象標識注冊後,現在值二個億。對自己的所屬小公司,當然要經過多次嚴格的檢查和考驗,才能簽訂供貨合同。可這供貨合同一簽定,就意味著大把大把的鈔票賺到了手。這就是品牌效應,明白了嗎?”

三老頭一起。

緩緩搖頭又搖頭。

那麽,桐糾究竟是給沙老太串串香,搞了個什麽策劃呢?

原來,昨天他看到沙老太串串攤的生意的確好,這麽好的生意,居然還忙著去送餐。自然更顯人手不夠。

可生意上門你不做。

別人就會緊緊跟上,顯然劃不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