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年,王陽明在南昌完婚後,在嶽父家又住了半年。平時閑暇無事,就在嶽父的官邸裏轉悠。有一天,他發現了許多箱沒用的紙,想起來自己很長時間沒有好好練習書法了,不如乘這一段閑暇時間,好好練習一下。

於是,王陽明便每日都取來紙張練習書法,他的書法功力也日益大進。當王陽明啟程回餘姚時,盛紙的箱子都已經空了,可見王陽明當時練習書法的用功程度。

新婚燕爾,時間過得飛快,王陽明自弘治元年七月到南昌迎娶諸氏,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十八個月了。弘治二年十二月的一天,一場遲來的大雪,在暮色中,紛紛揚揚飄了下來。一夜間,南昌城是千樹萬樹梨花開。

這一天,父親一封手箋,如石落湖心,讓王陽明泛起思鄉的漣漪。轉眼就是新年了,該是帶著妻子回家的時候了。於是,天一晴,王陽明就攜夫人諸氏踏上了返回浙江餘姚的旅程。

從南昌至餘姚,千裏之遙,王陽明夫妻一路向東,枯樹寒鴉,千山殘雪,風景如墨似畫,別有一番江南冬韻。王陽明興致很高,且歌且行,且行且遊。

這一天,夫妻來到了上饒城。上饒,古稱饒州、信州,位於江西東北部,東聯浙江、南挺福建、北接安徽,自古就有"上乘富饒""八方通衢"和"豫章第一門戶"之稱。

在上饒停留休息的時候,王陽明忽然想起嶽父曾跟自己講過,當地有一位名叫婁諒的大儒,精通理學。機會難得,他決定順道拜訪一下這位名人。

這位大儒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婁諒,字克貞,別號一齋。他的家在上饒沙溪,是上饒與廣豐交界的地方。沙溪是一個千年古鎮,山青水秀,賢者輩出。

受家族文風的熏陶,婁諒少年時就有誌於成為聖賢,所以到處求師,但是發現許多所謂學問家卻忙著教授科舉考試的學問,這讓婁諒非常失望。

後來,婁諒聽說有個叫吳與弼的著名人士在撫州崇仁鄉居,躬耕食力,便從上饒趕往崇仁,投在吳與弼的門下。吳與弼初名夢祥、長弼,字子傅,號康齋,明崇仁縣蓮塘小陂人。崇仁學派創立者,明代學者、詩人,著名理學家、教育家。

後來在清代黃宗羲的《明儒學案》一書中,《崇仁學案》位列第一,吳與弼為《崇仁學案》第一人,顯示了吳與弼在明代學術思想界的重要地位。

吳與弼是撫州崇仁人,所以,他所創立的學派被人稱為崇仁學派。崇仁學派認為理是宇宙的本體,理產生於氣,氣產生萬物,堅持萬事"萬殊而一體"。該學派門徒眾多,主要有婁諒、胡居仁、陳獻章等。崇仁學派對明代學術思潮的興起具有"啟明"的作用。

婁諒初到崇仁,吳與弼一見他的氣象便高興地說:"學者須帶性氣。老夫聰明性緊,賢友也聰明性緊。"足見吳與弼對婁諒的好感。

婁諒本是一個豪邁之士,非常不屑於世務。此次初到崇仁,雖然得到吳與弼的誇獎,但是對於學問之道依然不知從何做起。吳與弼早就看出婁諒的心思,認為婁諒的不屑世務當然是好,但為學之道卻不能不親治細務,躬行踐履。

格物致知是程朱理學向來重視的問學之途,想必婁諒對於"世務"與"細務"原是沒有多少區分的。於是,吳與弼有一天與門人一起耕作,召婁諒前去觀看,邊揮鋤邊對婁諒說:"學者須親細務"。

婁諒果如吳與弼所言是個"聰明性緊"的人,當即便悟,由此大為轉變。此後在吳與弼的館舍裏,凡掃除之事,必親自去做,從不使喚童仆。吳與弼看在眼裏,喜在心頭,認為孺子可教也。

後來,婁諒果然成為吳與弼的入室弟子,凡是吳與弼不願教給門徒的學問,都毫無保留地全部教給了婁諒。

在崇仁呆了幾年,婁諒因病回到了上饒家中。吳與弼沒有忘記這個學生,經常去江、浙兩地,要經過上饒,便在上饒歇腳逗留。因此,婁諒與其師經常都能夠會麵,經常都有親自接受老師教誨的機會。在這期間,吳與弼多有詩文相贈,並且親自為《婁氏家譜》作序。

後來,31歲的婁諒經過鄉試,中了舉人。這一年的冬天,老師吳與弼又一次路過上饒,登上了婁諒的讀書處"芸閣",並欣然題寫了閣名。

鄉舉之後,婁諒自認為學問尚不足,所以不急於入仕,繼續在上饒的家中修學,中間還不停地往來於崇仁的師門,這樣又過了十餘年。明英宗天順甲申年,43歲的婁諒再去應試,終於考中進士。隨即朝廷派他出任成都府學訓導。

前去赴任時,婁諒想帶一部南宋理學家朱熹與其弟子問答的語錄匯編《朱子語錄》上路,但是當時市麵上所有書店都沒有刻本可購。他便想起崇仁恩師吳與弼的族中原有古刻一部,因此急忙派遣家人攜白金一斤前往求購,但是對方並不願意出售。

婁諒便設法將書借到上饒,請書法好的人抄了一部,在去四川的舟中一路翻閱,並感歎說:"吾道盡在此矣!"

後來,婁諒在成都的任上隻呆了兩個月,即謝病南歸了。回到上饒家中以後,他依然足不出戶,和弟弟婁謙整日以讀書講學為事。從這時候開始,"芸閣"逐漸成為了婁諒兄弟教授學生的重要場所。由此,婁諒的知名度在上饒也越來越高了,上饒的前後郡守也都知道他賢明的名聲,對婁諒也很是尊敬,並經常與幕僚來看望他。

而婁諒對郡守們卻從不登門回拜,隻是當郡守們初到上饒上任或解任離開時,出於禮貌,他才會親往一拜,僅如此而已。平日裏,他與官府也沒有過多的交往。

婁諒的學術,主敬窮理。"敬"為謹慎的意思,就是發揮內心涵養的功夫,以敬作為修養方法;"窮理"指窮究事物之理,明得天理,消除人的欲望。婁諒主張以"收心、放心"為居敬之門,以"何思何慮,勿助勿忘"為居敬要指。"居敬" 語出《論語?雍也》"居敬而行簡",意為以恭敬而自持。

婁諒這一觀點直接繼承了朱熹的思想主張。他每天早早就起床,一定是"深衣幅巾"的裝束。"深衣"就是將上衣和下裳相連在一起,用不同色彩的布料作為邊緣,其特點是使身體深藏不露,顯得雍容典雅;"幅巾"或稱帕頭,是指用整幅帛巾束首。多裁取一幅即長度和門幅各三尺的絲帛做成。從額往後包發,並將巾係緊,餘幅使其自然垂後,垂長一般至肩,也有垂長至背,用葛布製成,稱為"葛巾",多為布衣庶人戴用。用細絹製成,稱為"縑巾",多為王公雅士戴用。

婁諒先是到家祠進行拜祭,然後來到廳堂,接受家人及諸生的作揖拱手而拜,無論是拜祭家祠還是接受揖拜都很嚴肅認真,簡直像朝廷早朝一樣。即使達官貴人前來造訪,婁諒他們也必須整齊有序、整理好前襟或後襟到祠堂進行祭祀,再到廳堂揖拜,從來一點也不馬虎。

婁諒是博覽群書,碰到名言格言,適合他思想的,就不停地吟誦,一定要全部用朱筆進行圈點,他這樣讀書常常到深夜,然後才能進入內室就寢,從來沒有頃刻的懈怠。他曾經說過,孔子佩戴象環是取中虛之義,因此,他也設置了一象環佩帶在身上,每天在身上都不取下,以表示中虛無我。

在芸閣講學的時候,婁諒常常是慷慨議論,十分善於啟發人的智慧,使聽者都忘記了疲倦。還有一些誌同道合者,常常登門拜訪,請教各種問題,以至於終日不忍離去。此時,婁諒的芸閣是異常地熱鬧。

就是在這個時候,18歲的王陽明和新婚妻子慕名來到了芸閣,拜見了婁諒。此時的婁諒雖然已經68歲高齡,但是還在兢兢業業地給學生們講授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

王陽明抓住機會,立即向婁諒虛心請教聖賢之道:"如何入聖學之門呢?是否可以成為一個聖人呢?"

剛見麵王陽明就提出這樣的問題並不是偶然的,因為學聖賢是他長期以來的一個願望。可是,一直以來卻空有一腔熱情,尋覓不到入門的方法,因此感覺非常迷茫。

婁諒的學問功底很深,研習的是程朱理學,其中又融入了心學的成分。他一見到王陽明,看到這個年輕人求知欲望如此強烈,出言談吐如此不俗,很是賞識。

大儒就是大儒,學識涵養比塾師不知道高了多少倍。麵對陌生年輕人的提問,他沒有擺譜,而是心平氣和地告訴王陽明:"通過研習就可以入聖學之門。"

"做聖賢可以通過後天學習來實現。"這個觀點很是新穎,和其他老師講的完全不同,王陽明聽完後真是喜不自勝,迫不及待地追問:"成為聖賢,有沒有更具體的學習方法呢?"

"有,這個方法叫格物致知。"婁諒回答得簡單明了。

關於"格物致知",王陽明自然非常熟悉,因為它是中國古代儒家思想中的一個重要基本概念,是儒家專門研究事物道理的一個理論,它源於《禮記?大學》八目,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但是《大學》中的論述非常簡單,隻在"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一段中提及"格物致知",卻未在其後做出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先秦古籍使用過"格物"與"致知"這兩個詞匯而可供參照意涵,從而使"格物致知"的真正意義成為儒學思想的難解之謎。

東漢鄭玄最早為"格物致知"做出注解,而自從宋儒將《大學》由《禮記》獨立出來成為《四書》的一部後,"格物致知"的意義也就逐漸成為後世儒者爭論不休的熱點議題。

從宋代理學家程頤開始,"格物致知"便作為認識論的重要問題而討論。他認為"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猶曰窮其理而已也",格物即就物而窮其理,格物的途徑主要是讀書討論,應事接物之類。其做法"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在這個從逐漸積累到豁然貫通的過程中,含有關於人類認識規律的一些合理觀點。

朱熹在程頤思想基礎之上,提出了係統的認識論及其方法。他說:"知在我,理在物,這我、物之別。"就是其"主賓之辨",認為連結認識主體和認識客體的方法就是"格物致知"。

朱熹訓"格"為至、為盡。"至"是指窮究至事物之理;"盡"是指窮盡之意。他訓"物"為事,其範圍極廣,既包括一切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也包括心理現象和道德行為規範。"格物"就是窮盡事物之理。

朱熹認為格物的途徑有多種,上至無極、太極,下至微小的一草一木一昆蟲,皆有理,都要去格,物的理窮得愈多,我之知也愈廣。由格物到致知,有一個從積累到豁然貫通的過程。

朱熹認為,要貫通,必須花工夫,格一物、理一事都要窮盡,由近及遠,由淺而深,由粗到精。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成四節次第,重重而入,層層遞進。窮理須窮究得盡,得其皮膚是表也,見得深奧是裏也。人們必須經過這樣由表及裏的認識過程,才能達到對理的深刻體認。

說到"格物致知",還有必要提一下理學。理學,或稱道學,也稱義理之學,是宋元明時期儒家思想學說的通稱。理學,以宋儒論學多言天地萬物之理而名。道學,以當時流行稱謂、且《宋史》有《道學傳》而名。又因其始興於宋代,又稱宋學,與漢學相對。

理學以儒家學說為中心,兼容佛道兩家的哲學理論,論證了封建綱常名教的合理性和永恒性,到南宋末期被采納為官方哲學。重要的理學家有北宋的二程、張載、周敦頤、邵康節,南宋的楊時、朱熹、陸九淵等人。他們哲學的中心觀念是"理",把"理"說成是產生世界萬物精神的東西。

這時的王陽明還非常年輕,對深奧的理學還理解不深,因此對婁諒的話是一頭霧水。第一次求教,也不好意思問得太多,所以隻好不停地點頭稱懂。不過,關於"聖人可學而至"的說法深深吸引了王陽明,他決定在上饒小住幾日,好繼續向婁諒請教。

時光如梭,一晃五天過去了,這時已經是年底,王陽明不好再耽擱,於是向婁諒告辭。臨別時,婁諒拉著王陽明的手,肯定地說:"聖人必可學而至的。"

婁諒的話深深地擊中了王陽明,他更加堅定了決心,要做孔孟那樣的聖人。他眼睛閃著亮光,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來。他感覺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氣,於是信心百倍地向家鄉走去。

這一次拜訪,奠定了王陽明一生的為學基礎。從此,他一心一意做聖賢之學,以聖賢自勵,一生未改。過去的王陽明活潑好動、愛開玩笑,但經過這次與名師的會麵,他漸漸變得莊重嚴謹了,話也少多了。他對諸氏說:"我從前太過於放縱,現在知道那樣太過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