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三年四月,三浰賊寇團夥被剿滅後,王陽明在班師途中,路過太平堡。自古以來有說法,"太平堡太平,天下太平。"太平堡的楊村遠離縣城,位於九連山麓,山多田少,山民多不能自足,因此世代多有亂民出現。

了解到這些情況後,王陽明大為感慨,賊與民之間當真隻是一道坎啊!內心有良知則為民,內心失良知則為賊。如何將山賊轉化成良民呢?王陽明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王陽明認為,破心中賊,必須從教化百姓入手。如何教化百姓呢?王陽明又在各地區交接處設立縣治,在關隘的地方設立巡檢司,同時恢複鄉約製度,讓德行好的老人負責教化當地百姓。他還創辦書院、興社學,通過教育來保障當地的長治久安。

王陽明認為"民風不善,由於教化未明",治本的辦法是昌明政教,強調綜合治理,反對不教而誅。每平定一方,他就請建立巡司或縣級政權,一共建立了三個縣,分別是平和、崇義、和平。從這三個縣的名字一看就是儒家的理念。

為了加強基層權力的密度和強度,以便擴展皇權的長度,保證百姓生活在國家的懷抱裏,王陽明恢複了早已廢除了的明太祖洪武年間訂立的鄉約製度,用以擔負起日常管理鄉民的工作,保持基本社會公正與禮儀生活秩序,教化子弟改惡從善,好好學習,積極向上。

王陽明希望通過《南贛鄉約》,建立一個由官府主導督促,由民眾參與管理的鄉村治理模式。當時的南贛,風氣煥然一新,民無重賦,家有田耕,城鎮鄉村,一派清明。

王陽明大力推行書院教育和社學。書院教育主要麵向士大夫階層。在贛南,王陽明以古本《大學》為基礎教材,結合自己的"致良知"與"知行合一"學說,親自設帳講學,贛州通天岩、於都羅田岩、龍南玉石岩、瑞金縣學、南安府學等許多地方,都留下了王陽明講學的身影。

王陽明的教學方法非常靈活。在贛州通天岩講學期間,他聽說廣福禪寺有一僧人坐禪閉關三年,終日閉目靜坐,一語不發,不視一物,於是前往探訪。

王陽明笑了笑,就繞著和尚走了幾圈,像道士捉鬼似地作法,最後在和尚麵前站定,看準了和尚,冷不防地大喝一聲:"這和尚終日口吧吧說什麽?終日眼睜睜看什麽?"

不知是王陽明的禪機觸動了和尚,還是王陽明的大嗓門驚動了和尚。總之,和尚驚慌地睜開眼,"啊呀"一聲,對王陽明作禮說:"小僧不言不視已經三年了。檀越卻說口吧吧巴說什麽,眼睜睜看什麽,這是什麽意思呢?"

王陽明說:"你是哪裏人,離家多少年了?"

僧人回答:"我是廣東人,離家十多年了。"

王陽明說:"你家中親族還有何人?"

僧人回答:"隻有一個老母親,不知道是死是活。"

王陽明再問:"想念她嗎?"

和尚不語。一片寂靜,靜得能夠聽到和尚頭上汗水流淌的聲音。最後,和尚打破這一死寂,用一種愧疚的語氣回答:"怎能不想念啊!"

王陽明說:"你既不能不想念,雖然終日不言,心中已經在說。雖然終日不視,心中已經在看。"

僧人猛然省悟,合掌說:"檀越妙論更望開示明白。"

王陽明說:"父母天性,豈能斷滅。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真性發現。雖然終日呆坐,徒亂心曲。俗話說:爹娘便是靈山佛。不敬爹娘,敬什麽人?信什麽佛?"

王陽明說罷,僧人不由大哭說:"檀越說得極是。小僧明早便歸家看望老母親。"

第二天,王陽明再往探訪靜坐三年的僧人,其他僧徒告訴王陽明,那個僧人已於午夜時分就挑著行李回家鄉了。

這個打坐的和尚明明不言不視已經三年,王陽明為什麽偏偏問他口吧吧說什麽、眼睜睜看什麽呢?因為他看到了和尚表麵不說、不看,心裏卻終日在說、在看。說和看的,正是絕思絕欲與人的天然良知之間的衝突。

王陽明其實就跟三年不言不視的僧人說了一句話:順應自己的本性,順從自己的良知,這樣才是人,才合道。絕不是要從別處再求一個淩駕於人心萬物的道。那也不是道,是妄。

王陽明於是對自己弟子說:"人性本善,在這個僧人身上就可以得到檢驗。好好生活,好好做人,聽到自己內心善的聲音,聽從自己內心的良知召喚,也就夠了。"

王陽明在通天岩與自己弟子以詩文互相唱和,留下了許多詩篇,其中一首便刻在通天岩石窟忘歸岩的石壁上,詩雲:

青山隨地佳,豈必故園好?

但得此生閑,塵寰亦蓬島。

西林日出暮,明月來何早!

醉臥石床涼,洞雲秋未掃。

此詩被人們廣為流傳,後來引得文人墨客接踵唱韻。

王陽明在南贛大力推行學院教育,正德十三年九月,他整修了城內的濂溪書院。濂溪書院本是為了紀念北宋理學家周敦頤在虔州講學而創建的,此時成了王陽明講學的地方。有意思的是,後來清末贛州知府王藩在鬱孤台下重建這所書院,為了紀念王陽明在贛南的卓越貢獻,正式更名為陽明書院。

在王陽明舉辦書院的號召下,許多人積極響應。其中最積極的莫過於贛州知府邢珣和贛縣知縣鄒守益了。因為南贛巡撫衙門與贛州府衙、贛縣縣衙同城共治,他們兩人因此成為王陽明南贛活動期間最重要的得力助手。

特別是贛州知府邢珣,王陽明對他禮遇有加,邢珣提出的建議,王陽明也多有采納。邢珣在王陽明指揮的曆次戰役中都是重要的輔佐者,王陽明指示整修濂溪書院,邢珣也是直接實施者。可以說,邢珣是王陽明在南贛立下"文治武功"最好的見證者與參與者。

出於對邢珣的尊重,多年以後,王陽明的大弟子鄒守益還把邢珣像擺進虔州報功祠,配享王陽明,並寫《虔州報功祠配享記》專門記載此事。

王陽明主政南贛期間,邢珣受命在贛州府城中一次性創立了五家書院,這五家書院據記載:"東曰義泉書院,南曰正蒙書院,西曰富安書院,西曰鎮寧書院,北曰龍池書院"。

從此,以中心城市帶動縣裏鄉村,以正規書院帶動民間社學,很快整個南贛地區便形成了一股非常濃厚的辦書院、興社學的熱潮。在此情形下,江西省內外許多學者紛至遝來,王陽明聚徒講學盛況空前,以致形成了之後著名的江右王學。

王陽明主政期間以及之後較長時期,贛州、南安二府各縣邑也湧現了不少書院,如於都龍溪書院、羅田岩濂溪書院、龍門書院、雩陽書院,信豐桃溪書院、壺峰書院、崇正書院,興國安湖書院、鴻飛書院、長春書院、南山書院,會昌湘江書院,安遠濂溪書院、太平書院,上猶興文書院、東山書院等。

如果說書院主要麵對的是士大夫階層,那麽社學則是為普通百姓提供的教育場所。明朝初年,朱元璋曾下令"天下五十家立社學一所",但這一製度並沒有很好地貫徹落實。

王陽明在平定三浰賊寇後,積極推動南贛地區社學的建立。為推廣社學,他頒發了十餘道牌諭,其中專為南安、贛州兩府所頒發的牌諭就有《興舉社學牌》《頒行社學教條》和《行雩都縣建立社學牌》三塊。

第一塊牌諭是正德十三年四月頒發的《興舉社學牌》。王陽明認為當時贛州的社學鄉館還不規範,沒有為弘揚良好的社會風尚發揮應有的作用。他認為當務之急是提高教師的待遇,形成尊師重道的風尚,他要求地方官府帶頭執行。

這種以官府名義設於鄉社間的學校,官府承擔校舍建設、師資費用等,並對入學生員給予免差役的待遇以及一定的學資補助等,一時在贛南極為昌盛,幾乎每個縣邑的人口主要聚居地都建有社學。

第二塊牌諭《頒行社學教條》再次強調要對延聘的教師要禮貌優待。與此同時,王陽明對教師也提出了要求,他希望教師對學生要盡心訓導,最終達到"使禮讓日新,風俗日美"的目標。

第三塊牌諭是《行雩都縣建立社學牌》。王陽明為什麽特別為於都建立社學頒發一道牌諭呢?這是因為在於都羅田岩,王陽明有一大批弟子,他們中好幾位成了王陽明得力的謀士與學生。有感於於都文化學者之昌盛,王陽明在縣邑多層次推行社學時,首先選擇了於都縣,並專門頒布了《行雩都縣建立社學牌》。

此外,王陽明還頒行了《教條四則》《議俗文四首》《社學訓蒙大意》等文,對百姓進行教化。他指出,教育學生"惟當以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為專務";有關教育的方法應當通過詠詩唱歌來激發他們的誌趣。引導他們學習禮儀,借以嚴肅他們的儀容;教導他們讀書,開發他們的智力。這些教化理論的提倡和措施的頒行,對於南贛的民風和客家文化的形成,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王陽明家規的核心是良知教育,主張"蒙以養正",把勤讀書、早立誌、學做人、做好人作為家規教育的重中之重。由於長年在外為官和征戰,家書成為王陽明開展家族教育的主要途徑。

王陽明還把家規理念運用於社會教育,以家族曆代傳承的家規理念和畢其一生的心學研究為基礎,向王學弟子們和贛州百姓廣授教育樹人之道,倡導文明禮儀鄉風,被後人譽為"百世之師"。

王陽明在贛南推行書院與社學,教化了當地百姓,改易了好鬥逞凶的民風民俗,使南贛風氣為之一變。後來,南贛客家人普遍熱情好客、,知書講禮,或許與當年王陽明的善政不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