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場在明朝屬於水西土司的轄區,這裏的彝、苗、仡佬等族百姓善良淳樸,沒有腐敗官場與浮華都市那種趨炎附勢的勢利眼,對於不為最高當局所容、身處逆境的弱勢者王陽明,人們都抱著天生的同情心和正義感,處處皆幫著他。
水西土司上層也同樣歡迎王陽明。他們聽說王陽明生活困難,自己開荒種地,就派人給他送來米、肉、菜等食物,還派人幫他砍柴和挑水等。
王陽明婉言謝絕,還寫信答謝。說自己是得罪了朝廷而發配來的,現在躲在陰岩幽穀之中以抵禦藤精樹怪,雖然早就聽說水西土司為人高潔正義,但一直不敢見土司。現在土司怕受牽連,派人送米、送肉,還叫人砍柴挑水。自己實在不敢當,就以禮相辭了。
過了兩天,貴州宣慰使司宣慰使安貴榮又派人送來銀兩布匹,還送來一匹馬。王陽明不敢接受,可是送禮的使者非常堅持,王陽明隻得接受了一些柴和米,其餘的錢物和鞍馬都退還回去了。
安貴榮以一方土司,遠離主流文化中心,卻如此尊敬愛戴中原學者,讓人十分感動。尤其可貴的是,他不像有些人那樣,生怕和失勢者沾邊,避之唯恐不及,卻以純潔高尚的愛心善待王陽明。王陽明對安貴榮的禮遇也是再三謙讓。雙方的人品節操都躍然紙上。
王陽明被貶黔地不到三年,京城與邊疆、族人與少數民族,學者與土司,竟能很快建立起這樣親密無間、相互信任的關係,這也從一個側麵折射出貴州各族百姓獨特仁厚寬容的人格力量。
龍場的老百姓也把王陽明當朋友,王陽明在當地名氣越來越大,聽他講學的人也越來越多。這引起了思州太守的不滿,認為王陽明的聲譽太大,而且無視自己這位上級,沒有及時前去拜見。有一天,思州太守借口王陽明傲視朝廷地方官府,就派差人到龍場淩侮王陽明。
當差人看到王陽明麵對他們並沒有表現出驚慌失措,反而不卑不亢時就更加生氣了。他們指責王陽明,到龍場多日卻沒有眼力,不去拜見太守,反而在龍場裝神弄鬼,搞非法集會。
看到有公差來到龍場,當地的苗、彝等少數民族鄉民紛紛前來觀看。看到公差竟然公開欺侮王陽明時,群情激憤,和前來聽課的學生們一起,把差人們毆打了一通,然後驅逐了出境。
思州太守對此氣衝鬥牛,發誓要給王陽明好看。但是,思州提學副使兼巡按禦史毛科安撫了太守,並且給王陽明親自寫信,曉以利害,喻以禍福,勸導王陽明給太守叩頭認罪,賠禮了事。
毛科是王陽明的同鄉,也是浙江寧波府餘姚人,號應奎,字拙庵,刑部廣東司主事毛吉次子,成化十四年進士。他的勸告雖然是出於同鄉的好意,反映了官場中很大一部分人圓滑世故的處事方法,但是毫無疑問這是缺乏基本原則和操守的,因此也是王陽明絕對不能接受的。
看到來信,王陽明立即回了一封大義凜然的《答毛憲副書》,義正詞嚴地把這位老鄉頂了回去。這封信是最見心學"不動心"功夫的,而且是對付挑釁者最銳利的武器。
王陽明首先指出,這件事是因為差人在龍場淩侮自己所致,錯誤在於差人,不在當地鄉民,也不在他自身。鄉民群眾是出自義憤,維護公理,事故根源在於差人。
王陽明還給了思州太守一個台階下,說差人到龍場來耍流氓鬧事,肯定不是太守的意思。既然不是太守的意思,那就證明自己沒有用心處理好這個事情,所以這件事跟太守無關。既然跟太守無關,也就是跟自己無關,自己與太守沒有任何衝突的,所以根本不存在向太守謝罪的問題。
王陽明在信中指出,磕頭雖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但是也是有規矩的。如果不該磕而磕或者該磕卻不磕就違反了規矩,很顯然自己就屬於不該磕頭而卻要去磕頭的那一種。
最後,王陽明表達了自己堅貞的操守,他說自己作為一名"廢逐小臣",之所以還能"守以待死者,忠信禮義而已"。守住忠信禮義,哪怕"刻心碎骨",也心甘情願。
至於利害禍福,王陽明在信中說,自己來到龍場後,什麽沒有見過呢?自己居住在這裏到處都充滿了瘴氣,身邊還多有盅毒,每天與鬼怪山精為伴,隨時都可能死去,然而自己都不害怕,連蒼天都沒有要動自己的"心"。
王陽明斷然拒絕了太守提出的無理謝罪要求。他說,生死有命,自己不會因為怕太守報複就向太守道歉。如果太守要加害,那太守與山中的瘴氣盅毒鬼怪也就沒有什麽區別,自己又怕什麽呢?
王陽明大義凜然的態度和氣節讓同鄉毛科是肅然起敬,就再也不敢多說什麽了。為了表示友好,毛科還將居家休息的亭子改名為"遠俗亭",專門請王陽明作記,可見王陽明強大的人格魅力。
從這個事情也可以看出,王陽明謫居龍場時與少數民族和睦友好相處,因而在險惡的環境中獲得了少數民族的尊敬和援助。這不僅消除了王陽明與當地老百姓之間的隔閡,減輕了他初到龍場時的孤獨和落寞,還使他在逆境中體味到了"人間處處有真情",看到了希望,鼓舞了勇氣,堅定了意誌,從而振作奮發起來,與命運進行抗爭。
與少數民族的特殊感情激發了王陽明從更深的層次上去探索、豐富和發展"良知"學說的道德意識。更為重要的是,在他泰然麵對艱險環境和困頓生活的同時,他的思想也得到了升華,使他在人生的道路上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王陽明初到龍場時,在玩易窩結草庵居住,便有當地百姓常到他的住地問長問短,話語率真,正如王陽明在詩中所述:"群獠環聚訊,語龐意頗質。"
從玩意窩移居陽明洞時,當地百姓又主動地、高高興興地幫助王陽明整修石洞,伐木為材,構築了龍崗書院、何陋軒、君子亭、賓陽堂等居室,使王陽明油然而生"夷居信何陋,恬淡意方在。豈不桑梓懷,素位聊無悔"的感慨。
這年深秋,山中早晚起露水,已經開始冷了。王陽明早上砍柴,下午到地裏收莊稼回來,又去溪邊提水,感覺很有成就感。想到自己自食其力,沒有事事依賴別人,高興之餘寫了《采薪二首》。一首詩中描述了他砍柴時發生的有趣事情:
倚擔青岩際,曆斧崖下石。
持斧起環顧,長鬆百餘尺。
徘徊不忍揮,俯略澗邊棘。
同行笑吾餒,爾斧安用曆?
快意豈不能?物材各有適。
可以相天子,眾稚詎足識!
王陽明在山裏磨了斧子後去砍柴,開始準備砍一棵高百餘尺的鬆樹,可是拿著斧子走到鬆樹下看了看,卻不忍心下手了,一同前去的幾個僮仆取笑說他為什麽不砍呢?他的回答是萬物各有各的用途,並以樹喻人,聯想到自己的際遇,所以沒有砍伐大鬆樹。
一年過去了,到了元宵節。雪還沒化,山中很冷,王陽明想念家鄉親人,這一天他寫了五首詩。他想念家鄉當是多麽熱鬧,可是龍崗卻是一派冷清,他隻有書本作伴。
眼前報春的梅花已經開放,天雖然轉晴了,節日前降下的雪還未消融,晚上一輪明月照著空曠的院落白茫茫一片,這是多麽孤寂的荒村元宵之夜啊!
在這孤寂中,王陽明想到家鄉的此夜燈事該是多麽熱烈,弟弟們提著花燈聚集一堂該是多麽歡樂。但是,他們在歡鬧中一定會想到貶謫天外的孤單的自己,這不禁讓人想起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每逢佳節倍思親,王陽明雖然在竭力地自我寬慰,但是在那孤寂的清夜還是禁不住鄉愁的來襲。他在當地請的一個仆人手很巧,能夠紮剪紙燈籠,王陽明對他做的燈籠很滿意。王陽明當時的生活很窘迫,於是他在詩中寫道:
寒威入夜益廉纖,酒甕爐床亦戒嚴。
久客漸憐衣有結,蠻居長歎食無鹽。
饑豺正爾群當路,凍雀從渠自宿簷。
陰極陽回知不遠,蘭芽行見**尖。
積雪的寒冷夜晚更是寒意浸人,本來天冷喝點酒是可以增加點體溫的,可是在這個元宵之夜竟然連酒也沒有了,叫人猶覺難耐。長期客居他鄉衣裳都打了補丁,不禁使他顧影自憐。
居住在這荒僻之地,使王陽明長歎的是連鹽都沒有吃的。在那個雪天,白天常有豺狼三三兩兩到村頭路邊遊**覓食。小麻雀也無處找吃的了,全瑟縮在房簷下不再出來。這是多麽蕭索的雪天啊!饑餓的豺狼和寒冷的麻雀是這樣,而自己的景況也比它們好不了多少啊!
第二年的初春,王陽明已經習慣了龍場生活,心情稍好了一些,但還是常常想念家鄉。他在《春行》裏寫道:
冬盡西歸滿山雪,春初複來花滿山。
白鷗亂浴清溪上,黃鳥雙飛綠樹間。
物色變遷隨轉眼,人生豈得長朱顏!
好將吾道從吾黨,歸把漁竿東海彎。
詩中反映了王陽明盼望歸鄉退隱的思想。就在前一年冬天,貴州提學副使毛科邀請王陽明去貴陽講學,王陽明也正想到貴陽看病,他婉辭之後還是去了,便從貴陽回來時已經是滿山的積雪了。
初春的時候,王陽明又去了貴陽,路上已經是春暖花開了。這樣冬去春來,人生能有幾度春秋呢?使他又泛起了鄉愁,急切地企盼退隱,以便回到家鄉與他舊時的友人和學生共同研討學問,在東海之濱打發他的餘生。
從貴陽回來後,王陽明到西山下采蕨,不禁又思念起自己的家鄉。他站在山頂上,遙望家鄉的方向,淚流滿麵。但是想到隻有保重身體才能回到家鄉,如果自己客死他鄉,不但會給親人帶來更大的痛苦,也是對父母的不孝,於是隻能強自寬慰,堅強生活。
王陽明天天講學、種地,倒也充實。很快到了第二年秋天,一天傍晚,陰雨沉沉,他遠遠望見村落裏來了三個人。有人說,這是一個從京城貶到貴州的小吏,在兒子和仆人陪同下,去南方赴任,正路過這裏。
雖然天色已晚,王陽明仍然興奮地趕到這三位來者投宿的人家,隔著籬笆往裏望,想打聽一下北方的情況,但是看他們愁容滿麵且身心憔悴的樣子,就沒有去問了。
王陽明想對方趕了一天的路,舟車勞頓,讓他們休息吧!明早再與之促膝長談吧!這一晚,王陽明非常興奮,回憶起在京城的種種事情,心裏盤算著該問點什麽呢?但是,他沒這個機會了。
第二天,當地土人來報,這三人起早趕路,在途經蜈蚣坡時,可能因為饑渴勞頓,也可能被山林裏的瘴氣所浸,都先後斷氣了。王陽明非常同情,決定立即前往掩埋死者。
王祥、王瑞卻不願意去。王陽明對他們倆說:"嘻,吾與爾猶彼也!"意思是說自己和王祥、王瑞與那死去的三人是一樣的啊!如果也像這樣死去要不要別人來掩埋呢?王祥、王瑞聽了,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就立即拿起工具跟著王陽明去了。
王陽明和兩名仆人來到蜈蚣坡,挖坑將三人埋葬了,還在墳前豎了一塊粗樸的長條石,因為無法查知這三個死者的姓名,就在碑上寫了"三人墳"三個大字。
回到陽明小洞天,王陽明心裏感慨萬千。他從陌生的三人客死山野,聯想到自己孤身一人來到這窮荒的邊遠小驛,與這陌生三人的境況是何其相似。而那陌生小吏還有兒子陪同,自己卻連兒子也沒有,情況比這小吏更遭。隻不過自己現在還活著,而他們三人已經死了。如果換成是自己,不知哪一天也會不幸暴死山野,又有誰能把自己的屍體掩埋呢?
王陽明越想越害怕,突然感到應該寫點東西,既是對這三人表示哀悼,也可以表露一下自己的悲哀之情。他當即提起筆來,一揮而就,這就是後來入選《古文觀止》的名篇《瘞旅文》。然後,王陽明又來到蜈蚣坡三人墳前,焚香點燭,誦讀《瘞旅文》,對三人進行祭奠。
《瘞旅文》為所有身在他鄉之人必讀文章。感情真摯,泫然欲涕,淡淡地描述,卻透露出濃烈的悲愴。這篇文章是王陽明水平最高的散文。全文分為三個部分,包括事情的發生、自己對逝者的同情和處理,以及自己感同身受的悲涼情懷。
文中抒發了王陽明被貶謫荒鄉僻壤的悲憤,反映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抑鬱心境和自我寬解的達觀思想。全文情之所至,一氣嗬成,哀歎小吏的悲哀,感懷自己的不幸。借助感懷小吏,而為自己的處境泣訴,哀婉潸然,情慟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