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王陽明已經33歲。他身體康複後,又回到北京,繼續在刑部任主事。這一年秋天,山東巡按監察禦史陸偁聘請他出任山東鄉試主考官。
明朝開國之初,鄉試主考官不限職務級別。後來三四十年以來,專門設一專職擔當主考官,但實行效果不好又不方便,便有大臣建議恢複以前的做法。
皇帝同意後,又恢複了開國之初的做法,主考官不限製級別,由地方聘用。王陽明是狀元公子,詩文在京城又頗有名氣,而且和陸偁是同鄉,因此得到了這次主持山東鄉試的機會。
山東是中國文化的源頭和中華民族的重要發祥地之一,素有"孔孟之鄉,禮儀之邦"的美譽。境內自然風光秀麗,文物古跡眾多。主持鄉試,不僅可以借機遊覽山東境內的名山大川,還能實地體驗一下孔聖人家鄉的文化氛圍,何樂而不為呢!
王陽明在《山東鄉試錄後序》中說道:
夫山東天下之巨藩也,南峙泰岱,為五嶽之宗,東匯滄海,會百川之流;吾夫子以道德之師,鍾靈毓秀,挺生於數千載之上,是皆窮天地,亙古今,超然而獨盛焉者也。
表達了王陽明對孔孟聖地山東的神往。他在大喜之餘,又感到責任重大。鄉試是為國求才,求才如果心有不盡,這是不忠。如果盡心盡力,但沒有得到真才實學的人,這就是失職。因此,他非常重視這次機會,手錄全部試題與陳文。
王陽明出的第一道題來自《四書》:"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這是孔孟思想的精華,要求臣子要以忠誠之心對待君主,開啟君王的善心,講仁義之言,堅持道義;而不能為討君王歡心,喪失原則,阿諛逢迎;如果君王言行有不妥之處,大臣一定要指出來幫助君王改正過失,糾正錯誤。
如果君王不聽勸告,俸祿再多,大臣也應辭職,以立其節,以全其守。因此,大臣要以道義侍奉君王,就不會偏離正道;如果君王不聽忠告就應辭職,這樣大臣就可以做到不辱其身。
這個題目是針對當時的士人品節普遍滑坡的現實,想重建"以道事君"的士人原則。"不可則止"體現著高貴的不合作精神,是士人保持道統的下限做法,這樣才能杜絕為了往上爬無所不用其極的無恥行徑。但是明代士人及士大夫追逐權力奔走權門的風氣日盛,王陽明痛感此風必須遏止,否則不但士將不士,而且國將不國。
從題目可以看出,這時王陽明的心中已經有了心學的種子:我隻對自己的"心"俯首聽命。但是,王陽明還是希望所有的臣子以道侍君時能被君主關注,因為"不可則止"聽上去很瀟灑,對於有著強烈責任感的人而言,卻是痛苦的。
王陽明出的第二道題目來自《中庸》:"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 意思是說,內心誌向安靜專一,就不會茫然錯雜,心中明亮潔淨,就不因私欲而蒙蔽。外表上要穿好禮服,表情穆然端嚴。內心精一,外表整齊,內外交養以修身。行必以禮,動必以正,動靜不違,而身無不修。
王陽明出的第三道題目來自《孟子》:"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意思是:把別人挨餓看作是自己挨餓,把別人被淹沒看作是自己被淹沒,實際是在宣揚儒家仁愛、擔當的治國之道。
大禹認為,自己承擔治水的責任,如果水沒有治好,使百姓的生命財產被水淹了,表麵是水淹了百姓的生命財產,本質上是他自己沒有盡到治水的責任而使百姓受淹。
後稷的職責是教老百姓種莊稼,如果百姓因為沒有按時播種五穀而挨餓,表麵看來是沒有按時播種使百姓挨餓,本質上是後稷沒有盡到教百姓播種的責任而使百姓挨餓。
這充分體現了儒家以天下為己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思想。儒家認為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君主隻是來為百姓辦事的"公務員"。
王陽明出的第四道題來自《尚書?立政》:"繼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主要宣揚治國要親賢臣,遠小人。去小人而勿任,任賢臣而勿疑。
小人,往往行為虛偽,行事殘忍,掩飾奸詐,善於狡辯。因此要嚴防小人被重用,這樣才能防止他們戕害老百姓,防止破壞國家大事或阻撓法令施行;賢臣恪守恒常的美德,施以利害不能使他們動心,往往堅持貞吉的操守,雖臨大變而不動搖。任用賢臣,才能使老百姓安寧,才能政治清明,令行禁止。
王陽明出的第五道題目來自《詩經》:"不遑啟居,獫狁之故"。主要測試考生對國家兵備和兵役的認識。兵役不息,是因為國家邊患未息。國家采用兵役主要目的是為了保家衛國,以防外敵入侵。但是國君采用兵役要適度合理,如果國君喜歡戰爭則國家必亡;如果國君忘記戰爭準備則國家必定危險。
王陽明出的第六道題目出自《禮記》:"君子慎其所以與人者"。主要測試考生待人以禮與獨處要慎。君子待人接物都恪守中庸之道,要做到無過與不及。
第七道題目出自《禮記》:"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王陽明認為,君和民的關係,就像心和身體地關係;如果心喜歡采色,那麽眼睛也必喜歡采色;如果心喜歡好聽的音樂,那麽耳朵也必喜歡好聽的音樂;如果心喜歡逸樂,那麽四肢也必喜歡逸樂。君主一旦有所愛好,那麽民也必定有此愛好。如君主好仁,那麽百姓也必好仁;如君主好義,則百姓必好義;如君主好暴亂,那麽百姓必好暴亂。
王陽明出的第八道題目是"論人君之心惟在所養"。他認為,君主的精神境界如果用善良來培養,那麽就會高遠明亮,而且日漸充滿智慧;如果用邪惡來培養,那麽就會汙穢下流,而且日漸充滿愚鈍。因此,君主要認真地培養自己的精神境界。
天下的任何事物,沒有不培養而能生存的,草木生長也必須要有雨露的滋養,然後才能枝繁葉茂。以義理之學來培養君子的品德,足以克服私心雜念;浩然正氣足以消邪念;正直的言論,足以去其作惡的想法。人君之心,不公則私,不正則邪,不善則惡。
在策論中,王陽明認為,當時天下的隱患是社會風氣頹靡而當政者沒有察覺。當時社會輕視忠信、廉潔、樸直、正直等優良品質。
要使國家長治久安,首先要正社會風氣,建立忠信、廉潔、樸直、正直的社會風氣。天下的隱患是因為法度不振。法度不振,是由於為君者貪圖安逸,而為臣者貪玩懈怠。
當時政治昏聵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名器太濫。朝廷之所以鼓舞天下豪傑的手段是名器。對名器不能不慎惜,如果心術不正、品德低下的小人獲得名器,又使他們列於賢士之上,那麽則為有誌之士所不齒,讓真正的豪傑之人心灰意冷。
另一個弊端是選用人才太倉促。對於邊遠偏僻的地方,應當挑選賢能之士去治理,對於功績顯著的人,提拔重用,以示獎賞,那麽有誌之士,無不為國家效力。如果委任庸劣之輩,則政事就會日益凋零。
可以看得出來,王陽明充分利用這次當主考官的機會,將自己認同的為君之道、為臣之道、治國之道、用人之道、修身之道、邊防之道進一步進行了宣揚。
《山東鄉試錄》編成後,王陽明又先後作了兩篇序言,表現了他作為一名儒學家的遠大誌向。他所出試題、陳文和兩篇序言,針對明王朝的現狀,全麵係統地闡發了儒家的治國之道,是陽明思想探索過程的重要路標。
這次主考山東鄉試的經曆,使得王陽明將其出仕之後的治國理想,對各種社會問題的分析及"心體"主宰作用的觀點,做了較為係統地集中闡釋。
山東鄉試主考官是王陽明仕途生涯的重要一站,《山東鄉試錄》及兩篇序可以說是王陽明前期思想的一次總結,為後來的龍場悟道,開啟陽明心學打下了堅實基礎。
主持山東鄉試期間,王陽明利用空閑拜謁了孔廟。孔廟又稱"闕裏至聖廟",與相鄰的孔府、城北的孔林合稱"三孔"。它是一組具有東方建築特色、規模宏大、氣勢雄偉的古代建築群。
孔廟是儒學崇拜的聖地,是古代祭孔活動的祭祀場所,最初是由孔子的弟子為表其對恩師的敬仰而改舊居為廟。隨著孔子與儒家思想在封建社會中逐漸被重視,逐漸也成為了傳統。孔廟不但是中國古代舉行祭孔活動的場所,同時也是傳承孔子思想、進行文化教育傳播的學校。
鄉試結束,王陽明又遊曆了泰山,並作詩題詞留念。泰山又名岱山、岱宗、岱嶽、東嶽、泰嶽,位於山東中部,氣勢雄偉磅礴,有"五嶽之首""五嶽之長"、五嶽之尊、"天下第一山"之稱。道教、佛教視泰山為"仙山佛國",神化泰山,在泰山建造了大量宮觀寺廟。
泰山被古人視為"直通帝座"的天堂,成為百姓崇拜,帝王告祭的神山,有"泰山安,四海皆安"的說法。自秦始皇開始,許多帝王親登泰山封禪或祭祀。
遊覽泰山期間,王陽明寫下6首有關泰山的詩章,抒發了對山水自然的熱愛、仙釋之道的向往之情,寄托了追求成為聖賢的迫切心情。在夕陽西下時分,看到海天一色,丹霞飄飛的泰山,王陽明油然而生"肋生雙翼,羽化登仙"的別樣情懷,他在詩中寫道:
曉登泰山道,行行入煙霏。
陽光散岩壑,秋容淡相輝。
雲梯掛青壁,仰見蛛絲微。
長風吹海色,飄遙送天衣。
峰頂動笙樂,青童兩相依。
振衣將往從,淩雲忽高飛。
揮手若相待,丹霞閃餘暉。
凡軀無健羽,悵望未能歸。
王陽明在《泰山高次王內翰司獻韻》的詩中"嗟予瞻眺門牆外,何能仿佛窺室堂?也來攀附攝遺跡,三千之下,不知亦許再拜占末行。"將他無限渴望登堂入室,進入孔聖之門,但又找不到門徑的困惑表達得一覽無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