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初春,王陽明以刑部清吏司主事的身份奉命審錄江北的囚獄。工作完成後,他渡江南下,來到了安徽西南部的池州。池州,簡稱"池",別名秋浦,北與安慶隔江相望,南接黃山,西南與江西九江為鄰,東和東北分別與蕪湖、銅陵、宣城接壤。

池州素有"千載詩人地"之譽。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曾住池州編著《昭明文選》,成為我國後存最早的一部詩文總集;唐代大詩人李白三上九華、五遊秋浦,寫下了數十首讚美池州山水的不朽詩篇;晚唐詩人杜牧在任池州刺史時寫下的《清明》一詩,被後人稱作千古絕唱,也使池州杏花村名播青史並蜚聲中外。

陶淵明、白居易、蘇軾、王安石、包拯、文天祥、嶽飛、朱熹、陸遊、李清照等許多文人雅士也曾徜徉在池州山水之間,留下了無數首詩作。

王陽明無心於仕途,有心求仙問道,因此乘這次出差的機會,順便到池州遊玩,並訪問了當地的高人異士。池州境內以九華山為中心,分布著大小上百個景點。從他所留存的詩作來看,他先遊了齊山,後遊了九華山。

齊山位於池州城南5裏處,離九華山約70餘裏,素有"與九華之勝,並擅江南"之美譽。因為山上建有翠微亭,因此稱為翠微山。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齊山不高,卻享譽天下,聞名遐邇。

北宋仁宗至和二年冬,北宋名臣包拯被降職到江南池州府任知府。而在此之前,他的獨生子又不幸病故。雖然遭受家庭和政治上的雙重打擊,但他到任後仍在短短的時間內辦理了許多疑案和惠民實事。

第二年,包拯好友吳照鄰等專程從東京來到池州,並帶來了包公即將還朝的喜訊。好友相見,分外親切。包公特地陪同兩人遊覽了齊山。不覺間,一行人已登上寄隱岩,小憩暢敘,話題自然講到了齊山。

在當時,人們對這座山名來曆眾說紛紛紜。有說齊山有十餘座小山巒,其高幾乎相等,十分整齊,故而得名。

還有一種說法,唐貞觀年間,狀元齊映擔任池州刺史,在當地施行惠政,受到人們敬仰。他因為經常遊這座秀美玲瓏的無名小山,後人仰其功德,於是便以其姓而命山名。

包公表示讚賞後一種說法。吳照鄰等人立即請包公為齊山題寫山名,以正其號。包公欣然命筆,寫下了堂堂正正、高大剛健的"齊山"二字,並刻於寄隱岩的崖壁之上,筆力遒勁,果有青天包龍圖之氣概。

齊山以岩溶地貌為主,遍山岩、洞、石、壑、泉、峽密集叢生,形成奇特幽深、琳琅紛繁的岩溶景觀。史書記載,自晚唐以來,齊山千姿百態的岩石,幽暝奇幻的溶洞就倍受遊人青睞,"齊山洞天"被推為知州十景之首。

自唐以來,杜牧、司馬光、王安石、嶽飛、薩都剌等文臣武將先後登臨,吟詩、著文、建亭留念。唐代詩人杜牧《九日齊山登高》詩雲:

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

塵世難逢開口笑,**須插滿頭歸。

宋代抗金名將嶽飛出兵之前曾經屯兵池州,乘月夜登齊山翠微亭,寫下《池州翠微亭》詩:

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

好水好山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

漫步山間,如行畫中,千叢怪石猶如天然盆景,令人驚歎大自然的神奇造化。王陽明飽覽了齊山清麗風貌,緬懷先賢,感慨萬千。便步杜牧《九日齊山登高》的韻吟詩兩首。其中一首這樣寫道:

即看花發又花飛,空向花前歎式微。

自笑半生行腳過,何人未老乞身歸?

江頭鼓角翻春浪,雲外旌旗閃落暉。

羨殺山中麇鹿伴,千金難買芰荷衣。

齊山的石壁峭岩上散布著眾多的摩崖石刻,其中當以包拯在寄隱岩所題的"齊山"兩個字最為壯麗。王陽明也被寄隱岩的奇姿所陶醉,在這裏寫下了《遊寄隱岩》一詩,詩中寫道:

每逢山水地,便有卜居心。

終歲風塵裏,何年滄海潯?

洞寒泉滴細,花暝石房深。

青壁留名姓,他時好共尋。

遊過齊山,王陽明策馬前行,經過五溪入九華山。九華山,古稱陵陽山、九子山,位於池州青陽九華境內,北俯長江,南望黃山,東臨太平湖,西接池陽,綿亙一百多千米。

拜佛求道是王陽明這次九華山之行的重要原因。九華山為"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素有"東南第一山"之稱,傳說因唐朝李白《望九華贈青陽韋仲堪》詩:"昔在九江上,遙望九華峰。天河掛綠水,秀出九芙蓉。"而更名為"九華山"。

九華山是上古學仙修道聖地之一。據有關載,九華山位列道教的"七十二福地"之中,居第三十九位。最早在九華山進行宗教活動的就是道教。九華山的"真人峰""葛仙丹井""葛仙洞"被認為是葛洪等人修行的遺跡。

九華山道教在唐代處於興盛時期。唐開元年間,朝廷特許道教信眾在九華山營建開元觀。天寶年間建有仙壇宮,乾寧年間高道趙知微建延華觀,富麗堂皇。建於南唐大順年間的保寧觀、崇貞觀等,都在宋治平年間得到朝廷賜額。

不過,自唐開元年間新羅僧人金地在九華山藏錫杖之後,九華山被佛教信眾崇奉為地藏菩薩的道場,佛教日漸興盛,信眾雲集,寺廟林立,香火不絕。

道教在九華山的地位漸漸退居其次。在兩宋時期,曾經興旺發達的延華觀被佛教徒改建為"沙彌庵"。貞元年間修建的"甘贄道莊"也被改建成了"龍門寺"。

南宋末年,佛教臨濟宗、曹洞宗先後傳入九華山,為九華山佛教輸入了新的血液。此間佛教主要靠自身主動吸收新養分,名僧堅持信仰而興盛。文人騷客的雅助和帝王的扶助,使九華山佛教達到了鼎盛。

王陽明來到九華山下的五溪橋,登上新建不久的玩華亭,觀賞了著名的五溪山色。五溪橋位於五溪口,橫跨九華河,是進入九華山北大門的重要景觀。玩華亭在五溪橋側,弘治十四年,由都禦史彭禮修建。

五溪古石橋為南宋慶元六年青陽縣令傅誠所建,名叫"午橋"。紹定年間重修,置屋於橋上。元文宗皇帝曾經過此橋,眺望九華山奇峰,驚歎不已,即席吟道:

昔年曾見九華圖,為何江南有也無?

今日五溪橋上望,畫師猶自欠功夫。

源於九華山的龍溪、縹溪、瀾溪、雙溪、舒溪等五條溪水匯成九華河,經五溪口北流至貴池的梅埂匯入長江,"五溪"因此而得名。五溪有山有水,山光水色,如詩如畫,故"五溪山色"被列為九華古十景之一。

在五溪登高遠眺,東南蓮花、雙峰、天柱、筆架、獅子、列仙、獨秀諸峰,如芙蓉獻秀,又似群仙招手。俯視九華河,如碧玉帶環暢流其中,兩岸千頃良田,鬱鬱蔥蔥,一片錦繡。

五溪橋和玩華亭是五溪山色的最佳觀景點,向來為遊者所青睞。唐宋以來,無數騷客和丹青高手,曾經到此徜徉吟詠,流連忘返,為五溪山色留下了許多題詠。元代詩人薩都剌《過五溪》寫道:

萬壑泉聲下碧溪,小涼天氣過溪時。

相逢橋上無非客,行盡江南都是詩。

觀過五溪山色,王陽明來到九華山麓的柯村,在柯秀才家暫且歇息。柯秀才即柯崧林,他不僅是九華山蓮玉柯氏曆史上的重要人物,也是安徽柯氏曆史上的重要人物。

柯崧林字廷堅,又字鍾秀,號雲門,娶羅氏夫人,生子三人:喬、煩、焌;續娶鮑氏夫人,生子五人:燁、榮、尚、美、石。其八位兄弟成家後分為西八房,成為蓮玉柯西八房各個房頭的始祖。

王陽明受到柯崧林及其夫人羅氏等的熱情接待。這時,柯崧林的長子柯喬隻是一個5歲的孩童。由於這次來到九華山時間較短,加上天氣的原因,沒能留下多少詩篇,但為感激柯家的款待,仍留下了《九華山下宿柯秀才家》。

王陽明聽說不遠處有詩仙李白詠唱的無相寺,於是決定第二天拜訪無相寺,參觀金沙泉。無相寺係九華山開山寺院之一,又名無相院,位於九華北麓頭陀嶺下,始建於隋朝。

據《九華山誌》記載,唐開元天寶七年,新羅王子金地藏渡海來華,在此禪修三年,之後才入九華隱修,修成正果,故有"先有無相寺,後有九華山"之說。唐代詩仙李白,遊九華山,曾夜宿無相寺,並題詩《宿無相寺》。

寺旁曾經是唐代進士王季文的書堂,唐鹹通二年,他捐獻書堂,擴建無相寺。宋初香火鼎盛,寺廟規模很大,沿九華河兩岸占地數百畝。北宋治平元年朝廷賜額"無相寺"。無相寺南端有金沙泉,泉水流量大,四時不竭。

王陽明對無相寺情有獨鍾,他一生寄情山水的詩有200多首,寫九華山的就有50多首,其中有9首是關於無相寺的。其中《夜宿無相寺》中這樣寫道:

春宵臥無相,月照五溪花。

掬水洗雙眼,披雲看九華。

岩頭金佛國,樹杪謫仙家。

仿佛聞笙鶴,青天落絳霞。

詩中寫王陽明月夜在無相寺仰觀九華山,充滿了向往和神秘之感。山頂的佛殿和李白曾經居住過的地方,他都還未見過,全在想象之中,憧憬裏甚至產生了幻覺,仿佛聽到山頂傳來笙響鶴鳴的仙音,清朗的天幕上垂掛著絢麗的紅霞。當然,那隻是詩化的想象,清夜何來紅霞呢?

在無相寺休息後,王陽明又順道遊覽了二聖殿。二聖殿始建於唐代,又名二神殿、九華廟,位於九都河東岸二聖村境內,龍潭溪從東南方向北流,繞寺而過。

殿內供二聖像,一文一武,頭戴烏紗,身穿朝服,腰束玉帶,足蹬朝靴,身高七尺,麵龐豐潤,黑色的三綹胡須齊胸,兩眼炯炯有神。為什麽二聖像這般模樣呢?因為他們不是菩薩,而是金地藏的兩位舅父。

相傳金地藏從新羅渡海入唐,在九華山中苦修,創建佛寺,聲名遠播後,連新羅國的僧人也紛紛前來,拜他為師。金地藏率徒墾荒種植,糧食尚不能自給,生活非常痛苦。

消息傳到新羅,金地藏的母親焦急萬分,於是派在新羅當大臣的兩位弟弟跋山涉水來看望。金地藏見到兩位舅舅,悲喜交集,施禮問安,並表達了自己在九華山終生修道的決心。

兩位舅父深受感悟,也住在山上不走了。但他倆受不住清規的約束,常飲酒吃肉,金地藏在規勸不改的情況下,便將他倆攆下山去了。兩位舅父後來在九華山麓終老,鄉民為了紀念他們,就在此建廟塑像供奉。

遊過二聖殿,王陽明沿著羊腸小道進山涉險尋幽,探奇攬勝。他緣山登高,在半霄亭小憩後,又來到望江亭,攀登千仞蒼壁,俯觀龍池飛瀑。

龍池瀑布又名五龍瀑,位於赭雲峰與插宵峰穀間。兩峰之穀,深淵莫測。千尺泉自東蜿蜒而來,九華溪由南滾滾而下,兩溪匯流合力衝擊穀壁穀底,形成五池一潭一穴,統稱龍池。

前三池水流平緩,後二池一穴一潭相對落差10餘米。瀑分三級,中段注入石穴,逆水噴雪跳玉,高湧數米,再跌落龍池。池麵雪波翻騰,場麵十分壯觀。

看過龍池瀑布後,天色已晚。王陽明最後在萬山叢中的化城寺住宿了下來。化城寺是九華山的開山主寺,九華山寺院的"總叢林", 是地藏菩薩道場,又名地藏寺。

化城寺位於九華街盆地中心化城峰,東臨東崖,南對芙蓉峰,西接神光嶺,北倚白雲山,四山環拱如城,人一入此,猶如內城,古人有"內外峰圍湧玉蓮"之稱。

東晉隆安五年,僧人杯渡曾在此築室為庵。唐至德年間改建,定名為化城寺。"化城"源出於《法華經》中的佛教故事。

王陽明來到化城寺後,天氣突變,霧鎖群峰。他在吟化城寺的詩中描寫了當時的景況。詩中寫道:

化城高住萬山深,樓閣憑空上界侵。

天外清風度明月,人間微雨結浮陰。

缽龍降處雲生座,岩虎歸時風滿林。

最愛山僧能好事,夜堂燈火伴孤吟。

天氣不好,不能遠遊,王陽明隻好在寺中住了下來。沒想到,這一住就是十天,離開的時候天氣也沒有好轉。沒有能夠欣賞到更多的美景,不免心中有些遺憾。後來,他在《九華歌並序》中回憶當時的情景時這樣說:

昔年十日九華住,雲霧終旬竟不開。

有如昏夜入室藏,兩目無睹成空回。

因為不能出門登山,王陽明隻得尋僧訪友。在化城寺西側的長生庵,有位叫實庵的和尚,生得儀表堂堂,能詩善畫,學識淵博。陽明同他一見如故,談得十分投機。

有一天,實庵和尚見王陽明詩興勃發,到處題寫,便向王陽明要求賜詩一首。王陽明欣然同意,略加思索,就按照實庵和尚模樣、性格寫下了一首散曲式的詩詞:

從來不見光閃閃氣象,

也不知圓陀陀模樣;

翠竹黃花、說什麽蓬萊方丈。

看那地藏王好兒孫,又生個實庵和尚。

噫!那些妙處,丹青莫狀!

文字生動俏皮,活現了王陽明與實庵的真摯情誼。本來實庵和尚既沒有什麽詩論著述,也不是九華高僧,可是經王陽明這一詩詞題贈,名不見經傳的實庵和尚,後來竟名重禪林,引起無數人的慕名來訪。

有一次,王陽明聽說,在九華山東崖峰的地藏洞,住著一位雲遊而來的苦行僧。這個僧人和其他僧人不同,常年住在山洞裏,從來不下山。聽說,他整天臥睡在石**,既不說話,也不吃飯,身上長滿了毛,應該是得道成仙了。

很多人都很好奇,都想去求仙問道,可僧人修行的地方,極其隱秘,人跡罕至,非常難到達。據當地人說,要去地藏洞,根本沒路可走。唯一的辦法,就是爬懸崖。因此,求仙問道的人一般不敢前往,能跋山涉險找到此人的更是鳳毛麟角。

王陽明聽到這些,心裏格外來了勁,決定冒險去拜訪這位神人。僧人選那樣的地方,應該就是為了屏蔽他人幹擾,獨自修行。可王陽明哪是個輕易放棄的人?他覺得,再難走的路,隻要有人去過,自己也一定能上得去。

一開始,山路還是好走的。快到山頂的時候,必須要徒手爬懸崖。隻見山崖陡峭,山岩險峻,稍有不慎,就有墜落深穀的危險,真是無限風光在險峰啊!

王陽明豁出去了,深呼吸之後,開始努力攀岩。他扶著山壁拉著樹,貼著懸崖,小心翼翼地向上爬。爬到山頂的時候,他兩腿一虛,坐倒在地上。

王陽明曾病了很久,這樣的運動量,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好一陣子,他才緩過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成功找到了地藏洞。走進洞裏,他發現這位神人真的在酣睡。

遇到這種情況,讀書人大概都會仿效"程門立雪",向楊時學習尊師之道。王陽明也是儒家弟子,還研究過理學,程門立雪的典故,肯定是爛熟於心。

按理,王陽明應該在原地稍等,表示尊師重道。可他卻沒有按套路出牌,不但沒有在原地等待,反而主動坐在僧人旁邊。老道沒穿鞋,一雙腳很是粗糙,破了幾個口子。

王陽明心中疼惜,情不自禁地用手輕輕撫摸,好像這樣就可以讓腳傷愈合一樣。過了一會兒,老道醒了過來。冷不丁發現有人在自己身邊,而且還捧著自己的腳,著實嚇了一跳。

僧人問王陽明:"這麽危險,你怎麽到這裏的呢?"

王陽明說:"想要向您請教,晚輩不辭辛勞。"

僧人被王陽明的誠意打動了,直接將自己幾十年悟得的佛道要義傳授給了王陽明。僧人學識淵博,很有見解。兩人還談到了儒家學說,以及對當時的主流宋明理學的看法。

王陽明很認同僧人的觀點,與僧人熱切交談著,以至於天色暗下來都渾然不知。僧人擔心天色太暗,王陽明不好下山,反複提醒,王陽明才肯作罷。

王陽明臨走之前,這位神人突然又冒出一句話話: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周濂溪即周敦頤,字茂叔,號濂溪,是北宋著名哲學家,學術界公認的理學派開山鼻祖。程明道即程顥,字伯淳,學者稱其"明道先生",是北宋時期著名哲學家、教育家、詩人,理學的奠基者,"洛學"的代表人物。

王陽明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因為讀書人都知道,這兩個先賢大儒,當然是好秀才。可是這時天色已晚,王陽明不便多問,隻好匆匆離開了地藏洞,回到了化城寺。

王陽明回去後,又想起了和尚告別時的那句話。這句話剛開始覺得是句廢話,可是仔細琢磨一下,又感覺說這句話是有用意的。為什麽和尚偏偏要說周敦頤、程璟是儒家兩個好秀才呢?為什麽不說朱熹是儒家的好秀才呢?為什麽也沒有說張載、邵雍、司馬光是好秀才呢?

王陽明思考之餘,一直有些地方想不通,決定再上山一次,請教這位神人。可是等他再次拜訪地藏洞的時候,卻發現人去洞空了。於是,隻能歎息自己錯失了好機會。

當時東崖峰麓還有一位行為怪異之僧,隻知他姓蔡,不知其名號,蓬頭垢麵,更不知何許人也!人呼蔡蓬頭。此人善談神仙道術,可能是道家人物。

王陽明聽後,自然很高興。第二天,他一路打聽,才找到這位神秘的道士。雖然這位道士衣衫襤褸、全身髒兮兮的,看上去像個乞丐,但神情頗有怡然自得的意味。

王陽明從直覺判斷,這定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他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問好,並且說明是慕名遠道而來,真誠請教仙道之術的。

可是王陽明說明來意之後,過了好久,蔡蓬頭才從嘴裏蹦出一一個詞:"尚未"。

王陽明聽後一臉懵相,"尚未",這是什麽意思?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自己身邊人多,道長不方便講透。

過了一會兒,王陽明單獨把蔡蓬頭請到後屋,對著他拜了又拜,真誠請教仙道之術。可是蔡蓬頭的態度依舊很冷淡,還是從口中擠出兩個字:"尚未"。

還沒有,具體什麽東西還沒有呢?王陽明一頭霧水。他來九華山,就是為了求仙訪道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得道高人,他哪裏肯輕易罷休,所以就繼續賴著,懇求道士。

估計蔡蓬頭也被王陽明問煩了,大概想如果不給他一個明確的說法,估計這小子問到明天都不會走人,於是開口說道:"你雖待我以隆重禮遇,但你並未忘記作官。"說完這句話,蔡蓬頭招呼也不打,就一邊笑一邊走得沒影了,隻留下王陽明一個人在原地發呆。

九華山之行,對於王陽明而言,雖然沒有完全達到自己預期,但多少有些收獲。同蔡蓬頭和神人的交談,或多或少,或深或淺地影響著王陽明日後的人生方向。

走出九華山,王陽明又南下徽州府,攀登了休寧的白嶽。白嶽位於徽州休寧縣西,與黃山南北相望,風景綺麗,素有"黃山白嶽甲江南"之譽。明代大戲劇家湯顯祖曾作過一首詩:

欲識金銀氣,多從黃白遊。

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

"黃白遊","黃"指黃山,"白"指白嶽。白嶽是道家的"桃源洞天",為著名道教名山之一,以山奇、水秀、石怪、洞幽著稱。白嶽山腳下,有一條象青羅玉帶的江叫橫江,這是新安江上遊的一段。江水流過山根處正好轉了個"∽"彎,劃出了陰陽兩極,那兩處山村恰似陰陽兩極的眼,這就是被稱為天下奇觀的"天然太極圖"。

唐朝乾元年間,道士龔棲霞雲遊至此,隱居山中天門岩;元和四年,歙州刺史韋緩建石門寺於石橋岩。北宋祥符元年,朝廷在白嶽山南建密多院。

南宋寶慶年間,崇慕道教的方士、居士相繼來山,擇地築構,在齊雲岩初創佑聖真武祠。明洪武十五年,朝廷在縣城崇壽觀設置道會司,統領全縣道教事宜,山上道士有的被任命為道會司。

王陽明這個時期鍾情仙道,於是到山中遊覽。在齊雲岩,他詩興大發,賦詩一首:

岩高極雲表,溪環疑磬折;

壁立香爐峰,正對黃金闕。

鍾聲天門開,笛吹岩石裂;

掀髯發長嘯,滿空飛玉屑。

遊過白嶽,王陽明東歸,經太平府蕪湖,繞道龍山拜訪同僚李貢。李貢,字惟正,號舫齋,南直隸蕪湖縣人。成化二十年進士,授予戶部主事,後升任刑部員外郎。

正月十三日,王陽明登門拜訪,可是沒見到李貢,於是留下一隻羊作為禮物,並寫下了留言交給李貢侄子,然後悶悶不樂地繼續趕路。路過當塗,趁著月色登臨太白樓,體驗李白逍遙的味道。

二月,王陽明來到鎮江府,遇到了新同事湯禮敬。他是南京鎮江府丹徒縣人,弘治九年丙辰科第三甲第六十六名同進士出身,比王陽明早一屆,原來的職務是行人司的行人,弘治十五年升為刑科給事中,成為王陽明的同事。

湯禮敬喜歡神仙學問,說到做功夫時如何呼吸、如何運動、如何練氣化神,頭頭是道。他聽說王陽明剛從九華山回來,要去茅山繼續探訪,立即決定和他結伴前往。

茅山原名句曲山,位於江蘇西南部,常州西部,宛如一條綠色蒼龍橫臥於句容、金壇、溧水、丹徒、丹陽之間。

茅山雖不高,但風景秀麗,景色怡人,素有九峰、十八泉、二十六洞、二十八池之勝景,峰巒疊嶂,雲霧繚繞,氣候宜人,山上奇岩怪石林立密集,大小溶洞深幽迂回,靈泉聖池星羅棋布,曲澗溪流縱橫交織,綠樹蔽山,青竹繁茂,物華天寶。

茅山以道教聖地而著稱,是道教上清派的發源地,又是道教上清、正一、全真多派共修共存之地。道教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福地,茅山是"第一福地,第八洞天",享有"秦漢神仙府,梁唐宰相家"的美譽。

相傳,在上古帝嚳時,仙人展上公在句曲山伏龍地修煉;在先秦時,燕國人郭四朝在玉晨觀修道,後被封為太微葆光真人;在秦時,李明真人在古煉丹院修道。

漢代道教初興的時候,來自陝西的茅氏三兄弟遊曆到句曲山。三兄弟修道煉丹,有了成就,濟世度眾,造福於周邊黎民。為了紀念茅氏兄弟的功德,人們把原來的句曲山改名為茅山。

東晉年間,著名道士葛洪就是茅山人,他曾向南海太守學習神仙方術,後來在茅山專心修行寫書。由於瘟疫流行,葛洪又一邊煉丹一邊鑽研醫術,寫出了流芳百世的《抱樸子》。

東晉興寧二年,楊羲、許謐製作了《上清大洞真經》,在茅山創立了別具江南特色的教派茅山上清派。南朝齊梁著名道士陶弘景隱居茅山40餘年,為茅山上清派的主要傳承者,茅山宗的實際開創者。

王陽明18歲時從南昌接親回浙江,路過金華府東陽時,就曾經探訪過陶弘景的故居萬鬆窩。陶弘景生活於南朝,曆經宋、齊、梁三朝,是當時一個有相當影響的人物,有"山中宰相"之譽。

陶弘景出身官宦人家,博學多識,精通天文曆法、山川地理、醫術藥物、棋琴書畫乃至陰陽五行,在藥物、冶煉、天文、地理、生物、數學等古代科技多個方麵都有一定貢獻。

陶弘景雖然在茅山隱居四十年,但是他曾給幾位親王當過老師,當過將軍,在滾滾紅塵中建過功立過業,又在山中修煉出了成績。他的複雜經曆對年輕的王陽明非常富有吸引力,這也是他上茅山的重要原因。

在唐宋時期,茅山道教達到了鼎盛時期,前山後嶺,峰巔峪間,宮、觀、殿、宇等各種大小道教建築多達三百餘座、五千餘間,道士數千人,有"三宮、五觀、七十二茅庵"之說。

明英宗、明憲宗父子兩位皇帝都喜歡道教,甚至有些迷信道教的丹術。再早些的明太祖、明成祖也提倡道教。因此,明代時期茅山的道教也很熱鬧。

王陽明和湯禮敬兩個人一路談仙論道,遊山玩水,不久來到了茅山。茅山的風景深深地吸引了他們,王陽明在詩中詳細描寫了山中的美景:

山霧沾衣潤,溪風灑麵涼。

鮮花凝雨碧,鬆粉落春黃。

對於茅山的神奇,王陽明由衷地稱讚說:

靈峭九千丈,窮躋亦未難。

江山無遁景,天地此奇觀。

王陽明和湯禮敬一起探訪了陶弘景隱居的洞窟,並遍山尋找有關陶弘景的遺跡,晚上住宿在了玉宸觀。

王陽明在茅山寫的詩保存下來四首,其中有兩首是題寫在茅山蓬萊方丈的牆壁上。這就意味著晚上是住宿在了道觀的方丈室,自然免不了與道長交流功夫的修煉。觀裏的道人請王陽明題寫詩文,王陽明帶著謙虛的口吻寫道:

古劍時聞吼,遺丹尚有光。

短才慚宋玉,何敢賦高唐。

湯禮敬這一年59歲,他53歲時才考中進士,被任命為正八品的行人。行人就是替朝廷跑腿的信使。這個年紀幹這個活兒,他的心情可想而知。說到陶弘景,湯禮敬就感慨紅塵的汙濁,羨慕和向往陶弘景的生活。

王陽明這年30歲,已經是正六品主事,有些出名了。他雖然也羨慕陶弘景身居深山,竟然能夠吸引梁武帝多次派人來谘詢國事,但是想到陶弘景是在建功立業後才進山的,而自己寸功未立,如果就此入山,和草木一起腐朽,心有不甘。所以,王陽明不同意湯禮敬的想法。

湯禮敬就問為什麽。王陽明微微一笑說:"你兩眉之間隱含淒然之色,這是憤世妒俗和憂國憂民呀!"這不禁讓人想起蔡蓬頭對他的評價,他的確是還沒有忘記作官,這從他寫的《遊茅山》一詩中也可以看出來。詩中這樣寫道:

海月迎峰白,溪風振葉寒。

夜深淩絕嶠,翹首望長安。

從詩中可以看出來,王陽明這個時候的心思還在朝堂之上。因此,他離開茅山後,就北上返京。可是時運不濟,到了揚州府地麵,便舊病複發,而且病情非常嚴重,因此一下子滯留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王陽明是怎麽養病的,已經永遠成謎了。但是經過這幾個月的半病,他的思想發生了一定的變化,是毫無疑問的。因為他回到北京,隻待了三個月,就向朝廷寫了一份《乞養病疏》,回浙江老家養病了。

王陽明這次回浙江老家入山靜養,與他遊曆九華山和茅山有直接關係。這次入山靜養,一是養病,二是修道,把向和尚與道士學來的養生修道方法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