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暑假。
張愛玲高中畢業。
母親建議她出國留學。
父親自然不同意,怕花錢。繼母在一旁挑唆著。
留學考試期間,張愛玲住在法租界母親下榻的酒店。
兩周後,考試結束,張愛玲回父親家。
父親的家在公共租界,清末民初的大宅,清水紅磚,花崗岩門廊,幾十個房間,連著網球場和一個園子,是李鴻章給女兒的嫁妝。父母於此結婚,張愛玲和弟弟於此出生——張愛玲曆史的起點。
午飯時間,客廳的百葉窗遮擋著暑熱,冰塊在稻草窩裏,發出絲絲的涼氣。
牆上掛著幾幅畫,陸小曼的青綠山水畫鑲了紅木框子,偏在一隅。
烈日下的陽台,空空****。曾經,弟弟被父親打,張愛玲心疼得落下眼淚。繼母譏笑道:“又不是打你,你哭什麽?”
不一會兒,隻聽得玻璃窗上嘭的一聲,弟弟張子靜在玩球,早就把被打之事拋在腦後了。張愛玲恨鰣魚刺多,亦恨弟弟沒有記性。
張愛玲的父親和繼母總是待在二樓——煙榻在二樓。
保姆見大小姐回來,趕緊趨前,催她上樓更衣就餐。
張愛玲上樓,一抬眼,繼母出現在樓梯轉角。
繼母道:“出去這許多日子,也不稟告。”
張愛玲道:“與父親說了的。”
“與父親說,不與我說,這是不把為娘的放在眼裏。”繼母邊說著,邊將張愛玲攔住,似乎要拿出尊嚴來。
繼母是北洋總理孫寶琦的七閨女,庶出,在妻妾成群、三十多個兄弟姐妹之間長大,裝腔作勢,頗有王熙鳳的本領,因著年輕時的一段荒唐情史,被耽擱了。三十六歲,嫁給李鴻章的外孫、張佩綸張欽差的兒子,也算是體麵。
張愛玲本來就對繼母忌憚,以前住校,也就敷衍過去了。今日突遭繼母唐突,大小姐脾氣起來,便決意衝撞。
繼母揚手一個巴掌,張愛玲本能地回擊。
繼母一個趔趄,待到穩住了身子,一聲尖利的、高亢的哭腔,轉身上樓去告狀。繼母慣會的手段。
——父親聞聲,下得樓來,但見自己的女兒,似瘦瘦的一根竹竿,倔強地站立在屋子中央。他在女兒身上看見了前妻,那樣凜然不可侵犯不可妥協,完全是主宰乾坤的樣子。他憤怒了,失控了,揮掌,左邊一下,右邊一下,又對著女兒的腹部一腳踹下去,張愛玲倒在地上,父親更是一腳連著一腳踢將過去。張愛玲先還是哭泣,大喊家暴,報警,此刻,已是喑啞下去,漸漸地,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竟是成了一個沉默的沙袋。下人們這才上來,趕緊把張愛玲拖進一間堆放雜物的房間。
父親就此宣布,禁閉禁足。
獨自一人,躺在滿堂閑置的花梨木家具中間,隻管流淚,心裏卻是清亮亮的。她知道,從今往後,這個家,是沒有她的份了。
晚來,家裏的人都安歇了,父親的屋子裏,留聲機播著程硯秋的《荒山淚》。
自小看護她的保姆何幹進來,托盤裏,一碟掌雞蛋,一碟合肥丸子燉粉皮。
何幹道:“廚房裏特地為你新做的,將就吃一點。明天去給你父親賠個不是,就沒事了。”
張愛玲不響,隻默默吃著。
不遠處,蘇州河對岸,日本人已占領了北火車站。
傳來槍聲、爆炸的聲浪。
1937年10月27日,五二四團團副中校謝晉元帶領414北士,堅守四行倉庫。
她擱下飯碗,聽著,心裏尋思,如果此刻扔下一顆炸彈,把這屋子裏的人連她一同炸死,幹幹淨淨,那該多麽快意恩仇!
隔天,家裏請客,繼母特地從杭州聘了樓外樓的大廚。繼母家祖籍杭州,為了顯示嫁得好,每次家宴,她都做足功課。
繼母朗朗地念菜單給父親——西湖一品煲,糯米素燒鵝,荷葉粉蒸肉,鮑魚扣鴨,蜜汁火方,西湖醋魚,龍井蝦仁,蒜泥溜鱔卷,開洋煸尖筍,火腿蠶豆,幹炸響鈴,一隻龍鳳呈祥大拚盤,一隻鴛鴦荷花冷盤,點心西紅柿鍋巴,鴿子煨麵……
父親自然是應承著。父親不在乎吃什麽,含著金鑰匙出生,什麽沒吃過?都膩煩了。他隻愛車,新款進口的車子,他必是主顧。
下人們進進出出,個個興致盎然,家裏宴請賓客,可以多拿賞錢。
下午三點多,陸小曼和翁瑞午就來了,還有繼母一家子。
徐誌摩飛機失事後,徐家承諾,供養陸小曼;如改嫁,則終止供養關係。陸小曼雖是早就依了翁瑞午,卻還是頂著徐誌摩遺孀的頭銜。
琴師們才吃了點心,此刻便操著樂器登堂。
這幾位老藝人,當年由張伯駒養著的。張伯駒回了天津,便由孫家鼐的後人供著。
琴師調好了弦,陸小曼哼著梅蘭芳的《天女散花》,那嗓子,細得如一根棉紗線,風一吹就斷了似的。倒是父親,一段老生,唱得**氣回腸,到底是淮軍的後人。
張愛玲喜歡家裏宴客——沒人顧得上看管她了。
她撿起一本張恨水的《金粉世家》,在一張紅木睡榻上正看得仔細,何幹慌慌張張地進來,道:“大小姐,你姑姑來了,給你說情的。”
張愛玲趕緊坐起來,何幹擋住她,不許她出去。張愛玲隔著門縫,隻見姑姑一雙白蛇皮半高跟扣帶鞋,鵝黃色裙子的下擺, 一排水晶珠子,在膝蓋間輕盈地晃動著,襯托出她完美的小腿。母親說的:“你姑姑就是一雙腿好。”柔若無骨,似沒有膝蓋。
何幹拖過一張椅子,坐下,虎起一張臉看守著她,防範她跑出去。臉對臉坐得這樣近,張愛玲不禁有點反感。自從她挨了打,抱著何幹哭,何幹的身子裏透著冷酷。何幹不過是保姆,盡責,是為了效忠老爺,免得失業。
沒有一會兒,突然聽見叫罵聲,繼母慣有的嘲諷:
“離婚了,還想來管這裏事,後悔也是遲了。”
杯盞碎裂的聲音,一支煙槍從樓梯上一路滑下來,接著是姑姑,聲帶緊得變了形,噔噔噔下樓梯,隻聽得說:“再也不登這個門了——”
“誰也沒請你來呀!”繼母冷冷地補了一句,聲口拖得很長。
張愛玲暗忖:趁此衝出去,跟姑姑一塊走。
何幹更緊張起來。
張愛玲坐著沒動,自己估量打不過她,而且也過不了門警那一關。
彼此僵持著。
不幾天,張愛玲得了痢疾。何幹去向繼母討藥,給了一盒萬金油。
高燒,她夢見父親帶她去兜風,夏夜的涼風,街燈越來越稀少,兩邊都是田野,不禁想起上海灘著名的凶殺案。閻瑞生帶著妓女王蓮英到郊外兜風,為了首飾勒死了她。
電解質紊亂,張愛玲奄奄一息,父親趁繼母不在的時候,下樓給她注射維生素。
等到她恢複,已近春節了。
家裏的人,早就把她當成廢人了,譬如後宮女子。
她開始籌劃逃跑的計劃,天天用望遠鏡觀察大門口巡警的時間表。
冬天,隻有吸煙的起居間生火爐。
下樓吃午飯,繼母帶了個花綢套熱水袋。
父親先吃完了,照例承襲祖上李鴻章的習慣,繞室兜圈子,走過繼母背後,把熱水袋擱在她的頸項背後,笑道:“燙死你!燙死你!”
“別鬧。”她偏著頭笑著躲開。
張愛玲去盥洗室,路過起居間,父親和繼母在看報,弟弟張子靜斜倚在煙榻上,偎在繼母身後。他還沒長高,小貓一樣,臉上有一種心安理得的神氣,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安身立命的角落。
她震了一震,心裏想,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
煙鋪上的三個人構成一幅家庭行樂圖,她是局外人。
一個結冰的早上,她終於逃出了大宅子,跳上一輛三輪車,投奔母親和姑姑。
她用十八歲的腳步,撕破了貴族血親的網;在她之前,1924年,母親黃逸梵,李鴻章麾下黃軍門的千金,用三寸金蓮,已踩出了一條女性獨立的歐洲路線。
2000年,我終於找到了這棟老宅。
老宅地下室還在。門開著,點了燈,濕漉漉的,如當年囚禁法國王後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囚室。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有進去。
老宅已經被改成學校。暑假,隻剩一名門衛。
央告了許久,終於開了門,並關照,隻給十分鍾。
我調動全部神經,如快進的影片,憑借著張愛玲弟弟張子靜的文字提示,成功完成全方位掃描。
大門在身後哐啷啷關閉了。
我站在那裏,站在7月的太陽底下,感到一陣透徹的寒涼。
幾天前的黃昏,在巴黎,七轉八轉,終於在巴士底獄廣場附近看到了雨果的故居。一路小跑過去,離著幾十米的樣子,就見有人出來關上了大門,二樓落地窗,粉紅色的窗簾,也被一雙手輕柔地放下來。燈熄滅了。
那是一種失戀的感覺。無法移動,無法呼吸。缺氧和悲傷。
久久凝望著那棟建築,直到餘暉消失殆盡。
外廊下,一位德國來的詩人,眼睛裏盛滿憂傷。
與我一樣,他也晚了一步。
我們挽在一起流淚。為了共同的、彼此的失去。
我忽然意識到,我再也牽不到張愛玲的手了。
再也不能了。
回首,磚的紅色,版畫的輪廓。
張愛玲出生的老宅,像一個放大的、蓄滿哀和傷的遺骨盒。
回來,與朋友說起張愛玲這個舊的家,不知為什麽,居然流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