譜係
張愛玲戲碼的大幕拉開,這次她很大方,無須買票,均可入場觀看—— 一個女人的史詩。
美國洛杉磯。
張愛玲公寓。
一米陽台,石榴裙狀鑄鐵欄杆,羅密歐風格。
落地窗。
一張酒吧桌,隔開了廚房和臥室。
鏡子,占據了一麵牆,底部描繪著玫瑰花叢。
一張折疊鋼絲床,灰藍色毛毯,一半在**,一半落在地上。懶得收拾。
銅質落地燈,三排燈泡。
照片貼滿一壁。
依次是——
曾外祖父李鴻章,祖父張佩綸,祖母李菊藕,父親、母親、姑姑、弟弟、繼母——
張愛玲,天鵝頸,傳說中的伶仃,一件清朝大鑲大緄的襖,下擺處露出一截寶藍色旗袍,平金牡丹戲鳳繡花鞋,頭發極短,玳瑁鵝黃眼鏡,托一壺茉莉香片,唇間一抹香奈兒的殷紅,似乎聞得到甜蜜的味道,是中年,卻又完全沒有年齡的界限。
青衣身段,嫋嫋的,從廚房這邊踱出來。
擱下茶壺,抬手,擰亮落地燈,落日的輝煌,電的光明,居室瞬間成為電影片場。
她在鏡子前顧影自盼,選出一副翡翠耳環,比畫了一番,擱下,又揀出一副碩大的藍寶石耳環,玉蔥的手,仔細地戴上。對於不會說話的人,衣服是一種語言,隨身帶著的一出袖珍戲劇。
她用手帕托住茶壺,啜了一口,微蹙眉道:“美國的茶葉真不能喝,寡淡。”
邁著碎步,念著納蘭性德的詞:“風淅淅,雨纖纖。難怪春愁細細添。記不分明疑是夢,夢來還隔一重簾。”
這是曾外祖李鴻章的習慣,飯後繞室踱著步子,大聲吟哦,有《出師表》,也有奏章。父親承襲了先祖的習慣,聲韻洪亮,最後一句,運著聲腔,拖延出去,收不住梢。
每每,父親在她麵前走趟子,她總不免傷感:前清遺老遺少,視民國為敵國,縱有絕世奇才,已無國可報。
一撩窗簾,朝對街望去,一家服裝定製工作坊。
早已過了服裝瘋狂期。那是繼母時代的後遺症。這家店離她這樣近,枉然了。
全天候點著燈的,抵禦黑夜,抵禦寂寞,照耀家族往日的輝煌。
曾外祖李鴻章,晚清四十年,每一頁都有他的簽名。
他是裱糊匠,糊一個千瘡百孔的大清王朝,就連他女兒、張愛玲祖母的婚姻,也是他親手糊的一盞紙燈籠。榮耀的背後總是悲劇。 李鴻章是一個悲劇,一個無法忽略的“背鍋俠”。
誰又不是悲劇呢?
她的嘴角,掠過一絲嘲諷。
輕巧地坐在地上,家族照片,排成一張血緣地圖。
祖父張佩綸,清朝重臣,喝足了酒寫奏折,彈劾貪官,奏一個倒一個,滿朝官員一時側目,怕他,也恨他。他主戰。中法海戰,大清的海軍一敗塗地。傳說他是頂著銅臉盆逃出來的,從此被貶。老爹爹李鴻章愛才,招他為幕僚,還把千金李菊藕許配給他做填房。即使黑白照片,也可以從虛胖的臉頰看見酒色,看見蠻橫和落寞。可憐李府千金,多美的一個人兒呀,凝脂,櫻桃唇,浮一個婉約的笑靨。出嫁前,淺淺慢慢,站在母親身邊,握著荷包。荷包上,滿地蒼翠間,一隻趾高氣揚的公雞,是繡給男人的。女人在這塊方寸之地上,針針線線雕刻著自己的春心,譬如杜麗娘。
女人就是這樣,想的是男人,說的也是男人。波伏娃大約是對的,女人就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
李鴻章把千金許配給了剛愎自用的中年男人做填房,她二十三。他四十,有肝病,時不時摔杯子砸碗,仰天長嘯也牢騷滿腹;得李鴻章恩惠和庇護,娶得德才貌美的相府小姐,連帶著不菲的嫁妝,卻因自尊自卑自負之各種不合時宜,竟是連賦閑頤養書齋也不能。
書信裏,女兒不免向母親告狀。
母親趙小蓮本就不同意這門婚事,便去李鴻章處叨擾。老爹爹李鴻章心疼女兒,常給予張佩綸各種仕途機會,均被其以各種理由推托了,推托了也罷,還處處與恩師兼丈人齟齬。李鴻章並不計較,時將宮裏賞賜的好玩物件贈給姑爺;到了秋風緊、江蟹肥時,漏夜派人送去南京女兒府上。於是,張佩綸和李菊藕,才有了月下溫酒熬蟹煮詩的浪漫。
1901年9月7日,《辛醜條約》簽訂,11月7日,李鴻章病逝。
葬禮上,李菊藕哭成個林黛玉。老爹爹的死是委屈的,連她的婚姻也是委屈的。
王文韶代替李鴻章出任全權大臣,直隸總督換成袁世凱。張佩綸參與議和有功,慈禧下詔,以四品京堂啟用。張佩綸因與王文韶“既有深隙,難於共事”,稱病不出。
1902年,兩江總督張之洞在南京約見張佩綸。二十多年前,兩人同為朝中清流主將,如今張之洞為封疆大吏,張佩綸馬江之戰後半生坎坷,諸般磨難,幾盞酒後,不覺生不如死,掩麵長泣。
此後,他更是目光散淡,了無情趣,縱酒無度,自暴自棄。
1903年1月31日,病逝,享年五十六歲。
也許是覺得對不起恩師父女。
張佩綸和恩師的女兒李菊藕,終究難成“孔雀東南飛”。
李菊藕三十幾歲就守寡,還沒有來得及綻放已是老去。
春天,海棠開的時候,她扶著丫鬟的肩頭,一步三搖,去院子裏看花,春心不滅,到底意難平。她身上有痣,一朵一朵,像桃花的芯子,金庸筆下的朱砂痣。她身邊的丫鬟說,老太太那個省哦,連手紙也省,擔心坐吃山空。命運就是這樣防不勝防,她的防衛又是這樣卑微、無助。
1911年,辛亥革命,李菊藕帶著一雙兒女,先青島,後上海,一路避難,張佩綸的許多手稿未及攜帶,毀於兵火。
張愛玲沒趕上看見他們。但她愛他們,甚至他們的婚姻模式。他們對於她,是一種沉默的支持。他們靜靜地躺在她的血管裏,等她死的時候,他們再死一次。
奶奶的荷包,是隨著母親的遺產寄到美國的,那隻悲哀的箱子。夜來窗外,樹葉沙沙,她把荷包輕輕按在心口。他們的血脈給她力量和勇氣。
日後,無論與胡蘭成還是賴雅,都是老少配的結構。
她隻對中年男子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