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樂群帶著騎兵跟蹤到泉水屯,就留在林中不敢動了。眼前是一片沼澤地,打頭的倭鬼用長木棍探路,帶著隊伍繞開深水灣,沿著地埂走。深水灣的岸邊有一座草房子,掩在幾棵巨傘一樣的大樹下。院門前站著一個老漢,朝著倭鬼擺手,不停地吆喝著。打頭的倭鬼站住了,朝老漢那邊觀看。老漢的吆喝聲越來越響亮。忠次帶著幾個倭鬼朝老漢跑過去,剛下土埂,忠次的雙腿就陷入泥水裏,眼看著一點點地沉陷。忠次嚇得哇哇大叫,喜誌慌忙將太刀遞過去,忠次雙手握住太刀,減緩了沉陷的速度。幾個倭鬼合力將他拽了出來。老漢還在喊叫,忠次摘下弓箭,朝著老漢瞄準。喜誌打掩護,紛紛舉雙手朝老漢吆喝。趁老漢分神,忠次一箭射在老漢的發鬏上。老漢愣住了,伸手摸到了箭杆,嚇得坐在了地上。倭鬼們一陣狂笑,喜誌拽著忠次繼續前行。隊尾的幾個倭鬼蹚水闖入了老漢的院子,進了老漢的家裏。他們猶如狼進了羊群,女子瘋跑出來,幾個半大孩子也驚叫著跑了出來。女子被倭鬼撲倒。老漢抓起一把鋤頭,朝著倭鬼猛打。倭鬼被打蒙了,坐在地上轉了幾圈兒。屋裏頭又跑出一個倭鬼,舉刀將老漢戳死,又把幾個孩子戳死。女子慘叫著奔出去,一頭紮進了水灣中。倭鬼舉著弓箭一陣亂射,又點燃了茅草屋。

土埂上的倭鬼都停下來看熱鬧,眼看著老漢家的房子燒起來了,倭鬼便向前開拔。作惡的幾個倭鬼涉水追攆隊伍,忽然,一陣箭雨從天而降,這幾個倭鬼慘叫著跌落在水中。大隊倭鬼立即停下,四下亂射了一陣。橋下四郎跑過來,朝四下打著旗子,倭鬼們小燕兒飛似的跑了。樂群一揮手,騎兵收了弓弩,繞過泉水屯沼澤地,朝望海堝奔去。中午,倭鬼進入望海堝山腳下。山上山下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望海堝城堡掩藏在茫茫的大樹林中。倭鬼兩人一排,順著小路朝山上走去。熊本一郎忽然有些緊張,他快步追上去和打頭的橋下四郎會合。兩個人站在隊伍的前麵觀察著地形。熊本一郎對照著地圖,相信方向沒錯。過了望海堝山崗就是目的地“亮甲店”,熊本一郎輕輕地念叨著——“亮甲店”。

“什麽的意思?”橋下四郎笑了笑,熊本一郎嚇了一跳,橋下四郎長得太醜了。

“熊本君,勇士們會搶到很多的粳米,是嗎?”橋下四郎繼續問道。

“是的,亮甲店,很多很多的粳米。”

“熊本君,勇士們早就等不及了。”

“等等!”熊本一郎擺了擺手,他蹲下來看著小路,總覺得哪兒有些古怪,山坡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露著新土。這些坑顯然是新挖出來的。熊本一郎心裏麵打了幾個閃。倭鬼跑上來,傳首領的問話,責問為什麽要停下。熊本一郎站起來,朝著橋下四郎擺了下手,隊伍又開始行動了。亮甲店是熊本一郎夢中的天堂,這兒有天下最好的粳米。黏黏的,滑滑的,香氣撲鼻。他曾經闖進一戶人家,聞到了夢幻般的醇香的粳米味,他顧不得鍋裏麵滾熱,抓了一把就塞進嘴裏。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會忘的粳米飯,比九州產的粳米飯不知要好吃多少,比高麗產的粳米飯也要好吃得多。

熊本一郎把亮甲店當成了米飯之地,亮甲店是他念念不忘的地方。這兩天,他激動和不安,首領塚野大君居然帶來了這麽強大的一支隊伍,讓他如墮霧中。有了這麽強大的隊伍,他完全可以將亮甲店搶個精光,完全可以把亮甲店搬到對馬島去。首領塚野大君拍著他的肩膀說,因為成功地搶了明國的餉銀,熊本一郎已經是九州島上名噪一時的武士,是傳說般的英雄人物。“百足蟲”也成了一塊耀眼的金字招牌,不但是對馬島,不但是九州島,整個日本的浪人和武士都紛紛相投。首領塚野大君的勢力堪比征夷大將軍,在海上,甚至比征夷大將軍還要威風。熊本一郎為自己驕傲,也為“百足蟲”驕傲,終於可以挺起胸膛大幹一番了,終於可以像個武士一樣有尊嚴地活著了,明國——金州——亮甲店……

林子深處突然飛出一群鳥兒,熊本一郎打了個愣神,連忙吹響了螺號。橋下四郎停了腳步,回頭注視著熊本一郎。熊本一郎瞄著鳥兒飛出的地方,目光像射出去的箭一般。那是一片茂密的槐樹林,那裏藏著人?那裏藏在明軍?熊本一郎吩咐倭鬼就地警戒,他帶著喜誌朝那片林子搜索過去。

樂群的眼睛都瞪圓了,熊本一郎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他都能看到熊本一郎的臉,這是一張深不可測的臉,這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這是一張可以猙獰的臉。這張臉越來越近,樂群的手心裏捏了一把汗,他緊緊地攥著刀把,祈禱著這張臉不要再靠近了。他不想暴露,一旦暴露,這支騎兵就完了。樂群不怕死,隻是不甘心就這麽死掉,這樣死太他娘的窩囊了,他還想為大帥多擔點兒責任,他還想多殺倭鬼。他緊緊地盯著熊本一郎,這個倭鬼隻要再靠前一步,他就衝起來與倭鬼同歸於盡。熊本一郎突然站住了,離樂群藏身之地隻有幾步遠。他回頭看去,忽然,熊本一郎跑回隊伍中,朝一個倭鬼舉手扇了幾個嘴巴子。陸續上來了一群衣衫不整的女子,還有被拴著胳膊的男人,他們麵無表情,像個木偶一樣。熊本一郎怒斥著那個倭鬼,又命令隊伍停下。樂群趁機帶著弟兄們撤到安全的地方,縱馬而去。倭鬼的隊伍在半山腰猶豫不決,急壞了劉江劉大帥,他非常擔心敵人改變路線。探子來報,總共有三千倭鬼朝望海堝方向而來。

“大帥,望海堝正麵隻擺了一千二百名官軍。”謀士張啟田輕聲說,“一千二百對三千。”

“倭鬼從下往上攻,官軍從上往下打,這足以抵消兵少的劣勢,加上這座堅固的望海堝石城,嘿嘿,本帥不至於就落了下風。”

“大帥,當嚴防倭寇脫戰四竄。”

“徐剛的隊伍在哪兒?”劉江問。

“徐剛的隊伍還在路上。”

劉江的眉頭皺得像個“川”字,不能讓倭寇牽著鼻子走,一定要爭取主動,倭寇已經到了望海堝,無論如何也要咬住他們,不能讓他們撒開了。一定要在望海堝石城下殲滅這股倭寇。複州衛調集的五百騎兵何時能到?歸服堡的騎兵何時能到?如果一天以後到達望海堝,那會是什麽局麵?

打!堅定信心,一定要在望海堝決戰。

哪怕隻剩下最後一兵一卒,隻要拖住了倭鬼,各路大軍遲早會趕過來的,隻要援兵到了,望海堝就是倭鬼的墳場。

2

劉江帶著一百名親兵出了望海堝石城,參將王弼死死地拽著韁繩,苦勸道:“大帥,大帥,你就讓末將去吧。”劉江怒視著王弼,狠狠地抽了他一鞭子,王弼流著淚說:“大帥,你就讓末將去吧。”

“撒手!”劉江拔出寶劍,厲聲喝道。

“大帥!”王弼放開了韁繩,眼看著劉江率隊縱馬下山。王弼命令刀牌手火速在城門處做好接應大帥的準備。

劉江要親自引誘倭寇上來,也是要親眼看看倭寇的戰鬥力。他最擔心倭寇繞過望海堝而去,那樣,再想把他們誘上來就難了。隊伍下到半山,迎麵遇到了熊本一郎的隊伍,劉江和張奎帶頭射了幾箭,撥轉馬頭,喊了聲“撤!”隊伍就按照事先約定的方式故意跑得稀裏嘩啦。樂眾還將棉袍脫下來扔在道邊,跑出好遠了,突然想起長袍裏還放著幾枚銅錢,樂眾轉身想回去拿,被劉江一鞭子給抽了回來。

“大帥,俺的錢!”

“快走!”劉江吼了一聲。

倭鬼隊伍被明軍偷襲了一陣,傷了兩個人,倭鬼非但沒有追擊,反而因受了驚嚇掉頭就往山下跑。熊本一郎猛地喝住了隊伍。劉江也喝令隊伍站住了。熊本一郎命橋下四郎朝明軍射一箭,橋下四郎一箭命中一名明軍小校,明軍大呼小叫,扭頭朝山上跑。熊本一郎看清楚了,這群明軍與馬雄島上的鹽兵一個樣子,都是些烏合之眾,實在不足為懼。他命喜誌吹起了衝鋒的螺號。熊本一郎喊著:“攻擊!攻擊!”

劉江帶人射了一通箭,轉身就朝望海堝石城跑去。倭鬼一排箭射去,兩個兄弟被射中倒在路邊。劉江跳下馬,將兩具屍體馱到馬上帶進了望海堝石城。他們剛剛進去,打頭的橋下四郎就衝了上來。參將王弼指揮明軍射了一排箭,趁倭鬼退後,迅速關閉城門。

轉了一個彎兒,熊本一郎猛地看到了望海堝石城,頓時就傻眼了。在陽光的照耀下,石城熠熠生輝,儼然是一尊巨大的金鼎。熊本一郎確定自己來過這兒,他記得清清楚楚,就站在望海堝最高處眺望過亮甲店。他記得清清楚楚,望海堝隻是一個山崗。什麽時候建了城,而且是如此堅固的石頭城?熊本一郎猛地想起了山裏頭到處都是坑坑窪窪,到處都露著新土。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明國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此建起了城堡。雖然他一直潛伏在馬雄島,卻是個聾子、瞎子。熊本一郎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仿佛這座金鼎傾斜著朝他壓來。首領塚野大君趕上來,臉色非常難看。難怪他生氣,從昨夜上岸開始,他的隊伍還沒有搶到多少東西,卻處處遇到阻擊。這與熊本一郎事先傳遞的情報完全不符。櫻桃園堡一戰,“百足蟲”集團死傷慘重,這讓首領塚野大君窩了一口惡氣。他將這口惡氣全都撒在熊本一郎的身上。首領塚野大君認為熊本一郎潛伏期間懈怠,根本沒有完成偵察任務。首領塚野大君冷冷地盯著熊本一郎。

“蠢豬!”

“是,首領塚野大君,城堡……”

“狹路相逢勇者勝!”

“是,是,城堡……”

“熊本君還是一個武士嗎?是膽小如鼠的農民吧?為何不衝鋒呢?武士怎麽能害怕呢?”

“一郎該死,首領塚野大君,一郎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

“熊本君,帶頭攻進去,殺光明軍,我準許由你分配亮甲店的財富和女人。”

首領塚野大君的一席話讓熊本一郎突然熱血沸騰,他拔出長短刀,歇斯底裏地喊:“攻擊!”

就這樣,倭寇錯過了最後一次挽救失敗命運的機會。他們沒有從望海堝山下撤走,而是完全進入了劉江設計好的圈套之中。大股倭鬼在熊本一郎的帶領下衝到城下,一陣箭雨,石城上的明軍被壓製住了。馬麵牆那邊的明軍突然冒出,一陣急射,將倭鬼擊退。熊本一郎和喜誌、橋下四郎等頭領商量,決定改變急攻戰術,想法引誘明軍出城作戰。熊本一郎堅信,隻要明軍出城,武士的長短刀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橋下四郎挑出幾個長得最醜的倭鬼打頭陣,醜鬼們脫光衣服,隻穿著兜襠布,身上抹了泥土,一個個就像剛從地裏鑽出來的小鬼一樣。一陣螺號響,這幾個醜鬼出動了,他們像青蛙那樣跳躍著,還拍打著自己的屁股、胸口,伸出兩隻胳膊,朝天上揚著。城上的明軍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狀況,個個驚得目瞪口呆。這哪是人,分明是活蹦亂跳的小鬼。明軍將士雖然沒見過鬼是什麽樣子,鬼這個恐怖符號卻在每個人的腦子裏根深蒂固。鬼就是這些個樣子!鬼的個子沒有三尺高,躍起來卻如同驚鳥一般,鬼發出鳥一樣的叫聲,哇啦啦,哇啦啦,這樣的叫聲攝人心魄。

“賊殺材!賊殺材!”參將王弼朝著城下罵著,罵聲被反彈了回來,如大石般撞擊著每個將士的耳鼓。王弼身邊的一個士卒突然坐在地上,雙手捂住了眼睛。

“別抓奴家,別抓奴家,奴家給你當屎殼郎。”士卒學著女人的腔調胡言亂語。王弼惱得一把將他揪起來,猛打了兩記耳光,士卒搖搖擺擺,如同喝醉了一般。把總顧有陽眼冒金星,他舔了下嘴唇,怒罵道:“醜鬼!醜鬼!”突然,鋪天蓋地的鳥兒衝了上來,仿佛成千上萬長著翅膀的小鬼一般。顧有陽頓覺天旋地轉,他口吐白沫癱倒在地。明軍氣勢頓時衰竭,士卒躲在牆垛後麵不敢露頭。劉江扶著牆垛朝下麵看,一隻手伸向了張奎,張奎心領神會,摘下弓箭交給了他。劉江張弓對準了醜鬼,親兵紛紛閉上了眼睛,不敢直視,有的暗暗念著“阿彌陀佛”。顧有陽一把抱住劉江的胳膊,急著說:“大帥呀,咱別惹他們,活人惹了鬼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顧有陽,你敢妖言惑眾?”劉江一腳將他踢翻,再次張弓,心裏有氣,手就有些發抖。有人狂呼:“大帥也怕了,大帥手抖了!”

顧有陽再次撲向劉江,哭喊著:“大帥呀,聽屬下的吧,小鬼射不得。弟兄們,不能讓大帥射了小鬼,大帥呀,你不能惹禍呀,咱這上上下下一千號人口可不想死呀。大帥,咱們還是放棄望海堝,撤退吧!”

“滾開!”劉江一箭射下,正中橋下四郎的胳膊上,橋下四郎愣怔了一下,生生拔下羽箭,叼在嘴裏,依然蹦躍。

“大帥!為了弟兄們的性命,撤退吧!”顧有陽聲嘶力竭地喊,“大帥呀,大帥呀,不能打了,不能打了,再打,小鬼就上身了,弟兄們不得好死了。”

劉江猛地扔下開元弓,朝著親兵喊:“親兵!”

“在!”眾小校齊應了一聲。

“快把這個軟骨頭綁了!”

“遵令!”樂眾連忙帶著小校將顧有陽抹肩攏背捆起來,劉江揮手說:“快快斬了!”

“大帥,我顧有陽是朝廷欽命的將官,你不能胡亂斬我。”

劉江一愣,確實如此,按照常理,把總以上將官的斬首必須報到兵部,由兵部發到各都督府審核確定,再發回兵部確認。這個流程走完,上下瓜葛的人多了,案犯就有很多機會脫逃死罪。顧有陽雖然慌亂,卻說出了心裏話。

“好,好,看本帥能不能殺你,有請尚方寶劍!”

“有請尚方寶劍嘍!”張奎高聲喊道。

一個小校飛奔而來,單腿跪下,將背著的廣寧劍亮在劉江身前。劉江穩了穩神,一把抽出了廣寧劍。

“聖上有旨,廣寧劍出鞘,遼東總兵以下違法者皆可先斬後奏!本帥現在就拿你的狗頭祭旗!”

“大帥!大帥饒命啊!”顧有陽哭喊著,“屬下剛剛被小鬼纏了身,大帥,屬下錯了。”

“斬!”劉江厲聲喝道。

樂眾找了一把長條凳子,將顧有陽的腦袋摁在凳子上,張奎朝劉江跪下來,雙手接過尚方寶劍。

“聖上,臣代君斬了這個貪生怕死擾亂軍心的軟骨頭!”劉江朝南方拱手道。

張奎彈了一下劍身,廣寧劍發出“鐸”的一聲響,似龍吟虎嘯一般。

“劉江,劉榮!你好狠哪,劉榮,劉榮,嘿!嘿!嘿!”

劉江突然渾身發抖,如同遇到了鬼一般,他顫了音兒地喊:“快斬!快斬了這廝!”

“劉榮,你冒名頂替……”

“快斬!快斬!”

“劉榮,你欺君罔上!……”

張奎揮劍砍下,顧有陽的腦袋滾落在地,一腔子血噴出來,像一根紅色的柱子。樂眾早已將帥旗扯在手裏,迎上去蓋在斷頸處,帥旗飽吸了顧有陽的血。劉江呆呆地看著,眼前出現了大洋河,出現了劉家集,出現了苟延殘喘的老父親。老父親伸手朝他喊著:“兒啊,劉榮,我的兒啊,爹爹對不起你。”劉江渾身發抖,他淚眼模糊,他伸出手去,喊著“爹爹!爹爹!”眼前,忽然出現了那雙犀利的鷹眼,劉江猛然醒了過來,心裏一陣翻騰。

樂眾將帥旗升起,血染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劉江恢複了平靜,他扒著垛口朝下麵看,倭寇正在集結,打頭的倭寇擎著盾牌。他們都在看著那幾個跳躍著的鬼,那幾個鬼突然跑到城下,貼著城牆,壁虎一樣朝城上爬來。張奎伸頭射了一箭,根本就沒擦著倭寇的皮,下麵倭寇的箭雨飛來了。城上的士卒又被壓製住,根本就無法冒頭射擊。劉江令旗一揮,王弼帶人跑到馬麵牆那邊,指揮士卒冒死朝貼在牆上的倭鬼射擊,下麵的箭雨更猛了,集中朝馬麵牆那邊射擊,王弼頂不住,不得不退出垛口。大隊倭鬼衝到城下,貼上了牆,扒著牆縫朝上爬。劉江扯過弓箭,讓張奎伸出盾牌掩護,他露出頭,一箭射下去,將一名爬到半截的倭寇射翻下去。幾個倭寇慌忙跳下去,在牆下繼續蛙跳,繼續鳥叫。被射翻了的倭寇也爬了起來,踉蹌著跟著眾倭鬼一起跳躍。明軍士卒嚇得發抖,有人慘叫著:“大帥,鬼是射不死的!”

“住口!”劉江又射了一箭,從橋下四郎的鼻尖兒飛了過去。這一下,連劉江都覺得詫異,劉江的腦子裏打了幾個閃,難道世上真的有鬼?劉江跺了下腳,狠狠地打了自己一拳,即便真的有鬼,也有道行治它。劉江想到了玄慈道長,如果他在場該多好哇,無論什麽鬼都能被他驅逐。眼下,明軍士氣已被敵奪,如此下去,城破是遲早的事。當務之急是振奮軍心,驅逐明軍心中的“怕”字,鬼怕誰?鬼怕玄慈道長,鬼怕法術,鬼怕法術!劉江的腦子裏一下子亮堂了。

明軍頑強據守,眼看著要破城了,卻總是挺了過來。熊本一郎急得嗷嗷直叫,該想的計策都想了,該用的辦法都用到了,望海堝城依然固若金湯。首領塚野大君的臉色青一陣紫一陣,幾次用刀背砍了熊本一郎的肩膀,罵他是蠢豬,罵他是整個日本的頭號蠢豬。熊本一郎羞愧不已,又氣又急,竟然滿臉通紅。一陣山風吹來,熊本一郎冷靜了,他想再次改變戰術,想將隊伍撤到山下,然後尋路繞過望海堝石城,直奔亮甲店。多年來,他們的戰術一直是以偷襲為主,偷襲不成就意味著失去了先機。熊本一郎不想戀戰,他擔心大批明軍趕來合圍。他的設想剛剛提出來,就被首領塚野大君否定了。首領塚野大君嘲笑熊本一郎被明軍嚇破了膽子,他忍著怒火說:“我等勇士又餓又乏,拜托熊本君加緊攻城吧!”

“是,首領!”熊本一郎不敢抗命,他放棄了改變戰術的設想,再次舉起令旗,下達了衝鋒的命令。

喜誌帶著幾十名倭鬼衝了出去,他們頭頂著盾牌,一窩蜂樣地衝到了城牆邊。喜誌將短刀咬在嘴上,將盾牌綁在腦袋上,他雙手扒著牆縫,雙腳蹬著牆縫,蛇一樣地爬了上去。他的雙手抓住垛口。劉江大喊一聲:“殺敵!”明軍伸出長槍一陣亂戳,幾個倭寇摔下城牆。馬麵牆那邊的王弼不顧危險,帶著親兵奮力朝貼在城牆上的倭鬼射箭,又有幾個倭鬼中箭摔了下去,沒摔壞的重新往上爬。下麵的羽箭一起射向馬麵牆,王弼和親兵退下去,再也無法露頭。劉江清楚馬麵牆的重要性,一旦被壓製住,正麵城牆就失去了依托,倭寇爬牆就會變得肆無忌憚。劉江令韓副將組織一百名重甲士卒立即支援王弼,務必將馬麵牆那邊的威力發揮出來。韓副將領命後讓旗牌官立即準備鎧甲,一頓飯的工夫,鎧甲被送到城頭。韓副將帶著親兵穿上八十斤重的鎧甲,個個像鐵人一樣。重甲隊齊聲呼號著衝到馬麵牆那邊,他們抬著滾木扔下去,砸死了一批爬牆的倭寇,將局麵穩定下來。劉江又令何副將組織一百名鉤子手在垛口處藏著,一旦倭寇爬上來,鉤子手就用鉤子將倭鬼拽上城牆,刀斧手上去就是一刀。鉤子手和刀斧手密切配合,作用立竿見影,倭鬼損失慘重。

熊本一郎顯然是瘋了,眼見隊伍體力不支,他便組織車輪大戰。一股倭鬼潰退,下一股倭鬼蜂擁著衝上去,每一股足有兩百名倭鬼。倭鬼反反複複地衝擊,不讓明軍有一點兒喘息的機會。倭鬼還做了幾架雲梯,爬城的速度越發加快。一股倭鬼攻擊的時候,大股倭鬼朝城上射箭。除了重甲士卒,著棉甲的士卒根本不敢露頭,甚至都無法靠近城垛。幾輪攻擊以後,倭鬼的車輪大戰發了威,明軍支撐不住,露頭射擊的越來越少,大批倭鬼上了城牆。危急時刻,劉江命樂眾擂鼓助威,一陣爆豆般的鼓聲響起,明軍為之一振。

“弟兄們,殺倭寇哇!”劉江抓起一杆長槍,朝著剛冒頭的倭寇迎麵刺去。倭寇朝旁邊閃了一下,大槍刺空。倭寇一把抓住槍頭,借力飛上城頭。劉江拔出寶劍,朝倭寇的雙腿砍去,倭寇非常彪悍,雙足騰空,舉刀朝劉江戳來。張奎見狀,舍命擋在劉江的身前。劉江奮力將寶劍擲出去,正中倭寇的胸口。倭寇猙獰著,嘴裏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劉江一腳將他踹倒,拔出寶劍。

“張奎!”

“屬下在!”

“擺‘九九伏虎大陣’,隨本帥消滅這群倭鬼!”

“得令!”張奎一擺手,樂眾等幾個親兵聚過來,劉江擎著寶劍,率領親兵使出“九九伏虎陣法”橫著衝鋒。一股倭鬼被衝散,隻能倚著城牆各自頑抗。明軍趁勢砍殺了一股倭鬼,又一批倭鬼跳了上來,由於張奎等親兵的舍命衝擊,“九九伏虎大陣”威力大增,一股倭鬼被消滅後,箭樓附近的明軍占了上風,倭鬼傷亡慘重。

劉江扶著垛口朝城下望去,隻見倭寇正驅使百姓衝來,倭鬼跟在百姓後麵,百姓成了肉盾牌。打頭的一股百姓被剝光衣服,隨著倭鬼亂蹦亂跳,跳得慢了,當胸就被捅一刀。城頭上的明軍被眼前的一幕嚇壞了,成千上萬個鬼子冒出來,漫山遍野地躥著,這麽多的鬼,殺得光嗎?明軍士卒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多少年以來,鬼是最大的惡,人從骨子裏頭就怕鬼,人與鬼鬥還有活路嗎?

3

呐喊聲起,幾股倭鬼蜂擁而上,城牆上爬滿了蝙蝠樣的倭鬼。明軍和倭鬼陷入苦戰,多段城牆已經落入敵手。突然一聲巨響,大地為之顫抖,雙方頓時停止了搏鬥。硝煙過後,城頭箭樓下露出了一個木台,木台上站著一位披頭散發的張天師。城下的倭鬼,城上的明軍都看呆了。樂眾舉著大刀狂喊:“真武大帝顯靈了,真武大帝下凡驅鬼來了!”

各處明軍突然精神一振,劉江擎著尚方寶劍,朝著城下高聲唱道:

謹請北方真武神,

腳踏天關極鼇精;

披頭散發為上將,

頂戴森羅七座星;

左青龍,右白虎,

前朱雀,後勾陳;

騎條火龍長千丈,

點檢靈邪百萬嶽;

千有皂旗遮日月,

雷壓百刃見天明;

張口狼牙滔鐵柱,

擁身左右殺奸魂;

先使黃風吹惡鬼,

後將雷霆震天庭;

將軍打陣點起兵,

萬陣天兵鐵棒轟。

吾奉玉皇親敕令,

又蒙北鬥指揮憑;

有人聞念真君咒,

誓滅倭鬼鬼離身;

吾真武戰神奉南鬥六星、北鬥七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急急如律令!

天兵天將,速來捉拿鬼魅妖孽!

果然是真武大帝,果真是戰神真武大帝,明軍士卒哪有不知道真武大帝的?真武大帝——降妖捉怪的真武大帝,視鬼魅如草芥的真武大帝終於顯靈了!倭鬼停止跳躍,他們抻著脖子往城上看,他們看到了天神一樣的巨人。倭鬼氣餒了,他們紛紛垂下頭顱,不敢與天神對視。熊本一郎猛地一揮手中的“百足蟲”大旗,急吼著,踹向裹足不前的倭鬼。倭鬼醒過腔來,拚命抽打著百姓,逼他們繼續攻城。倭鬼簇擁著這些肉盾,一步步逼到城下,又一輪攻城開始了。馬麵牆上的參將王弼高聲喊著:“大帥,怎麽辦哪?倭鬼上來了!”

“急急如律令,各位大仙下凡捉鬼呀!”劉江揮動著寶劍,嘴裏突然吐出一條火龍。火龍躥出去後,劉江朝城下揮了一下手,頓時,一陣硝煙起來,城上城下一片迷霧。倭鬼大驚失色,紛紛住手,他們真真看到了口吐蓮花,看到了法術通天的神。倭鬼鬥誌受挫,連爬城的也都停住了,像一群蝙蝠一樣掛在城牆上。倭鬼們似乎都在想,人能打殺過神嗎?

“急急如律令,速速收了妖魔鬼怪!”

煙霧散去,熊本一郎揮刀砍翻了幾個怯陣的百姓,又是一陣怒吼,倭鬼呐喊著繼續衝鋒。城牆上貼著的倭鬼如夢方醒,又一次奮力爬城。雙方在城頭激戰,倭鬼猙獰的醜臉和淒厲的怪叫聲讓明軍膽寒,倭鬼的雙刀戰術讓明軍膽寒,明軍心頭都存了個念頭——人與鬼能戰乎?

“危急時刻到了,能舉起刀槍的弟兄都要隨本帥殺敵!”劉江高喊。

“弟兄們,能站起來的都上吧,城破了,大家都得死。”樂眾朝著城裏頭喊。

城裏一百多名傷員拿起刀槍,朝城頭湧來,張啟田等一幹幕僚也拿起刀槍衝出箭樓。劉江吩咐張奎和樂眾帶著生力軍分頭殺敵,這一股有生力量的到來,暫時解了圍,倭鬼被壓製住了。

有個士卒把手裏的銅火銃當成銅棍,亂砸亂打,劉江連忙喊著樂眾,指著銅火銃。樂眾心領神會,一把搶過銅火銃,見銅火銃裏頭還有火藥,就靠著牆使勁舂了舂,讓兩個兄弟左右掩護,樂眾點燃了芯子,朝著撲上來的倭鬼就轟。一聲巨響,倭鬼的腦袋被炸得粉碎,其他倭鬼嚇得轉身就逃。樂眾又轟了一家夥,城頭上的倭鬼氣數已盡,紛紛朝垛口處潰退。熊本一郎殺紅了眼,他不停地催促攻城,他不再使用車輪戰術,他揮舞著“百足蟲”大旗,驅逐著倭鬼攻城,頓時,漫山遍野,幾千倭鬼全都往城上湧去。

城牆上密密麻麻貼著倭鬼。

馬麵牆被倭鬼完全占據,參將王弼力戰而亡。重甲士卒一個個被倭鬼抱起來,扔到城下摔死。死裏逃生的明軍士卒往箭樓這邊潰退,眼看著明軍大勢已去。

劉江立在木台上,拄著寶劍,朝城下喊道:

急急如律令,

天兵天將來了,

俺撒豆成兵。

居收五雷神將,

電灼光華納,

一則保士命,

再則縛鬼邪,

一切死活天道我長生,

急急如律令。

劉江咬破了舌頭,噴出了一口鮮血。倭鬼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呐喊聲,倭鬼後隊開始騷亂,朝城上射箭的力道明顯減弱。張奎冒死扶著牆垛朝下看,突然大聲喊著:“大帥,真武大帝,果然撒豆成兵了!”

“真武大帝顯靈了!救兵來了,天兵天將來了!”樂眾奮力喊著,倭鬼一把將他抓了起來,舉起來轉了半圈兒,猛地朝城下扔去。電光石火間,樂眾一隻手揪住了倭鬼的發鬏,另一隻手摟住了倭鬼的脖子,和倭鬼雙雙摔了下去。

“樂眾!”劉江急促地喊,眼看著樂眾和倭鬼同歸於盡,劉江的淚水奪眶而出,“樂眾啊。”

隨著陣陣的呐喊聲起,城下的倭鬼亂了套,紛紛掉頭朝山下衝,城頭上的明軍士氣大振,齊聲呐喊著:“真武大帝顯靈了!”“真武大帝捉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