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回到故事的開頭。

在漢陽的魯山南麓,某個僻靜無人的山坡之處,有三個神秘兮兮的人,正準備在行幽醮儀式後,重新埋葬一顆多年前遭橫死的頭顱。

夕陽已經在悄悄收回它最後一縷金色光線,天空中一團一團的火燒雲,也從血紅慢慢變成暝色,仿佛無數匹挽幛從天上低垂下來。見天色將晚,八十多歲的耄耋老人德生公,將手中那顆頭骨遞給養子,讓他裝回牛皮袋後,放進剛挖的深坑裏朝南擺放好,同時把那柄鏽刀也放了進去,回填上土。拴陽爹按照吩咐,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小香爐,在地上點了幾炷香,又點燃了一根蠟燭,還擺上兩個有點皺巴巴的柑橘。

隨後,德生公低聲唱起散花詞,誦唱完畢,他噀了一口水噴向空中。

老人咕嚕了一句什麽,大概是不滿意已經是缺牙豁齒的自己,沒有像從前那樣能噴出一口均勻的水霧吧。然後他抹抹嘴,用顫巍巍的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湊近後咕嘟有聲地念了起來,聲音低到隻有他自己才聽得到。那是老眼昏花的他,頗費了一點兒工夫才給亡者寫出的一份告地書,上麵的文字是:

己酉年十月戌時,漢口藥王殿廟祝某敬告地下丞:該生本係吾鄉熱血赤子,三楚英才。彼時宇內崩壞,神州危難,本欲舉義救危,拯救眾生,卻緣落奸計,血濺江城。滿腔浩氣難消,一點魂**人間。今得超度,欲往地府,如有冤屈,祈往辯明,以慰怨靈,了卻業障。望神明佑護英烈,致可期早日投胎往生,亦使生者得脫。書到為報,敢告主。

念完,德生公閉上眼,心裏默默地說:“華浩少爺,你當年的小長隨德生來送你了,你放心走吧,不要再抱著對人世未消的不平怨氣,當個孤魂野鬼在這世上遊**了。我特地將你埋在雲卿的頭顱旁邊,他是為了贖還自己對你的過失,才自殺而亡的。華浩少爺,你是心地何等寬闊坦**之人,你與他從小至交一場,他又用自己的人頭,兌現了對你的生死之諾。

我相信你們見麵後,你一定不會怪罪他的,到了那個世界,你們兩個還會做好朋友的,去吧,去吧。你如果地下有知,走以前就顯個靈,告訴我一聲。”

德生公剛默念完,就聽見撲棱棱一響,從附近昏暗的林木草叢中,突然飛出一隻五彩斑斕的漂亮鳥兒,這隻個頭不小的鳥,從三個人身邊低掠而過時,還呱地叫了一聲,然後鑽進不遠處的樹叢中消失不見了。這給本來就有點兒神秘的埋骨現場,更添加了一絲靈異的氣氛。平時膽子並不算小的拴陽爹,也給嚇得打了個激靈。

德生公從養子背來的包裏掏出一瓶湖南辣椒醬,讓養子也放進躺著骷髏頭的坑裏,再回填上土掩埋了那個坑。然後德生公吩咐拴陽爹劃燃火柴,燒了那張告地書,並帶來的幾張符、一炷香和一大摞充當冥幣的草紙。他還讓養子在不到兩步之遙的一處地麵上,焚燒了另一摞紙錢,隻有他一個人知曉,那裏的地下是他多年前埋下的雲卿頭顱。

本來在德生公家裏,還有原來道士度亡的不少道具法器,都是藥王殿道觀歸公時,他拿回家了一些,比如招靈幡、拂塵、令牌、鎮壇木、五老冠啊什麽的。但後來他在家裏偷偷一把火全都燒了。今天的亡靈超度,已經是德生公盡力而為之後還算體麵的一場法事了,盡管在老人的心裏,還是感覺對不住故人的亡靈。

拴陽爹也不知道,為什麽德生公讓兒子另燒一堆紙錢,還要放一瓶辣椒醬到埋骨的土坑裏。但他一想到老人曾經是行家,其中必定有什麽高妙的道理,也就沒去多問。隻有德生老人知道,漂泊在外、重新入土的鬼魂,一定也有鄉愁。一瓶湖南辣椒醬,讓它和它的好朋友在向南眺望回家的路時,一起分享家鄉的味道,多少能感到點兒安慰。

南麵山腳下不遠處的京廣鐵路上,一列蒸汽火車正尖銳地鳴著笛,準備開上過江大橋。魯山南坡上的三個人,都感覺得到呼哧作響的火車開過時引起的震動,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那些大鐵輪子的碾壓下微微顫抖著。

忙完這顆頭顱的重新安葬之後,德生公在養子和拴陽爹的攙扶下,乘著暮色的餘光,慢慢下了山。山腳下,一座大工廠正燈火輝煌,襯出幾根冒著濃煙的高高煙囪,那是清末湖廣總督張之洞七十多年前創辦的漢陽鋼鐵廠。

說來也是神奇,打那天之後,我們這條街上的瘋子拴陽,就突然變得不瘋了。街坊鄰居們在向拴陽家祝賀之餘,問起他爹媽,隻推說是吃了親戚從香港寄來的什麽外國藥。吃藥這件事倒也是真的,不過拴陽的爹媽還是相信德生公做的法事管了用。有人問拴陽這些日子裏發生的事,他也茫然不知,就好像隻是睡了一個長覺一樣。而且,拴陽的腦子變得好像比以前要靈光不少。老人們說,那個誤闖進他身體的鬼魂其實是個善靈,離開時還幫他開了一竅,也算是對前世什麽果報的一個了結。

好些年後,我帶著童年的兒子,回到家鄉的老街上走走時,還看見已屆中年的拴陽。那天他正在家門口,給家裏開的米糧小店忙出忙進地幹著活,汗水打濕的額頭上,那道疤痕在太陽光下亮閃閃的。

可我卻總是忘不了拴陽發瘋時的那種眼神,多年後一次與好友深夜聊天,我向他仔細形容了記憶中那一對看人時非常怪異的黑眼瞳。我這位學問極深的朋友沉默了半晌,說了一句:那一道眼神,是那個附體的鬼魂,對世人流露出的悲憫。

再說,在重新安葬了故人華浩的頭骨後,就在這個己酉年底的一個冬夜,高齡老人德生安詳地走了。他是睡夢中離去的,在夢裏,他又變回成那個鄉下少年德生。土藍布裹頭的他,頭一次坐小火輪,跟隨少東家華浩,和少爺的好友雲卿秀才,從湖南鄉下來漢口。一聲汽笛長鳴之後,華浩指著前方檣帆如林的江岸,對德生說,你看,那就是大漢口。

夢中的少年德生,挑起行李箱籠擔子,跟著華浩和雲卿,晃悠悠地走過甲板和棧橋,一腳踏上了那個陌生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