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很多年過去了。

德生從剛來漢口時的鄉下少年,變成一個年過半百之人。他經曆過這個世界太多的變化,就連從前他的少爺華浩向他提到過的那些朋友,比如孫中山、梁啟超、蔡鍔、黎元洪等等,都一個個變成大人物後,紛紛作了古。而庚子年起事失敗被殺的唐才常、華浩他們那一群人,已經被這個世界慢慢遺忘了。成王敗寇,古今皆如此,人類向來就是這般勢利眼,有什麽好奇怪的呢?

這世上,大概隻有寥寥幾個人還記得他們吧,德生心想。這幾個人中,雪丫應該算一個。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應該也是青絲成雪了,故人見麵還能相識嗎?

德生最後一次見到雪丫,是那個血色庚子年的八月底。雪丫和秋娘一起趁著日食天黑,盜出華浩被懸掛在武昌城牆上的頭顱又悄悄埋葬後,來跟已從巡防營釋放出來的德生告別。她說是要到上海去,漢口教會醫院的人答應幫她在那裏謀一份生計。她的父親劉幺叔,因也是參加了那場自立軍起義的會黨中人,為了躲避官府的大肆搜捕,已經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去避禍了。

德生將兩本華浩的書送給雪丫,那是他從大火撲滅之後的華浩住處廢墟裏,偷偷扒出來的。那兩本書,是盧梭的《民約論》、彌勒的《自由原理》,上麵還有煙熏火燎的明顯痕跡。雪丫翻開其中一本書,看到書頁批注上有她熟悉的那個筆跡,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出來。她緊緊抱住這本書,就像剛剛在一天前,自己久久抱著舍不得下葬的那顆戀人頭顱一樣。

那天雪丫捧著華浩的頭,仔細端詳他的麵容。都說突然橫死的人,大多麵容都不得安寧,因為還有話沒有來得及和親人講。但雪丫捧著華浩的頭,端詳他的麵容時,卻發現那張年輕的臉很安詳。也許,他是在冥冥之中得知了,雪丫已經收到雲卿寄來的信。那封信中有華浩在牢裏吟給雪丫的訣別詩,詩中有幾個藏頭字:雪丫吾愛,永別。那麽華浩到了最後,究竟還是對少女雪丫說出了那個人間最美好的字,他在那一晚的月光下醉臥美人膝時,沒來得及說出口。

要下葬那顆盜出的頭顱那晚,少女親手將它洗淨擦幹,然後一個人蜷縮著,坐在靠近窗口的屋角黑暗中,就著窗外照進的月光,捧著頭顱放在雙膝上,然後捧著它,閉緊雙眼,拿自己的臉貼上那張沒有體溫的臉頰,想象戀人的一雙手又摸上她的頭發,然後順了臉龐向下摸著脖頸。這時的雪丫,開始萬分後悔那一夜的守身如玉了,她好希望當時那雙手不顧她的阻擋,一直向下,向下,如同三月裏的風,滑過原野幽穀一般柔緩起伏的處女地,讓睡夢中的花蕾蘇醒後一夜綻放。可是,那一雙又調皮又不安分的手,現在卻在哪裏?

以前的雪丫很怕鬼,華浩有時候趁著沒人,就故意給她講鬼故事,把雪丫嚇得花容失色,華浩就會趁機將她緊緊抱在懷裏。在經曆了世事無常之後,少女雪丫才明白了:每一個你害怕的鬼,都在這世上有過對它朝思暮想的人。

再說,德生自打那個庚子年夏天以後,一下子就失去了很多熟人朋友,無依無靠的他,淪落到做過漢口街頭扒荒少年。後來被人介紹到湖南寶慶碼頭,當了名搬運苦力謀生,直到六年後華浩忌日的那一天,秀才雲卿登門找到他。

那天晚上,乞丐送來木盒子和信之後,德生按雲卿在信封上寫下的吩咐,拿雲卿的一小布袋銀圓打發走了那個乞丐。德生又見那盒子上了鎖,就先拆開信,慢慢讀了起來,讀到後麵才知道是怎麽回事。德生立刻臉色大變,他急忙關好門,按照信中的說明,從雲卿放在他這裏的另一隻小布袋子裏找出鑰匙,那袋子裏還有一把日本小刀,是華浩原來送給雲卿的。

德生用那把鑰匙打開木盒子後,才見到剛剛死去不久、麵目如生的雲卿頭顱。德生一時百感交集,淚如泉湧,他後悔沒能看出雲卿尋死的念頭,又責怪自己對雲卿太過冷漠,同時也怕那乞丐透露風聲,引來大禍。

就對著雲卿的頭顱拜了幾拜,說聲對不住了,將裝著日本刀的小布袋子放進盛頭顱的木盒子,聽聽門外沒有動靜,就找把鐵鏟,趁了夜色,抱著木盒出門。在附近一個廢棄垮塌了的無人棚屋裏,摸黑挖開地麵,刨出個深坑,連頭帶盒子一起掩埋了。

為了避禍,德生趕緊離開湖南老鄉紮堆的寶慶碼頭幫,加入懷藥幫的藥販子運輸馬隊,跑到河南等地躲了幾年。等到清朝改成民國了,才重新回到漢口。靠著在懷藥幫與人結下的交情,他在漢口藥王殿找了個差事,才安定下來。

德生就在這香火旺盛的廟裏,每天做著清潔灑掃的活,還伺候院子裏的繁茂花木,倒也輕鬆活泛,閑下來讀一點兒古人的書。從前的那些人和事,就漸漸地在心底裏變淡了。隻有在每年陰曆七月,看到廟裏庭院和池塘中的石榴、茉莉、月季、荷花、紫薇如急火響箭一般爭相盛開時,他才憶起庚子年那個驚心動魄的血色夏天。然後在陰曆七月二十九這個日子,給庚子年的亡魂們燒個紙錢。在燒紙之前,他會用樹棍在地上畫三個圈,再分別放入紙錢焚燒掉。一個圈代表給華浩,一個圈給雲卿,第三個給其他庚子死難的所有熟人朋友。

他曾經去過雪丫告訴他埋葬華浩頭顱的地點,在漢口西郊某處荒地,一棵高大榆樹的正西向十步之處。庚子年雪丫偷出華浩的頭後,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匆匆埋葬了這顆頭顱,還把華浩送給她的那把日本小刀一同陪葬,作為日後辨別的一個憑證,德生原來在雪丫那裏見過這把刀。離開漢口前,她囑托德生日後再擇地另埋。等德生腳傷好了之後去一看,卻發現那一片地已經被人圍起來做了私宅,連樹也被砍不見了,所以埋葬的確切地點已經搞不清了。最後,德生隻能到華浩被砍頭的武昌紫陽湖畔,去憑吊一下故人了。那天在湖邊,斜陽衰草,蟲鳴陣陣,滿眼淒涼。此後,德生就再也沒有去過紫陽湖那個傷心之地。

他想,雪丫為了給華浩上墳,也一定回來找過他,但人海茫茫,兩個活人和一顆頭顱,彼此哪裏又找得到呢?

倒是德生自己親手埋葬的雲卿頭顱,在他從河南返回漢口後,又偷偷把它挖出來,埋到了漢陽魯山南麵的山坡。那個地方風景優美,可以遠眺長江和對岸的武昌城,向南也是朝著家鄉湖南的方向。

每次德生坐船過江往返於漢口和武昌的時候,在船上一看見漢水與長江交匯處的清濁分界線,就想起第一次和華浩、雲卿一起坐船渡江時的情景。那次華浩指著水麵上那一道黃綠界限對他說,這就是古人說的涇渭分明。德生記住了這句話。一次在過江的渡船上,德生看到一個長發紛亂、讀書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對著江麵大聲誦讀一首古詩,末了的兩句是: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

然後,那個一副落拓相的男人竟然朝了一江滾滾逝水,大聲地號哭起來。他嗚咽著反複叫起一個人的名字,又用力嘶喊道:願為江水,與君重逢。願為江水,與君重逢!

船上其他的乘客沒有去打擾他,德生有些擔心,這個悼念故人的男子可能會跳江輕生,就站在離他不太遠的地方,準備隨時抓住他。幸好這人後來還是平靜下來,船到碼頭後,他垂頭聳肩的活像個丟了魂的人,上岸後默默消失在人流之中。

德生心想,假如華浩和雲卿這一對好朋友中有哪個活了下來,是不是也會像這個男子,去臨江吊哭死去的那一個,可惜兩個人年輕輕都死了。

這世上可能再也沒有人叫響他們的名字,就跟兩個人從沒來過人間一趟,除了我在忌日燒紙錢的時候,在心裏喊他們一聲以外。

如果說德生對他原來的東家少爺華浩的感情,是敬仰與懷念的話,那麽對秀才雲卿的感情,就隻有憐憫了。為什麽?因為華浩是自己主動去造反,死得瀟灑壯烈,無愧是鬼雄一個。而雲卿呢,卻一生謹小慎微,做人做事唯恐哪一步行差踏錯,結局同樣也是掉了腦袋,還走得哀哀怨怨的。

你說他可憐不可憐?

德生還發現一個事實,那就是,這兩個已故同鄉朋友的命局,都在他們的恩師張之洞的巨大影子籠罩之下。從他們三人坐的跑湘潭到武漢的火輪船開始,那是湖廣總督張之洞督促開辦的一條蒸汽船航線;到華浩和雲卿上的武昌兩湖學堂;華浩被老師送去留學日本,回國造反又被老師殺掉;雲卿苦讀科舉文章,想來個金榜題名,卻被張之洞上奏清廷廢除了千年科舉製;萬念俱灰的雲卿,最後臥軌自殺的地方,竟然又是老師張之洞剛剛修成不久的京漢鐵路。你說詭異不詭異?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他傷感地想道。

德生發現的這個事實背後,其實隱藏著一個長久的秘密,那就是:在中國這個古老文明大陸的帝製時代,橫亙在高聳的廟堂與底層江湖之間的,是一個巨大的權力透鏡。廟堂之上的肉食者通過透鏡向下看到的,是渺小如螻蟻一般的眾生,而眾生通過透鏡仰麵看到的,卻是被放大到如天界神魔一樣可怕的統治者。這,就是我們這塊古老土地上一個不可言傳的秘密。這個可以極度誇大權力者、渺小化普通生靈的無形透鏡,一直與兩千年東方古老帝製共存,它如同透明的空氣,無所不在,卻可以讓你視而不見。

德生後來隻有兩次遇到過與庚子事變有關的熟人。一次是在來廟裏燒香的客人中,遠遠看到李彪和秋娘,他們還帶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應該是兩個人的孩子。但德生在遠處悄悄觀察後發現,他們似乎有點兒躲躲閃閃的,好像正在把心思放在被一群人前呼後擁著的某個老官紳身上,所以並未注意到德生,於是他就沒有立刻上前相認。等到官紳那群人離開後,德生再看,卻已經不見李彪和秋娘一家了。

德生猜想,也許在庚子年逃命之後,李彪與秋娘兩個就相依為命,變成一對亦俠亦盜的江湖鴛鴦了吧。如果當時撞破他們,極有可能會給人家添尷尬。人啊,有些路哪天踩上去了,就得一直往前走,永世回不了頭的,一日江湖,一生江湖,德生心裏道。他那天在給大殿裏的金身藥王像添香時,替李彪和秋娘一家人默默祝禱祈福了一番,祝願他們都平安無災。這以後,德生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了。

民國八年秋天,德生意外地從一群香客口中,聽到了京師名俠大刀王五的下落。

那是一個陰雨天,德生在藥王殿的主殿,各處打掃拂拭後,坐在大殿的一角歇息,卻聽到殿外回廊上幾個躲雨的北方香客靠坐在牆邊聊天。有人好像提到大刀王五,德生感到好奇,就悄悄挪到窗子下麵,屏息聽了起來。

庚子年八月官府抓自立軍的那個夜晚,多虧秋娘和李彪死裏逃生後,又趕緊通知了住在漢口其他地方的人,這才讓很多來漢參加起義者躲過了官府的屠刀,其中就包括大刀王五和二順子師徒。德生聽說他們裝扮成河北來的皮革商人,連夜逃離漢口,輾轉回到了京城,後來就不知消息了。

窗外的回廊上,那個提起大刀王五的尖嗓子,在講十九年前這位北方豪俠的死因傳聞。他說:“我聽人說,大刀王五跟一夥土匪有仇,庚子年京城淪陷後,這夥土匪跑到德國軍營告發說,大刀王五在鬧義和團的當年冬春裏,和拳民一起殺過洋人傳教士。德軍聽說後,派兵到鏢局抓捕,走到前門打磨廠附近,雙方迎頭遭遇上了,大刀王五中槍死了。”

另一個嗓子有些沙啞的香客說:“好像不是那樣的啊,聽說洋兵進城後,德軍要求清廷抓捕大刀王五。清朝官軍闖進他家時,王五一臉坦**坐在椅子上,束手就擒。之後清廷將他交給德軍,德軍就在正陽門火車站旁的德軍司令部槍殺了他,還砍下頭顱,掛在城門上示眾。他無人收屍時,津門大俠霍元甲趁夜飛身登上城樓,取下好朋友的頭顱,送還給他的家人了。”

幾個人笑起來了,有個聲音說,這個傳說聽起來不太可靠,可能是哪個把《三俠五義》讀多了的人編出來的。

德生聽到一聲吧唧,隨後一縷煙在窗外嫋嫋升起,那應該是某人在吸旱煙。又一次嘴巴離開煙嘴的吧唧聲之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開口了:“關於王五的死,我是從本家叔侄那裏聽來的,他認識王五的一個徒弟,這個徒弟叫劉鵬年。他的爹,還是戊戌六君子裏麵的一個,四品軍機章京劉光第。”

德生豎起耳朵,唯恐錯過老者講的任何一個字。

老者說,據劉鵬年講,庚子拳變,京城的眾多達官貴人紛紛遠遁避難,不少人將帶不走的財物交給大刀王五的鏢局看管。八國聯軍攻陷北京城後,想趁亂瞎搶一通。他們聽說王五的源順鏢局裏保管有大批財物,就糾集成群前來搶掠,王五義正詞嚴地拒絕說:“吾既許,為守之矣,必取,死我而後可。”

這個把諾言看得比性命還重的人直言,挑戰者必須得從他的屍體上跨過去才能如願。

在一片混亂中,有人暗中拔槍,砰的一聲,把一生豪傑的王五打死了。

德生至此,終於知道了這位既和善又威嚴的北方大叔,原來也死在那個庚子年的亂世裏。

他回憶起與二順子同去後湖草**子裏看二順子向王五學那一套追魂奪命掌法的情形。他還記得,王五那次還用他的大手撫摸過他的頭。那隻能舉起百餘斤重大刀的手,既溫暖又有力。打小就當了孤兒的德生,一生隻記得這僅僅一次,被父輩的大手溫柔撫摩過。

德生卻始終不知道年輕鏢師二順子後來的下落。多年以後,他有時還會想起兩個少年用小拇指拉鉤起的誓,那是個赴京城之約,還有二順子要陪他逛東嶽廟會、請吃冰糖葫蘆、看譚嗣同送給師傅的寶劍等那些許諾。

每次想到那個情景,德生就會搖搖頭,心想,亂世之人能活下來就燒高香了,還奢望什麽北上遠行去逛京城廟會、嚼冰糖葫蘆、看寶劍啊。希望那位當年的北方少年,一生能夠平平安安。

德生與另外一個故人的相遇,卻令他大感意外。

那時德生已經是個半百之人,他收養的那個棄嬰長成小男孩兒後,一日忽發高熱驚厥急症,眼見著孩子小命悠悠,有人建議趕緊找一個叫黎庶佛的名老中醫給瞧瞧。德生帶著孩子就連夜登門求治,一見到那黎老醫生,德生大吃一驚,如見鬼魅。他不就是很多年前,自立軍中那個愛說愛笑的留日學生黎科嗎?那時的少年德生,在寶順裏的起義總部裏很喜歡和這個廣東口音的大哥哥嬉鬧。他不是那晚與華浩同時被抓之後,第二天在武昌一起砍了頭嗎?

原來,這個醫生不是別人,正是庚子之難中和唐才常、華浩一同在刑場上被斬首的東京帝國大學留學生黎科。

花甲之年的黎科,此時並沒有認出當年自立會中那個老是喜歡跟在頭領華浩和他後麵跑的大男孩兒德生。他給德生的養子悉心診療了一番,又是灌藥又是針灸,總算讓孩子脫了險。德生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回了家,過了一段時間,他提著謝禮找上黎老醫生的門,一番拜謝後,開口說道:“我在很久以前,是兩湖學堂留日學生華浩的朋友,名字叫德生。敢問老先生,您認不認識一個叫黎科的人?他原來也是留日的學生。”

黎老醫生眯起老花眼,仔細端詳了德生一番,然後突然一把抱住他,嗚嗚地哭了起來。又解開高衣領的第一個扣子,讓德生看自己脖子右側偏後方,一道可怕的深深刀痕。

庚子年八月二十三日淩晨,武昌紫陽湖畔的刑場上,唐才常、華浩、黎科等十二位自立軍同誌,都遭到了砍頭處決。但黎科有個在湖北的高官親戚,以要求留個全屍的借口,秘密賄賂劊子手隻是砍傷了他,而沒有砍下頭顱,然後黎科的家人以收屍為名,連夜將重傷的他運走後施以急救,這樣他才得以死裏逃生,撿回一條命。從此隱藏起來,改名黎庶佛,跟隨一位名醫潛心學習中醫。這就是為什麽張之洞的那份殺人布告上寫著十二人,而武昌城牆上卻隻掛著十一顆人頭的原因。

黎庶佛告訴德生:不知道有多少個黑夜,他夢見自己又回到庚子年的那個晚上,躺在湖畔刑場上的一片血泊中,忍受著劇痛裝死,身邊滾落的是十一個好朋友的頭顱,那些從無頭屍腔子裏汩汩流出的血匯集起來,浸泡著他不敢動彈的身體,剛開始那些血還是熱的,慢慢才冷下來。最後,他總是在這同一個噩夢裏突然崩潰,猛地醒來後,一個人在黑暗裏開始哀哀痛哭。直到多年後,他都記得起那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隱姓改名後的他,從未與人主動談過自己的那個可怕經曆,除了僅有的一次。那是朋友朱和中請他到南京,給一位大人物看病,意外遇到庚子年同日遇難的傅姓好友之子,向他問起那天晚上的慘烈情景,這讓黎庶佛當場崩潰大哭。

黎老人有一個極為痛苦的心結,那就是一想起那個晚上慘死刑場的所有朋友,他就認為自己是唯一苟且偷生的那個,盡管他並沒有在被捕後賣友求生,但他的家人通過賄賂劊子手讓他獨自一人活了下來。為此,老人常常感到羞愧難當,所以他從不主動向人提起往事。世人都以為,那個叫黎科的留日學生,早已死在武昌刑場上了。

黎庶佛講完,兩個男人,一個半百一個花甲,又抱頭大哭了一場。以後德生每逢年節,會帶著養子到黎老醫生家中拜訪走動一下,而老醫生也對德生父子時有關照,直到他多活了瞞著閻王爺偷偷拿過來的近半個世紀後,才壽終正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