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再說一九○○年秋,在遙遠的南洋新加坡,還有另一個人站立北窗,隔海遙望故國神州,雙目含淚,悵然若失。
故國的不老河山,又在四季輪回中進入了紅葉飄零的時節。在這個人腦海的意象中,那些被瑟瑟秋風吹離樹身、漫空飛舞後又紛紛墜地的落葉,就像無數顆被鋼刀斬下的頭顱,它們離開噴著血的身體,奔向生養了自己一場的大地母親,親吻她,然後在她的懷抱裏永遠睡去。和這個秋天的無邊落葉一同凋零的,就有這人剛剛痛失的一群年輕朋友。
他,就是廣東人梁啟超,瀏陽雙傑譚嗣同和唐才常的好友。
原來,唐才常等人被捕的消息傳到上海時,從日本歸國抵滬的梁啟超,與唐才常的三弟唐才質等人,趕緊圖謀通過日本方麵進行營救,卻沒有來得及實現。湖廣總督張之洞下手殺人太快,唐才常和諸同誌被捕僅一天後,就懸首城門了。
“咄咄天心不可常,茫茫塵世幾滄桑。”梁啟超在心裏默默背誦著兩句詩,那是一年前唐才常在香港送別他赴檀香山時,專門為他寫的。
同年八月下旬,孫中山同樣從日本趕回上海,也想借北方庚子事變之機,謀求與國內各勢力的聯合舉事,這與梁啟超的想法類似。但唐才常起義的迅速失敗,讓機會轉瞬即逝了。梁啟超與孫中山各自的來去匆匆,讓雙方期待中的聯合之舉最後無果而終。
自立軍舉事失敗、唐才常等多人被殺之後,亡命到日本的秦力山、戢元丞等湘鄂自立軍起義誌士,紛紛向梁啟超發難,指責康、梁保皇黨假借勤王之名,侵吞海外華僑募捐的巨款。而正是康、梁的留款不發,才導致唐才常的大舉起事失敗、唐等多人授首。眾人皆罵康、梁賣友發財。
梁啟超真是有苦難言,其實他並不能染指保皇會的財權,一切支出皆由他的恩師康有為遙控。一度身在檀香山募得大量捐款的梁啟超,曾連發多函給保皇黨的澳門總會,催促給唐才常他們匯款救急,但均無回信。現在,因為康有為人在南洋,逃亡到日本的起義留學生諸人,於是都找梁啟超算賬。梁啟超悲憤之下,“恨不得速求一死所,轟轟烈烈做一鬼雄,以雪此恥”,最後幾至要宣布披發入山,從此不再問世事。後來,梁啟超也幹脆跑到新加坡,找老師康有為去了。從此,保皇黨信用大失,聲譽不再。
其實,梁啟超與譚嗣同、唐才常二人之間,都有著深厚的友誼。幾年前在湖南搞維新改良、辦長沙時務學堂時,當時共同的理想讓他們三人結成了知交。在北京輔佐光緒皇帝搞戊戌變法時,梁啟超與譚嗣同幾乎每天都見麵,一見麵就談學問,每天總要大吵一兩場。變法失敗,死亡逼近之際,梁啟超又是眼睜睜看著譚嗣同義無反顧地留下來,等著被殺。譚嗣同托人輾轉寄給梁啟超的遺書,梁幾乎能一字不漏地背出來:八月六日之禍,天地反覆,嗚呼痛哉!我聖上之命,懸於太後、賊臣之手。嗣同死矣!嗣同之死畢矣!天下之大,臣民之眾,寧無一二忠臣義士,傷心君父,痛念神州,出而為平、勃、敬業之義舉乎?果爾,則中國之人真已死盡。強鄰分割即在目前,嗣同不恨先眾人而死,而恨後嗣同而死者之虛生也。
齧血書此,告我中國臣民,同興義憤,剪除國賊,保全我聖上。
嗣同生不能報國,死而為厲鬼,為海內義師之助。卓如未死,以此書付之,卓如其必不負嗣同、皇上也。
卓如,就是梁啟超的字。
而戊戌政變後,在流亡日本的歲月裏,梁啟超又與唐才常在東京曾同住一屋,每天見麵就談勤王舉事。唐才常回國準備起義的那一段時間裏,梁啟超經常給他寫信,商討勤王大業。繼兩年前譚嗣同在京城菜市口斷頭之後,現在唐才常也懸首武昌城門。梁啟超一想到兩位好友的慘死,就痛徹於心,夜不能寐。
長沙、北京、東京,三座城,三個人,現在都是人去城空,剩下他梁啟超一個,無處話淒涼。
他想起在長沙,經譚嗣同介紹,自己剛與唐才常認識時,唐才常在家鄉親自采製後贈給他的一方瀏陽**石硯,由一塊天青石坯雕刻而成,上麵含有自然形成的、酷似**的白色礦物晶體。譚嗣同還撰寫了硯銘詩一首:空華了無真實相,
用造莂偈起眾信。
任公之硯佛塵贈,
兩君石交我作證。
其中,任公是梁啟超的號,佛塵是唐才常的字。梁啟超後來請朋友將這首詩銘刻在硯上,這是一方見證三個人友誼的**硯。然而,當年他在戊戌變法失敗後,倉皇出逃日本之時,竟將硯遺失了。
因為對這一方寄托了與譚嗣同、唐才常二人友情的**硯思之過度,梁啟超後來囑托好友為他尋覓多年,也沒有重新找到此硯。沉思往事立殘陽,當時隻道是尋常。這一方瀏陽**硯石,看似文人互贈的普通賞玩之物,原來竟是三個好朋友生死聚散的一個上天先兆。這真是“蒼天無語盡流淚,欲待遙問終無憑”。
那一塊**硯,可能還靜靜躺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裏,等待著重見天日的一天。
讓梁啟超傷心的另一件事,是與孫中山關係的開始交惡。
本來,孫中山與梁啟超的合作大有希望。但梁啟超在日本的同門暗中向康有為通風報信,稱梁啟超“漸入中山圈套,非速設法解救不可”。康有為對此大為惱火,令大弟子梁啟超即刻趕到檀香山,辦理保皇黨事務。
在光緒二十五年底,梁啟超剛到檀香山幾天,就寫信給孫中山,希望為他介紹當地人脈。孫中山坦**不疑,寫信將梁啟超介紹給哥哥孫眉和其他朋友。殊不知演講能力極強的梁啟超,在檀香山借口自己名為保皇、實則革命,大力組織起保皇會。久居海外的眾僑商,哪裏聽過梁啟超這個級別演講大師的滔滔話術,分不清革命與保皇的他們,就這麽暈乎乎地掉入了梁啟超的彀中,連孫中山的哥哥孫眉也糊裏糊塗進了保皇會。華僑們僅以庚子勤王起事名義認捐的軍餉,就超過了銀洋數萬元。孫中山得知後大為震驚,寫信責問梁啟超,但落花流水春去也,一切都為時已晚。
其實,梁啟超本想從老師康有為的巨大影子下獨自起飛,與孫中山革命黨合作幹一番救國事業,卻沒有逃出康有為這個如來佛的手掌心,隻好再次屈服於他的老師,幹了一件在孫中山等革命黨人眼中的不恥之事。
光緒二十九年冬,孫中山赴檀香山省親,發現他在當地開創的興中會,已被梁啟超鳩占鵲巢了,於是宣布與梁啟超完全絕交。此後,孫中山、梁啟超兩個原來互相頗為欣賞、曾經非常有合作意願的朋友,就成為陌路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