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江邊有一家僻靜的酒樓,樓頂有一個可以眺望江景的露台。露台上,劉幺叔吩咐樓下派人把守,並將通向樓頂的門關嚴。眾人給唐才常和兩位日本誌士開了接風洗塵宴。
大家一看到田野橘次和甲斐靖,就鼓掌大叫:“日本豪傑,來來來!”
兩位日人向眾人鞠躬致意。會黨諸友紛紛舉起酒杯,連呼“幹杯,幹杯!”
田野橘次在眾人力勸之下,連飲了十幾杯烈酒。身體較為羸弱的他,感覺頗不勝酒力,就問身邊一位張姓頭目:“貴國人士舉此大杯,豪飲如斯,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飲酒法,是你們哥老會的特色嗎?”
張一陣爆笑後說:“不不,我是去香港學來的。那次與日本豪傑宮崎滔天會飲,是你們的大胡子老兄滔天傳授給我的。說完,他與田野橘次相互擊掌,放聲大笑。”
唐才常笑著對他們說:“滔天的確很能喝酒,但他驚人的豪飲海量,是因為日本酒的烈度低。要是飲中國酒,照你們這樣的喝法,他堅持不了太久也會爛醉如泥的。這是滔天親口告訴我的。”
眾會黨朋友頻頻前來向唐才常敬酒,唐也麵含微笑,一一回敬,並即席發言答謝。他素不太喜歡在大庭廣眾中講話,所以講得言簡意賅。其實他更擅長用筆表達,非常喜歡那種下筆千言的淋漓暢快感。唐才常言畢,示意華浩給大夥講一講。華浩站起身,開始滔滔不絕地敘述起來,他從唐才常與諸人苦心經營自立軍的經過講起,直至將要舉義起事,如何奪取武漢三鎮,然後傳檄湘贛等長江各省,提兵北上,直搗幽燕,建立起一個四萬萬人的民主憲政新國家。最後講到激動之處,華浩猛地發聲道:“今日救國,非要進行大改革不可,什麽排滿,什麽勤王,我都不管了,我們大家一起來造反!”
華浩這次算是將憋了好久的對康有為保皇黨遲遲不給起義者匯款的不滿發泄了出來。其實華浩早就在心中憤憤地想:“就算你康有為真的在海外籌款有難處,你也不能先誇下海口,哄人上樹,你再抽梯走人啊。”
唐才常聽了華浩的話,也令人難以察覺地微微點了點頭。看來,由於康有為違背諾言的行為,自立軍的勤王這一宗旨,已經在大起義將至之際,開始變得麵目模糊了。
華浩講完後,眾人轟然響應,一起舉杯預祝起事成功。一時間杯觥交錯,好不熱鬧。
這次來武漢十分低調的大刀王五,並沒有參加這場江湖人物眾多的盛宴,所以劉幺叔吩咐這些日子專門陪伴王五師徒的德生,今晚來幫李彪張羅宴席。李彪剛剛從湖南鄉下返回漢口,就替哥老會忙起自立軍的事情來。
此時德生聽了東家少爺華浩的講話被眾人一齊喝彩,也激動得滿麵通紅,但又聽得有點兒蒙,於是悄悄問身旁的李彪:“彪叔,你說浩哥講的那個什麽,民主啊,憲政新國家啊,是咋回事啊?我原也聽他提到過,就是找不到時間問他。”
李彪撓撓頭說:“我看啊,咱們龍頭講的約莫就是,那慈禧太後和以前的皇帝老子們一直在賣的長生不死藥,現在不靈了。咱中國都要給這幫皇親國戚治死了,這不,連慈禧老太都被洋人打得嗷嗷叫,要撒腳丫子跑路了。你華少爺和唐先生他們,要給中國抓新藥方,那個什麽國,就是藥方的名。意思就是以後老百姓說話要算數了,哪個當老大都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得眾人議了才能定。”
德生聽了頻頻點頭。粗獷漢子李彪,被少年德生崇拜的小眼神弄得不好意思了,就說:“我這也是原來聽華浩講的。他住的地方有好些書,說我可以拿去讀讀,可我一看見許多字就頭大。你少年郎一個,讀起書來腦殼不疼的,去向他借來看看,他說的這些個大道理都在那堆書裏麵。”
德生聽罷,將李彪的話記在了心裏。
來賓正在挨個向唐才常敬酒。一位身體單薄,腰杆卻挺立得筆直的年輕人微笑著,舉杯來到唐才常麵前。原來他是獨自從日本趕回國,要參加自立軍起義的蔡鬆坡。唐才常驚訝地問:“鬆坡,你怎麽也回國啦?”
蔡鬆坡笑著,卻語帶倔強地說:“留日的諸位好友都回來參與舉事,偏我就不能回來?”
華浩在一旁道:“鬆坡剛回來不久,他參加起事的決心可堅定了。”
唐才常看著這個還不到十八歲的英俊少年,心中生出愛才之意。蔡鬆坡留學日本,唐才常曾參與資助。正因為想到自己這位從前的學生太年輕了,就沒有帶他一起從日本回國,沒想到他還是堅持自己跑回來了。唐才常不忍心直接拒絕他,於是眉頭微皺,想出一計,對他說:“鬆坡,現在正好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我就委托你來完成吧。你要盡快趕到我的一位軍界老鄉朋友處,將一封信麵交給兵營中的他,是關於湘鄂共同舉事的機要秘密。有你辦這件要事,我就放心了。你明天早上來我這裏取信,當天就去辦吧。”
看到唐才常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堅毅表情,年輕的蔡鬆坡還想說什麽,卻被大他幾歲的好友華浩用一個微笑搖頭的暗示阻止住了。蔡鬆坡於是點點頭,接受了老師唐才常的任務,次日就離開去執行這個任務了。
唐才常對少年蔡鬆坡的這一番保護用心,為十五年後一個帝製複辟夢的破滅,埋下了一顆驚世暴雷。那個後來死於自己洪憲皇帝夢的人,正是戊戌政變中出賣了唐才常好友譚嗣同的袁世凱。真是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席間突然有人高喊:“唐兄,久聞你當年在科場小三元及第,是一位七步成詩的大才子。敢請唐兄即席賦詩一首,以為眾兄弟豪飲助興?”這人話音剛落,眾人立刻鼓掌附讚。
唐才常站立起來,雙手平壓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語音低沉地說:“在下不才,今日群豪畢至,盛況空前,我唐某願在此獻拙,以助各位英雄豪飲。”說完,他略一思忖,昂首吟出一首長詩:丈夫重意氣,孤劍何雄哉!
良宵一燈青,啼匣風雨哀。
不斬仇人頭,不飲降王杯。
…………
我聞日本俠,義憤幹風雷。
幕府權已傾,群藩力亦摧。
翻然振新學,金石為之開。
…………
我輩尊靈魂,四大塵與灰。
生死何足道?殉道思由回。
…………
歡會不可常,轉眄黃發衰。
湖山那歌舞,雺霿何昏埋!
籲嗟二三子,奴券驚相摧。
要當舍身命,眾生其永懷。
唐才常一首吟罷,舉座皆驚,大家紛紛讚歎他有子建之才。唐才常謙遜地對身旁朋友們說:“其實這首長詩是他兩年前戊戌政變後送別幾位好友離湘時寫的,卻剛好應了今天的景,就拿來現用了。”
大家知道後,仍對他的五言詩功力稱道不絕。又有人喊:“請我們的中軍大帥也來一首。”原來自立會分別在鄂、湘、徽成立了五軍,會中人稱坐鎮武漢的中軍統領華浩為大帥。
華浩唰的一下站了起來,一首七言絕句幾乎脫口而出:大夢醒來踏浪歸,中原回望鹿正肥。
拔劍向天一聲笑,誰愛名山山愛誰?
滿座又是一片喝彩叫好聲。唐才常驚喜地看著華浩,口中還在念那最後一句:誰愛名山山愛誰?好,好,太有氣魄了。我要為你老弟的好詩,浮一大白!
這時,日本浪人田野橘次搖搖晃晃走了過來,他向唐才常、華浩兩人舉起酒杯,醉醺醺地說:“你們這些湘人真厲害,又會作詩,又要帶兵舉事,難怪我在日本時就聽人說過,三楚有才,今天我算是見識了。”
唐才常笑對日本友人說:“上馬安天下,下馬著文章。書生為將,我國曆朝曆代有之,遠者如班超、王陽明,近者如曾文正。我們這些人隻是追慕先賢罷了。”
唐才常說完,舉杯眺望遠方一彎殘月下那無聲奔湧的大江,似乎若有所思。他卻是在此際,想起了蘇學士的那首千古絕唱: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幾個人也順著他的目光,默默望向那月光粼粼的遼闊江麵。
華浩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不居形勝之地,不足以論天下。看來,大武漢這個吞江接海、吐納天下的兵家要地,一定會是我大漢龍興、再造中華的一塊風水寶地了。”
說完這句話,華浩雙眉一揚,舉杯向大家朗聲喊道:“讓我們一起幹杯,勇者天佑!”
在座幾乎所有的人,都轟然響應了最後這擲地有聲的四個字,然後紛紛舉起酒杯一仰而盡,又輪流前來向兩位出口成詩的自立軍首領敬酒。華浩喝得一時興起,幾乎是來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