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王五師徒的少年德生,成了王五的徒弟、那位叫二順子的年輕鏢師的朋友。誰會不喜歡一個全無心機又活潑好動,又會體貼人的小家夥呢?二順子和德生特別要好,兩人隻要得空,就湊一塊呱啦個沒完。

德生打小就聽過這首歌謠:走鏢者,英雄也。白龍馬,梨花槍,走遍天下是家鄉。在他眼裏,當鏢師的,一定都是些刀頭舔血的狠角兒,天天都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勾當,所以他對大不了幾歲的二順子佩服得不得了。剛開始二順子還故意在德生麵前繃著裝神氣,賺他的崇拜和各種討好,後來實在繃不住了,才哈哈笑著對他說:“實話告訴你吧,幹咱們這一行的,可不是成天打打殺殺的。咱碗裏吃的,其實就是江湖上各路朋友賞的一口飯。走在道上,遇見盜賊了,全憑我們鏢局掌櫃在江湖上的名兒。那些賊看見鏢頭是行俠仗義聞名的大刀王五,一般都會給麵子放人走貨。所以我們鏢行把賊頭兒叫成‘當家的’。押完一趟鏢走回程時,我們都會帶上些遠處地方的土特產,一路送給遇上過的各地賊人們。那些綠林強盜來北京辦事或者遊玩兒,鏢局不光要好好招待他們,吃飯、住宿、玩樂,鏢局都得包下來,還得保護他們不被官府的捕快盯上。臨走時,還要送他們回去的路費。”

德生聽了,覺得有點兒失望,但還是好奇地追問:“這麽說你當鏢師,每一趟出門押鏢就像是遊山玩水似的,就從沒亮出過真刀真槍,隻每天沿路吆喝幾聲“合——吾”,就完事啦?”

原來二順子告訴過德生,走鏢時沿途要喊趟子“合——吾”,做賊的如果也這樣喊著回應,就表示兩邊相安無事、不傷和氣了。

二順子說:“那也不是,我走鏢時間還不算長,但聽師傅和師兄們講,他們也有好幾回遇見過不講交情的賊人,談崩了,兩下交手,死的傷的都有。我隻遇上一次差點兒就要火拚起來的險情——”

德生馬上興奮起來,催著要趕緊講給他聽。二順子清了清嗓子,講了起來:“那是一趟跑河南的鏢,我們押鏢的人在天沒擦黑就得投店夜宿。

那天走進要過夜的一家大車店,師傅讓兄弟們店裏店外,還有馬廄內都仔細察看了,他老人家還進到客房裏,在地麵來回跺一跺腳,各處敲打牆壁,看有沒有暗道、夾牆什麽的。晚上安排了守夜的,大夥晚飯後就早早吹燈上床安歇了。

“半夜裏,睡得正熟的我突然被師傅推醒,他讓我悄悄叫起所有師兄弟們,快操起家夥護鏢。我這時也似乎聽到屋頂上有很輕的走動聲,於是劃燃一根火柴正要點亮洋油燈,師傅噗的一聲輕輕吹滅了我手中的火柴。

各位師兄對突然到來的變故看來遠比我老到,一陣輕微的窸窣聲之後,各人都拿了兵器奔自己白天指定好的位置去了,有的守門旁,有的守窗邊,有的護住鏢銀。然後,師傅在黑暗中對著屋頂沉聲說道:‘道上的朋友,可否賞臉現個身,在下好當麵問候一聲。’“一陣沉默之後,房頂上響起一個公鴨嗓子:‘哪家的?’“師傅用中氣十足的聲音響亮回答道:‘小字號,源順。’“公鴨嗓子又問:‘你貴姓?’

“師傅答:‘在下姓王,草字正誼,江湖上抬舉,給了個名號叫大刀王五。這一趟來到貴地,不想驚擾到了朋友,我王五這廂給您賠罪了。’“這回對方沉默了更長時間,然後聽到那公鴨嗓子輕輕罵了一句,好像在責怪什麽人。又聽到他說:‘原來是王掌櫃的,我的手下弟兄看走眼了,誤會誤會,我們這就告辭了。’“師傅朗聲道:‘當家的辛苦了,我這趟走去,十來天就返經貴地,您有什麽要帶的?’

“公鴨嗓子的聲音已經漸行漸遠了,但還是清楚地聽到:‘沒有啥帶的,掌櫃的你辛苦了。’

“然後就是遠近四周響起的‘合——吾’聲,此起彼伏地在夜空裏回**了好一陣子才消失,分明有很多的賊人,讓初次遇到這般險境的我聽得暗暗心驚。”

德生聽得瞪大了雙眼,末了語帶敬佩地說:“你師傅怎麽就能有這麽大的麵子?那夥賊聽到他的名號,就放你們一馬啦?”

二順子很得意地說:“你要是去我們源順鏢局,一進門就看得見門道東西兩麵牆上,高掛著別人送的兩塊金字橫匾,一塊是‘重義解驂’,一塊是‘德容感化’。‘重義解驂’是說我師傅很仗義的一件事。驂這個字,是指的趕大車跑長途駕轅和拉套的馬。師傅王五在內蒙古一個地方,遇見幾輛大車讓土匪劫了,連騾子帶馬都被搶走了,冰天雪地裏一群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我師傅慷慨救難,把自己車隊拉套的幾匹馬解下來,給這幾輛車駕上轅,可自己一夥人吃盡了苦頭,沒有拉套的馬,隻能人下來幫著推車,一塊兒回了北京。人家感謝我家掌櫃說:‘要不是您出手相救,我們非得凍死。’於是那些人送了一塊匾——‘重義解驂’。

“‘德容感化’這塊匾呢,就更值得一提了,那可真是救了不少人命。

小東嶽廟有個廟會,一年趕廟會時,回人跟漢人鬧了瓜葛,雙方最後下了帖子,約好在陶然亭見個高低。官府對民間的械鬥根本不管,等出了人命後,才會讓兩邊交出凶手砍頭了事。我師傅得知後,仗義奔走於雙方之間,兩頭勸說,終於把這件事平息了。後來,雙方合著給我師傅王掌櫃送了塊匾——‘德容感化’,披著大紅綢子送來的。這事兒傳開以後,咱源順鏢局在江湖上可是大大地露臉了。我師傅還有好些個俠義之舉,那就一下子講不完了。”

看見德生聽得出了神,二順子對他說:“哎,對了,那京城小東嶽廟的廟會可熱鬧了,你要是到北京,我帶你去玩兒。那裏有泥巴塑的十八層地獄,看著就瘮人,你不是說喜歡看砍人、鋸人嗎?那裏血糊糊的都是。”

德生用力點頭說:“那好,哪天我去京城就找你玩。”

二順子向德生伸出小指頭,和他拉了個鉤兒,說:“那咱倆就一言為定了。去逛廟會我請你吃冰糖葫蘆,一大串山裏紅,就是山楂,裹在冰一樣透亮的糖稀裏,又酸又甜,還冰冰涼涼的,一咬嘎嘣脆,可好吃了。”

二順子又突然想起來了什麽,說:“對了,要說北京最血腥的地方,還算是菜市口的刑場了,每年朝廷都要在那裏砍掉好多犯人腦袋呢。”

德生說:“那你看過砍頭嗎?”

二順子說:“還沒有,師傅不讓去,說菜市口經常殺的是忠烈之士,那些圍觀起哄的人都是愚笨無知之輩。”

德生說:“菜市口出了那麽多橫死的鬼魂,平日裏是不是陰慘慘的很嚇人?”

二順子說:“也不是。那裏平日也就是個菜市場,街道兩旁一溜都是商鋪,各種各樣的店家都有。”

德生點點頭:“哦,那裏開店的人經常看得到殺人了。”

二順子湊近後悄聲道:“我聽說,有些店家晚上會遇到鬼魅之事。”

德生:“快講給我聽聽。”

二順子對德生小聲講了起來:

“距離菜市口不遠,有家夫妻小裁縫店。一天見天色已晚,夫妻二人關閉鋪麵,吃過晚飯後就吹燈拔蠟上床安歇。睡到半夜時分,裁縫忽然驚醒,側耳聽聽屋內有聲,慢慢抬頭,借隱綽的月光,睜眼看到地上站著一個影子,他大吃一驚!屋內有人!難道是賊?想想夫妻兩人身單力薄,裁縫在被窩裏嚇得整夜不敢動彈。

“第二天大清早,夫妻二人起來,發現鋪門還關得好好的,但針線笸籮卻不翼而飛了。正在納悶時,忽聽外麵大街之上有人喊叫,裁縫跑出一看,刑場周邊有一圈人,正圍住昨天砍頭後的無主死屍,在議論紛紛。裁縫擠進人群一看——隻見死人的頭與身子,已在夜間用針線縫在一起,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針腳分明。裁縫鋪丟失的針線笸籮,就扔在死人的身旁,再看死人的右手,分明捏了一隻穿好線的鋼針。裁縫嚇得馬上昏死過去,眾人把裁縫抬回家中。裁縫大病一場,病好以後關了裁縫鋪,帶著妻子到別處謀生去了。”

德生聽得倒抽一口冷氣,伸舌道:“這也太嚇人了吧。”

二順子說:“在菜市口,這樣的詭異之事還不止一個。刑場西側不遠,就是一家有名的大藥鋪,叫西鶴年堂。每逢殺頭問斬之日,深夜常常有人拍門來買專治刀傷的藥。”

德生瞪著眼道:“那店夥計敢開門賣藥嗎?”

二順子說:“夜間急取藥,隻開個小窗口,夥伴抓藥收錢就行了。來人話也不多說,扔下錢,抓了藥包轉身便走,外麵黑洞洞的也看不清個人形。曾經有膽大的夥計,在買藥人剛剛轉身離開時,從窗口飛快伸出頭看了一眼,卻連個人影都沒見到,嚇得他趕緊關上窗子。等到天亮以後店家拿起錢一看,卻都是冥幣。店家害怕,夥計膽小,可是又躲不過夜裏買藥的打板拍門。沒辦法,店家隻好破財免災,每晚專門預備一些刀傷紅藥放在店門外,任憑深夜來買藥的白白拿去,日子長了倒也相安無事。”

德生唬得有點兒發愣,半晌才說:“這……這些都是你師傅跟你講的?”

二順子搖搖頭道:“是我幾個師兄講給我們聽的,師傅不光不講,被他聽到了,還要罵我們一頓,說是胡說八道。我們猜是因為他的好朋友,譚嗣同先生慘死在菜市口,我師傅想劫法場救他,卻沒能救成,所以一直有個很不痛快的心結。”

德生說:“你師傅這麽講義氣,一定很為他朋友難過的。對了,我聽我家少爺華浩說,他的老鄉大哥唐才常也是譚嗣同的好朋友,說譚先生是個和同樣死在菜市口的文天祥丞相一般的大英雄。唐先生他們老想著,有一天要去京城菜市口,與眾朋友一起公祭譚先生呢。”

二順子說:“譚爺還將他那一把文丞相的寶劍,送給了我師傅呢。真有公祭的那一天,師傅和我們所有師兄弟也一定會去的,那時我倆就又可以見麵了,我會求師傅給你看那把寶劍的。”

兩個少年又來了一次擊掌相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