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〇年五月,閨女興衝衝地從延慶報社領回我們母女倆的稿費,她眉飛色舞地打電話向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報喜。一百多元的稿費,孩子激動了很久。

現在的孩子生活在物質極富足的時代,從小就不缺錢花:壓歲錢以自己的名字存進銀行,衣服鞋子、學習用品、水果零食全部由家長備好,每月定量取得的零花錢變成一個數字上的概念。一百多元對他們來說是個不大不小的數目。不過這筆錢對閨女來說卻意義非凡,因為這是她通過自己實實在在的紙筆耕耘掙來的酬勞。在延慶區組織的“我和我的祖國”主題征文中,我和閨女同時獲獎,作品先後被《延慶報》選登,她的文章在我的文章之前刊登,這讓她很是得意。

“媽媽,你的稿費給我留下吧?”“當然不行。”

“就二百多,你不留給我買件防曬衣?”

“零頭都不給你,如果你把跟我聊的那篇構思變成文章,沒準兒就是你的稿費比我的多。”

我哼著不成調的音節繼續做飯,興致勃勃的孩子須臾間鬱鬱寡歡,微信全額轉賬給我後,默默回到電腦前。

我知道我的稿費比她多,這讓她很不舒服。和身邊的人比較勝負得失,具有更強的挫敗感。遙遠的歌聲縹緲而圓潤,音樂課上的練唱才能聽出不和諧的跑調與丟音。五音不全的那個同桌因為踏實訓練而登上舞台,她卻不得不坐在台下邊鼓掌邊懊惱自己的偷懶。

她飛快敲打鍵盤的模樣,恍惚中變成了年輕時的自己。流轉的年華飛快地倒回從前,我第一次拿到十元錢的稿費,也是來自《延慶報》,從此仿佛打開了新世界,我像孩子一樣興奮地迎接未來。二〇〇〇年,《延慶報》剛剛創刊,每周一發刊,每刊隻有四個版麵。那時候剛二十歲的我才離開象牙塔的校園,在工作崗位上感到陌生又新奇,仿佛初生的《延慶報》,滿目都是蓬勃的生機和希望。我以為四年的財會專業教育,早已將我的大腦重組成算盤珠子的形狀,從來沒有覺得在鍵盤上敲打數字的雙手還可以寫稿子。我隻是在工作之餘,隨手將生活中的感觸記錄下來,投稿給局辦公室的團刊,文字潦草而青澀。辦公室的小陳工作盡責為人熱心,將我們這些青年報送的文章擇優投稿給《延慶報》等各報刊副刊。負責副刊的編輯和我素不相識,卻以電話線為講台,指導我修改潤色稿件。稚嫩的心情小記被印刷成鉛字,激勵著我在以後的歲月裏不懈地用文字記錄生活。

一篇篇文字幫助我收集起走過的歲月,不讓回憶隨風消散。正是一次次偶然的機緣,促使我養成了寫作的習慣,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朋友,幫助我在生命的菜園裏開辟出一片播種花朵種子的沃土,讓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中添加了琴棋書畫詩酒花。更沒有想到的是,寫作不僅讓我找到了精神的樂土,更在工作中將我往更高的平台推送了一把。單位崗位競爭,平平無奇的我,因寫作而加分。所有的汗水都會澆灌出花朵,隻不過有的花朵綻放在自己都覺得驚奇的地點和時刻。

彈指韶華,十年浮雲若夢。忘記自何日起,放下了屬於自己的熱愛,我把自己迷失在瑣碎生活的迷宮裏,以朝聖者般的虔誠,把自己鋪成孩子成長的路基。仿佛身為母親,唯有犧牲自己的時間和興趣,才能夠把所有幸運的籌碼轉移到孩子的未來———也許這不過是以愛為名的借口。

見證著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我卻日漸惶恐。隨著孩子步入高年級,忽然發現止步不前的自己,不再能夠給予她必需的幫助,我逐漸跟不上孩子奔跑著向前的腳步。孩子眼界日益開闊,討論內容的廣度和深度讓我心生焦慮。孩子閱讀量不夠的劣勢凸顯,直接影響審題能力和作文成績。我從來沒有想到,一個從小話癆的孩子,使用母語的能力會在長大後成為學習的短板。多方谘詢老師朋友尋找解決的辦法,大家的回答出奇地一致:讓孩子多讀文學經典,自己做孩子的榜樣。驀然發現我對自己的放棄,並沒有變成她青春背囊裏的給養,反而橫成她腳下的障礙。我把自己放低到滿足孩子物質需求的層麵,卻忽略了她更需要精神上的喂養。

閱讀新訂閱的《北京文學》,發現好朋友的名字赫然印在紙上,以另一種方式與老友重聚,如同突然點亮了一盞燈。我偷偷鼓勵自己:“要盡快重新拿起筆來。”

王小波說:“一個人隻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該擁有詩意的世界。”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壘土。建起詩意的世界,要從現實的土地出發。我重新拿出書報、拿起紙筆,陪孩子一起閱讀、一起寫作。在閱讀中交流各自的見解,培養她思考的能力;在寫作中進行精神的探索,鍛煉她文字的運用。我們一起投稿,不被采用沒有關係,我願意陪著孩子一起失敗,接受挫折教育;作品被刊登,就一起慶祝,在被肯定中養成樂觀自信的品格。

也許最好的愛,從來不是單方麵的犧牲,自己趴在窩裏鞭策幼鳥飛翔,會把自己變成孩子肩頭沉重的負擔。最好的愛,是有勇氣與她一起成長,一起努力成為更好的彼此,驕傲於自己也會發出耀眼的光芒,在更高的樓層推開窗,看見更繽紛的世界。

“媽媽,我剛剛向《初中生》投稿了,你這個月一篇還沒寫哦。”我的思緒被突然傳來的清脆聲音打斷。

“月底之前我肯定完成一篇,放心吧,不比你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