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不能讓媽媽看見的文字,雖然寫的是她看著我長大的少年時代,卻是一段會讓她感到陌生和後怕的盲區。

身為父母總是希望完整地參與孩子成長,以便在危險來臨時,挺身擋在孩子身前,在需要抉擇的時刻,引導孩子走上坦途,發現並及時糾偏孩子的思想波動,記錄和分享孩子的快樂與憂傷。實際上沒有人能夠真正做到。孩子從降生那一刻起,擁有獨立的思想與充滿無限變數的未來。哪怕工廠裏批量生產的萬花筒,采取統一的工藝與工序,裝入相同的彩色碎屑,被不同的孩子舉起晃動,展現出的也將是全新的畫麵。參與他人人生經曆,看見的僅僅是萬花筒定格在某一個時刻的截圖。

我媽永遠不知道,在沒有任何危險預期的鄉村街道上,簡簡單單的自行車,曾經載著我直麵死亡的恐懼。

我小時候,隻有省路、縣城主路是柏油馬路,村與村之間、村子內部都是黃土路,路上車少人少,自行車是普通家庭的主要交通工具。我們家有兩輛自行車:父親那輛黑色男式“二八”永久牌自行車和母親那輛黑藍色“二六”鳳凰牌自行車。兩輛車很像,都是普通平車把,黑色車座,前邊有大梁橫杠,後邊有後架。我們一家四口走親戚,爸爸讓我坐在前麵大梁上,媽媽抱著妹妹坐在後架上。我不樂意坐前麵,因為大梁是一條圓形的鐵質橫杠,坐久了硌屁股,而且前麵地方小,坐穩了就不能動。我喜歡爸爸單獨騎車帶我,我跨坐在後架上,等他騎穩了,我扶著他的背扭動著站起,穩穩站定後,將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個將軍一樣俯視兩邊騎車、走路的人,特別神氣。爸爸會嗬嗬笑,不會婆婆媽媽地說什麽危險了、小心了。他當然也不會告訴別人,曾經帶著我摔倒在路邊防護林的樹坑裏,那可不是因為我站在後椅架上晃動車身,我當時老老實實坐在後麵一動都不敢動,那是因為爸爸帶我去親戚家吃喜宴,喝了酒,回家天黑沒看清路。少年時鄉村公路上幾乎沒有汽車,農村的人也不學交規,行駛的規矩就是兩條:不逆行,自己看著車。

雖然爸爸的自行車給我帶來很多快樂,但我更喜歡媽媽的“二六”鳳凰牌自行車。首先,黑藍色比黑色顯得鮮豔,刻在車座下麵主梁上的鳳凰牌子,比永久標識的字要漂亮;其次,媽媽的自行車比爸爸的車小一點,更適合我當時的身高,騎上去踮著腳尖能蹬滿一圈,爸爸的“二八”車我隻能蹬半圈,然後倒回來再蹬半圈,沒有完成一個循環的圓滿,總在心裏留下遺憾和挫敗。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覺得媽媽的自行車是我的!每天放學之後,是我的遊戲時間,媽媽下班之後,是她的家務時間,她再不需要自行車。屬於我的自由時間裏,我自然擁有了媽媽自行車的使用權。既然我和媽媽對這輛自行車的使用時長基本相同,那麽既可以說是我騎媽媽的自行車在玩,也可以說是媽媽借我的自行車去上班。

爸爸、媽媽每天下班後,我們一起在村子西頭的奶奶家吃飯,飯後回家,媽媽抱著妹妹,我推著爸爸的大“二八”自行車,有時候蹬著單側的腳鐙子滑行,有時候把右腿從車大梁底下伸過去夠右腳鐙子,斜著身子“掏”,半圈半圈地晃悠著騎行,爸爸扶著後架保護我。回家後我把書包扔在桌子上,說聲“我出去玩會兒”,就往出跑,追出來的是媽媽詢問的聲音:“寫作業了嗎?”“寫完了。”我的回答已經跑到了大街上,媽媽是否聽見,我從來不去管。她其實也隻是習慣性地督促,並沒有真正關注回複。一成不變的回答總會讓人放鬆警惕,在聽到答案之前,她早就給了自己明確暗示,更何況她有太多的家務要做,沒有精力去關照已經可以自理的孩子。

媽媽新買了“二六”自行車那天,她沒注意到我不是像往常一樣跑出家,而是推著車出去的。晚上,我叮叮咣咣騎著車回家,她震驚我怎麽用一個晚上就學會了騎車,已經顧不上罵我獨自帶走了新車。從那之後,這輛自行車就成了我的玩具。

我家住在村子的東頭,一條幹涸的河道北邊,我每天出去玩,固定路線是出門向南再轉向西,過橋後拐彎向南,一段“L”形坡路,通往出村的公路。爬到“L”形半坡位置,路西是傾斜下去的河道,路東是三隊的場院。場院大而空曠,是孩子們聚集的樂園。我們在這裏丟沙包、踢毽子、跳皮筋、追跑打鬧,也在這裏比賽騎自行車。

我永遠記得那個夏天的傍晚,夕陽還沒有落山,懶懶地灑下金橘色的斜暉,風很溫柔,樹葉很綠,我們的笑聲很響。在三隊場院裏騎了幾圈之後,我們幾個人騎車出了場院,順著陡坡向下俯衝。車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已經感覺不到輪胎與地麵的摩擦,好像自行車帶著我即將飛起來一樣。我將風和所有人拋在了身後。危險隨著車輪快速的滾動而來到,一眨眼間,我就看見了小橋,看見了小橋下四五米深的幹涸的河道,河道裏長滿了高高的楊樹、矮矮的荊棘,鋪滿了尖尖碎碎的小石頭。橋下沒有水,所以橋的兩邊沒有安裝護欄。可是我發現自己刹不住車了!我騎車是自學成才,還不知怎樣控製刹車。風中嘩啦作響的密集楊樹葉子撕碎了陽光,將橋頭鋪滿了金色的碎片,我以為衝下四五米的深溝足以折斷人脆弱的脖子,從此終止青春的樂符,我能看見死神穿著黑色鬥篷猙獰地立在河道上空我忘記呼吸,忘記呼叫,忘記呼救,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都靜止下來,仿佛在等待圍觀一場慘劇的發生。電光石火間,半個前車輪衝過橋,卡在橋邊緣鋪設的大塊青石之間,車身卻在橋頭立定。我的雙手死死地攥著車把,車閘與車把之間沒有一點縫隙。福至心靈,我竟然神奇地在一瞬間學會了刹車,並且刹住了車!至於怎麽做到的,至今我沒有想明白。

這件事影響我一生學習技能的步驟:學習滑雪,我先請教如何將雪板停下;開新車或者為別人代駕,我先試一試刹車是否靈敏;接手一件工作,我先判斷如果犯錯後果是什麽,風險點在哪裏。一次意外,為我在莽撞為主色的性格之中,植入與之平行的嚴謹,讓我以後的人生,習慣先分析“壞”,再研究“好”。好處是時時有後備的應急預警方案,壞處是束縛了開疆拓土的手腳。當綜合、全麵、深入地分析過風險後,常常會在事情開始之前下達停止的指令。

這些影響在當時並沒有顯露端倪,我沒有因此就變成淑女。身後的同伴趕到麵前,世界恢複回彩色、動態的狀態,對危險茫然無知的她們和他們,真誠地讚美:“你真厲害,刹車控製得真棒,走,咱們繼續比賽。”我豪氣幹雲地回答:“走。”然後翻身下車,把車扭轉方向,上車,俯身,加速,向陡坡衝刺。

那次之後,我還遭遇了兩次有實質傷害的事故。一次是跟著爸爸騎車去玉米地收割玉米,走到田間小路上,前麵有一匹吃草的馬,爸爸順利經過,我騎車到眼前,那匹馬慢悠悠地轉了方向,橫在路中間,嘴一動一動地咀嚼,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戲謔地看著我。驚慌之下,我瞬間刹車握到底,車子橫著摔了出去。我的褲子被碎石磨破,膝蓋大麵積挫傷,頓時血流如注。至今我的膝蓋上還留下很大一塊傷疤。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製動刹車,改為腳刹:停車先減速,而後單腳著地,跟著車緊跑幾步停住。以至於一次跟父母回姥姥家,有一段近乎垂直的陡坡,從坡上下來車速加快,我不能靠減速腳刹,隻能任憑一路衝到底,強行拐彎,結果又是橫摔出去。這次在另一個膝蓋上留下傷疤,並且讓媽媽驚懼:“要是有車從拐彎處的對麵開過來,命就完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每天騎車她都盯著我。

少年對世界的好奇和熱情,讓我很快將生死時速的驚險置之腦後,自行車一如既往是我的摯愛。上了五年級,我們到臨近村中的中心小學讀書,和同學雙手撒開車把賽車,帶著五歲的妹妹到二十裏之外的龍慶峽玩耍,和小姐妹騎車穿過縣城去三姨家吃黃金李子,和朋友模仿大人的樣子換車胎,用改錐拆卸外車胎,將原本一個破洞的內車胎戳得處處窟窿叮當作響的自行車上麵,馱載的是我自由馳騁的少年時光。當曾經的少年長大,麵對新的少年,卻以愛為名,將他們圈禁起來。

女兒出生的時候,我們跟大多數人家一樣,搬進樓房,開上汽車,給孩子買五花八門的玩具。自行車對於女兒來說,不再是眼巴巴奢望的幸福,而是生活中可有可無的裝點。旅行有飛機火車、遠路行駛汽車代步、近路步行順便鍛煉身體。我卻對自行車有著難以割舍的情結,孩子四五歲就給她買後麵三個軲轆的小自行車,孩子三四年級就教會她騎自行車,帶著她到北大校園騎遊,娘兒倆買了賽車參加延慶山間最美自行車車道騎遊活動孩子上了初中,幾次三番申請騎賽車上學,我卻遲遲不肯答應,任由賽車在地下室落灰。

“你走著上學十分鍾,騎普通自行車到校五分鍾,為什麽要騎賽車呢?能節省多少時間呢?你準備換了賽車飛到學校嗎?女孩子最忌諱攀比和虛榮。”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很心虛。我不會忘記自己因為車標的美觀,在兩輛自行車中愛得傾斜,即使那車標小到一米之外就看不到;不會忘記曾經很快厭倦了黑藍色自行車,渴慕同學沒大梁的粉紅色高把公主車,仿佛騎上公主範十足的自行車,我就能變得像同學一樣文雅嫻靜。向往更好的生活難道不是值得讚美的品位和品質?追逐夢想與愛慕虛榮之間原本就界限模糊。我們不願意或者不能給予,就會責備其為攀比,通過強權定性,同時堵死她自己努力爭取的路徑。

我知道我真實的原因是擔心。

人啊,總是越長大越膽小,這是所有人的通病,還是獨屬於我少年時經曆的後遺症?我的女兒剛剛幾個月的時候,抱著她穿過紅綠燈到公園去,我就開始反複哼唱兒歌:“紅燈停,綠燈行,黃燈亮了等一等”看著妹妹咿呀學語的幼兒在**晃晃悠悠奔跑,我會緊張地張開雙臂護在床沿,擔心他隨時可能發生的跌落,當他終於衝向窗台,在即將撞上木質床頭的瞬間停住,當他“嗵”的一下直接坐到床邊,滑到地板上,笨拙而快速地奔向客廳我感覺眼前一黑又一亮,血液直衝頂門。我把我經過的坎坷鋪平在她的眼前,讓她清晰看透每一步對錯;我提前預習她即將開展的遊戲、發生的故事,在現實中、在想象裏去多角度試錯,為她分析解讀,以期她的前程花香滿徑、沒有波折我跟孩子說得最多的兩句話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看這件事你考慮不周”“我希望你做你自己,跟隨你的心走你的路。”

我假裝忘了,愛自由愛夢想的“心”,有時候就是會任性地登上危牆,看清前路。突破藩籬與違規越界隻有一步之遙,兩者之間度的掌握極其微妙。

每個孩子都是母親的命,不允許丁點傷害和挫折,即使是極小的坎坷,也會在想象中延展成讓人窒息的後果。我千百次表達讓她自由飛翔的願望,又一遍遍偷偷在她身上綁縛繩索。我假裝沒有剪斷她的翅膀,我為她配齊所有遠足的裝備,卻同時用透明罩圈定自由的空間,以愛為名,阻擋她對美的向往和對未知的好奇。

一個姐姐曾責備我給予孩子過度的保護和過多的成長建議,“你不讓孩子去摔跤,她怎麽才能學會爬起來?我們教會他們基本的自我保護和良好的道德品質,這就是一條底線一條紅線,畫好了就要慢慢退出他們的生活,讓他們自己走自己的路,可能磕磕絆絆,可能走一段彎路,但是唯有這樣,他們才能夠自己長大啊”。

是啊,我們與孩子,注定是立於樓與橋的不同層麵,他們在橋上享受自己的風景,他們的目光牽引他們的腳步朝向他們的遠方,我們遠遠地在樓上看著,我們的根已經紮在了木地板內。

看著噘著嘴申請賽車的孩子,想起孩子曾經責怪我對她過度幹預,“每次我跟你商量,你分析完對錯,結論都是不要做。那麽,我可以做什麽”?恍惚中,少年時橋頭的一幕穿越重重時間定格到眼前,我害怕!人生處處風景,又處處風險,每個母親都無畏於自己涉身險地,卻一定要保護好孩子平平安安。恍惚中,那個驚恐過後迅速重回歡樂的少年雙目炯炯與我對視,我慚愧!少年寶貴之處,正在於無所畏懼,勇往直前。青春是一陣風,夢想是禦風高飛的翅膀。錯了又怎樣?摔倒又怎樣?失敗又怎樣?隻要路的前頭是心之所愛,那麽無非是重新再來。

成長是學會自我保護的過程,每一段經曆都會編織出一件防護的鬥篷,讓我們學會謹慎和及時喊停,隻是在一重又一重不斷變得嚴密的保護之下,滯重的不僅是腳步,還有夢想。

我隱藏起擔心,答應孩子騎賽車上學,同時抽身退出她多姿多彩的世界。每個孩子都有屬於自己時代心儀的自行車,每個少年都有權利騎著自己的自行車飛馳在通往未來的路上。我的公主車追不上她賽車的速度,那麽就放手並祝福,他們有他們禦風飛行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