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宸步入明月宮前殿,很多老朋友已在殿中央的神像下等他了。

 神像是祝融神,劉宸故地重遊,這會有閑暇了,不由往神像多看了幾眼。

 其目視前方,不怒自威,敞開雙手擁抱著天地,結實的肌肉十分蒼勁,渾身的火雲圖案更增添了幾分陽剛,自帶著一股浩然之氣,讓人見了就生出一種敬畏之心。

 劉宸與眾人逐一打了招呼,該來的差不多都來了,就連妘綺柔都在。

 妘綺柔看劉宸的眼神總有些奇怪,似乎包含了很多的愛恨情仇。

 上次來這的時候,劉宸騙她說,劉昭淩已經死了,自己是他的同胞兄弟劉昭雪。

 雖然眼前的人和她沒有關係,但她總能從他的身上看到曾經那個人的影子。

 “昭雪公子,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麵了,這次你又幫了我們的大忙。”

 她朝劉宸微微一笑,表現得很親切大方。

 劉宸道:“宮主不用客氣,我現在是這裏的祭司,這都是我職責所在。”

 妘綺柔幽幽歎一口氣,忽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照目前這個情勢,明月宮也未必安全啊,對此你有什麽看法嗎?”

 劉宸沉吟道:“宮主想聽實話嗎?”

 妘綺柔露出一絲淺笑,道:“你盡管直言,任何壞的消息,我都能夠接受。”

 劉宸淡淡道:“我們必須盡快撤離這裏。”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驚了,大家麵麵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過了半晌,妘綺柔道:“這裏是我們最後的家,怎能……說走就走……”

 劉宸苦笑:“家毀了可以再建,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青兒脫口道:“事情有那麽嚴重嗎?”

 劉宸一聲嗟歎,道:“比你想象中還要嚴重。”

 他瞧了瞧眾人,心情有些沉重。

 “大家可能還不知道,我是從真定國日夜兼程趕回來的,與我同樣趕來的還有魔門中人,他們一共有九個門派,剛才已到了三個,對方的實力,羿兄也看到了罷?”

 羿修大為吃驚,顫聲道:“你是說……剛才那樣的門派有九個?”

 劉宸點了點頭,道:“不過據我估計,最多也就有七個門派會與我們為敵,剩下的煙雨門和我略有交情,那不用擔心,而鬼方教為人正直、冷靜,會持觀望態度。”

 羿修朝眾人望去:“七個門派那也十分嚇人,我建議還是離開這裏。”

 木影駿一臉擔憂之色,他忍不住說了一句實話。

 “宮主,那些魔門中人真的很厲害,比那些東拚西湊起來的賊寇強多了。”

 四下靜了一會,大家都被剛才的話題壓得透不過氣來。

 為了說服大家,劉宸接著擺出道理。

 “這麽多人待在這裏,肯定不是個長久之計,糧食都成問題,事實擺在眼前,我們隻有兩條路可走,要麽把敵人擊退,要麽離開這裏,顯然後者才比較切合實際。”

 青兒臉露思索之色,首先明白過來。

 “我們倒是還沒有想得那麽長遠,事情的變化之快遠超出了我們的意料。”

 劉宸道:“我是旁觀者清,所以對事情看得透徹。”

 妘綺柔瞧了瞧那邊的村民,心情有些矛盾。

 “但是我們帶著這麽多沒有戰鬥力的人,能逃離敵人的毒手嗎?”

 劉宸瞧著眾人,目光透著睿智:“隻要我們離開明月宮,外麵那些人就會對我們敵意大減,因為他們是被這裏的寶物吸引過來的,攻打我們隻是為了掃清障礙。”

 “我們是這裏的主人,從情理上講肯定會阻止他們把寶物帶走,隻要有人在他們當中稍微煽動一下,我們就會成為他們的公敵,目前的情勢就是這麽演變出來的。”

 青兒心中一動,朝妘綺柔道:“宮主,好像是這個道理啊。如果我們主動放棄這裏,那就與外麵那些人沒有了利益上的衝突,雙方的矛盾自然會變淡,甚至消失。”

 妘綺柔終於被說動了,她的目光朝周圍掃了一圈。

 “大家有不同意見嗎?”

 四下一片沉默,沒有反對的聲音。

 妘綺柔道:“那好,咱們這便行動起來。”

 她朝羿修望了過去,語氣堅定有力。

 “領主,你我把各自的族人動員起來,先到箭樓集合,天黑之後準備突圍。”

 劉宸聽到“箭樓”二字,忙問一句。

 “宮主準備從哪突圍?”

 “當然從箭樓前麵的出入口突圍啊。”

 “不行,這麽突圍的話等於向魔門投懷送抱,咱得從後麵的禁地走。”

 “這樣的話要經過古戰場,實在太凶險了,萬一遇到那黑暗元丹……”

 “隻能兵行險著了。我帶小部分人在前殿吸引敵人,其他人從禁地退入古戰場,再繞道幽暗森林,一定要出其不意地衝到妘家村去,到時候就沒人攔得住我們了。”

 四下再次陷入了沉默,大家都在權衡利害。

 狄老四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朝眾人道:“現在啊,古戰場裏麵到處都是人,也沒見黑暗元丹出現,再說了……即便黑暗元丹突然出現,也未必剛好遇上咱們罷?”

 妘中行也道:“就是啊,我覺得昭……雪公子的話很有道理。”

 青兒朝妘綺柔瞧去,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看此計可行,隻要出了妘家村,我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妘中奇接口道:“不錯,到時候即便有敵人追來,那也休想占到便宜。”

 鐵長風精神一振,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在山林中作戰,那可是我們的拿手好戲,到時候玩死那些狗娘養的。”

 就在這時,神像的後麵急匆匆奔來一人,是狄老二。

 劉宸連忙迎了過去,狄老二緊張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頗有些驚喜。

 狄老二與劉宸緊緊相擁一下,道:“公子來得正是時候,我們遇上大麻煩了。”

 劉宸道:“不著急,過去慢慢說。”

 狄老二歎了口氣,走到眾人當中:“禁地守不住了。”

 劉宸大驚:“禁地也來敵人了嗎?”

 青兒解釋道:“自從敵人闖過了幽暗森林之後,很快就找到了古戰場,明月宮的禁地也先後被一些人發現了,剛好狄家兄弟在幽暗森林失守時,與領主他們失散了,帶了些人被迫往古戰場退避,後來幹脆退入了禁地,幫明月宮鎮守在那裏。”

 劉宸終於有些明白了,但他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狄老二接著講述自己的情況。

 “本來隻會偶爾有人誤闖進來,都被我們解決了,但就在前不久,闖入禁地的人越來越多了,而且有組織性地向我們進攻,我眼看頂不住了,所以趕緊過來報訊。”

 “不好!”劉宸失聲驚呼,“老魔王是想把我們趕盡殺絕啊。”

 羿修忙問:“此話怎講?”

 劉宸道:“我一直懷疑,老魔王上次在古戰場發現了什麽秘密,或許真有什麽稀世寶物也難說,他費盡心思地把這麽多人引過來,無非是想給我們製造麻煩,以便渾水摸魚。試想一下,要是沒有這麽多人過來搗亂,他連進入幽暗森林都困難罷?”

 “但是他現在連我們的後路都要堵住,我不得不懷疑他還有別的打算了。”

 羿修道:“把我們趕盡殺絕,他能得到什好處?”

 青兒忽道:“或許是想從我們身上知道神秘之門的秘密。”

 劉宸點頭:“這是一種可能。總之我覺得他對我們有所圖謀,想從我們這些人身上得到什麽東西。”說到這裏,他瞧了瞧羿修:“他盯上了你這顆寶石也說不定。”

 羿修倒抽一口涼氣,摸了摸頭環上的祖傳寶物,真有些哭笑不得。

 狄老二道:“那我們該怎麽辦?情況緊急啊,大家趕緊拿個主意罷。”

 劉宸見妘綺柔久久沒有說話,似乎有些舉棋不定,便主動請纓前往。

 “宮主,禁地不容有失,我和狄家兄弟這便過去,把敵人趕走。”

 妘綺柔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既然禁地那麽重要,我讓木影駿帶著夜光衛隊一同過去。”

 劉宸有些意外,他沒想到對方忽然變得這麽精明果斷了。

 “是。”木影駿臉露喜色,他對宮主的安排十分滿意。

 妘綺柔目光遊動,又發出一串命令。

 “青兒,你這便將村民們轉移到後殿去,其他人全部留在前殿,阻擊敵人。”

 “是。”四下齊聲應答。大家對妘綺柔的安排全無異議。

 劉宸甚感欣慰,此刻的她已有幾分為人統帥的穩重和冷靜,讓人放得下心了。

 他再無顧慮,與狄家兩兄弟及木影駿打個招呼,急往明月宮後麵的禁地趕去。

 幽暗森林的一片山坡下,搭了許多營帳,附近到處都有走動的人影。

 由於此地離古戰場很近,許多江湖人士都選擇在這裏落腳。

 誰都沒有注意到,有一道人影忽然間就出現在一座簡易的小營帳前。

 來的正是巴爾丹,他往營帳內發出一陣氣息。

 營帳內便即鑽出一人,是寧依婧,他見巴爾丹嘴角掛著血絲,非常吃驚。

 “主公,你……受傷了?”

 巴爾丹歎一口氣,道:“又被劉昭淩那小子暗算了,不過無甚大礙,休息一晚上就差不多了,你這個地方先借我用用,今晚你就和小絕擠著住罷。”

 聖火娘娘就住在附近的營帳,她聽到動靜,便走了過來,叫一聲:“主公。”

 巴爾丹點頭,問道:“明月宮那邊怎樣了?”

 聖火娘娘露出一個壞壞的笑容。

 “已照主公的吩咐辦妥,一切盡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明月宮的禁地內這會恐怕是人滿為患了。小破還在那邊盯著哩,一旦有重要情況,就會及時把消息送出來的。”

 巴爾丹欣然道:“很好。記得把握好時機,差不多的時候就放他們出來,別讓人都死在裏麵,這次必須活捉一名祭司,要不然我們永遠也不知道神秘之門的秘密。”

 聖火娘娘恭敬地答道:“屬下明白。”

 巴爾丹又問:“那個封豨霸王有出現嗎?”

 “沒有。說不定他已經消失了,要不……咱們先去那條怪路裏麵看看罷?”

 “不可魯莽,我感覺他一定還在,不過變得更加狡猾了,不肯輕易現身。”

 “如果他一直不現身,我們就一直等下去嗎?”

 “等下去。”

 “萬一被別人發現了裏麵那條怪路怎麽辦?”

 “不用擔心,那些廢材遇到幾把邪惡的破兵器就能迷失心智,根本到不了最裏麵那片區域的。隻有等封豨霸王現身了,咱們才有把握避開他,悄悄進入那條怪路。”

 “是,屬下明白了。”

 巴爾丹朝二人揮揮手:“都下去歇著罷。”

 聖火娘娘和寧依婧一同回了營帳。

 巴爾丹把事情了解清楚之後,便鑽入營帳,開始打坐療傷。

 張沐煙在一片大山中走著,他發現眼前的霧氣已越來越濃,路也越來越幽深,若不是之前來過,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走,也不會想到在這深山之中還有那麽一座莊院。

 他忽然縱上一塊凸岩,往前方眺望了一陣,終於在雲霧中看到了一些屋瓦。

 那便是金家莊了。他尋思著,不能明目張膽地在路上走了,便隱藏了行蹤。

 這裏確實霧氣太濃,即便到了近前,也看不到金家莊的全貌。

 不過這倒是方便了他行事,他可以憑著敏銳的氣息感應,輕鬆避開附近崗哨,而對方根本看不見他。這麽一來,他好比隱身了一樣,幹脆大搖大擺地走了起來。

 忽然間,他聽到了七個人的呼吸聲,對方就在一處較高的屋頂上。

 七個人一起行動,除了奔雷宗弟子還會有誰?

 他露出一個微笑,緩緩走了過去。

 “什麽人?”對方終於發現了他,低聲喝問一句。

 張沐煙沉聲道:“我是張沐煙,帶我去見你們宗主。”

 屋頂上飄下一人,提著長槍,是黃騏聖,見到張沐煙之後躬身一拜,臉露喜色。

 “張師叔,果真是你。”

 張沐煙奇道:“騏聖……怎麽是你?你不是應該在雲霧崖思過嗎?”

 黃騏聖哂道:“雲霧崖上麵的那幾個老家夥哪困得住我?以前我隻是不想出來,讓著他們而已,現在我想出來玩玩,自然不會讓著他們了。”

 張沐煙連翻白眼,道:“這麽說,你已經闖過了雲霧崖上麵的鐵血破軍陣?”

 “那還用說啊?要不然我爹能讓我來這裏玩?”

 “快帶我去見你爹。”

 “嘿嘿……我陸師叔和鳳師弟也在,這下可真熱鬧了。”黃騏聖邊走邊說。

 “怎麽?天行者已出關了嗎?”

 “是啊。不過他依然沒有悟出那最後半式殺招。”

 張沐煙一陣感歎:“像「鳳舞翼吹雪,六陽落九天」這種殺招,本來就是巧奪造化,有違天地規律的,哪能那麽容易悟出來?不如順其自然罷。”

 黃騏聖道:“鳳師弟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提前出關了。”

 二人行了一陣,來到莊外一處幽岩下麵,可以看到附近有黃家子弟把守。

 拐了幾個彎,終於看見了一些熟悉的身影,鳳朝昀那一襲白衣尤為顯眼。

 一名蒼鬆般的高大老者迎了過來,眼中滿是驚喜:“張師弟,沒想到連你也來了,這下敵人插翅難逃啊,你的「若水穿雲掌」那可是能將雲端的飛鳥都打下來。”

 此人麵部飽滿,留著長須,一雙虎目射著光芒。

 他正是奔雷宗宗主黃正一,也就是雁門山武成山莊的莊主。

 那邊還有一名身形健碩之人,不過卻略顯病態,是金莊主。

 陸乘風和黃正軒也在,二人正向張沐煙微笑著。

 張沐煙朝各人抱拳打個招呼,問道:“準備何時動手?”

 黃正一歎道:“最重要的敵人還未出現,不過金莊主估摸著應該快了。”

 金莊主道:“每隔一些日子,對方的重要人物就會過來一趟,給莊裏的人下毒,他們用的是一種慢性毒藥,為了不將人毒死,藥量用得較輕,需要定期來檢查。”

 張沐煙明白了,他點了點頭。

 “希望我們這裏能夠早點動手,一旦大家騰出空來,就去幫昭淩。”

 黃正軒一驚:“昭淩出事了嗎?”

 張沐煙道:“那倒沒有,不過他肯定會遇到大麻煩。”

 眾人麵麵相覷,都等著他的下文。

 張沐煙便將與白雲童子所講的話,又與眾人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