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晚上下了一場雪。清晨,月秀推門一看,隻見院子裏、屋頂上都積了白花花的一層,河灘邊的地裏也是一抹兒的白,順著秀延河朝更遠方望,隻見遠山和天空緊連在一起,一片白茫茫。看到這幅景象,月秀一時禁不住高興,大聲說:“媽,下雪了!”說完了,她跑到院子當中伸著手、眯著眼睛讓那些米糝般的雪花往手心飄落,但等了好一陣兒,一粒雪糝都看不到,隻是感覺到手心涼絲絲、濕漉漉的。

月秀媽此時正從被窩裏起身,聽到月秀說下雪了,她欠身往門外瞅了瞅,隨即說:“月秀,你到鹼畔上多摟些柴火。”她操心著,怕下了雪沒柴火做飯。

月秀聽了,便應了一聲,蹦跳著去摟柴火了。

月秀媽又大聲說:“先掃開一條路,不要把新鞋弄濕了。”但此時月秀早已蹦跳著跑開了。

在炕頭上,趴在被窩裏抽著煙的任彥貴望著女兒,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其實,難怪月秀今天這麽高興。去年剛上凍時,曾下過一場雪的,但那時氣溫還高,雪落到地上,就全部融化了。再整個冬天都沒有落一絲雪,天氣幹凍幹凍的,整天刮著老黃風,路上的虛土足有一尺厚,走在路上,虛土就撲撲地直往鞋子裏灌。所以,不隻是月秀,整個安定城的人都在期盼著這一場大雪的到來。另外,今天是正月十五,月秀早就與臘梅、骨朵約好了一起看秧歌呢。區政府早就貼了通知,五個鄉的秧歌隊今天都要到安定城裏來演出呢。

不一會兒,月秀把柴火摟回來,在灶膛裏生著了火,開始做飯。

她大任彥貴起了床,慢騰騰地在隔壁窯裏套了毛驢開始磨豆腐。月秀媽起了床就開始收拾炕上的東西,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寶貝兒子榮兒起床。榮兒躺在前炕上,用被子將整個人緊緊裹起來,隨著媽的叫喊聲,哼一聲再一聲的,就是不起床。

忙忙慌慌地吃過早飯,任彥貴的一鍋豆漿剛擠到鍋裏,正在架著火燒。但月秀這時已等不得其他了,她急匆匆地從家裏出來了。

要出門了,她媽在身後說:“死女子火急火燎的,天下雪沒秧歌哩。”

出了門,月秀卻又想起了什麽,又返回到家裏來,翻開櫃子,找了條大紅圍巾圍在了脖子上。

月秀今天實在是好興致,但事實卻讓她太失望了。因了這場雪,等她穿過東門來到西北角上財神廟的院子裏時,原來約好的兩個好夥伴竟然一個也沒有來。不光是這,財神廟院子裏也沒有人,也是空****的。——這裏曾是財神廟,但關老爺的塑像早在前幾年被鬧革命的人請出去了,如今隻剩了一座空台子。台子基礎很高,前邊有一大片空地,因此這裏就成了安定城集會、演戲的場所。這幾年,月秀和她大她媽曾經不隻一次來這裏看過戲,尤其是到了晚上,天黑透了,兩把特製的油燈銅笊籬分掛在廟台兩邊的牆上,銅笊籬裏有個大碗,裝滿了老麻籽油,浸著長長的棉燈芯,戲一開始,油燈就點著了,發出暈黃的光,照亮了戲台上下一大片。男女老少個個就坐在台前的空地裏伸長了脖子看戲。月秀到得這兒來,此刻雪已徹底停了,天空放亮了許多,台子上有人正拿著長杆戳著落到銅笊籬及帷幕上的積雪,偌大的院子裏再沒一個人。月秀閑轉得一圈出來,在財神廟院門口,她看到有幾個提了小凳子的老漢,一邊抽著長長的旱煙鍋,一邊閑諞著。

顯然這些老漢也和月秀一樣,是來看戲、看秧歌的。一個白胡子老漢說:“今年十五又日塌咧,都是這場雪弄的。”說著咂了咂嘴。另一個老漢用一根鐵絲挖著煙鍋子,等挖幹淨了,又填了一鍋煙,隨即和身旁的一個老漢將煙鍋對著點著了煙。他慢條斯理地說:“可不是嘛,石畔村的高蹺肯定不會來了,天下雪路又滑,憨憨才出來哩。”他一副真理在握的樣子。

圍著紅圍巾的月秀可不願意聽他們這麽說,尤其不願意聽到石畔村的秧歌隊不能來。要知道,她姑父薛誌剛是石畔村的行政主任,也是秧歌隊的“傘頭”,每年她最愛看姑父扭秧歌了。姑父拿著一柄傘,走在隊伍前頭,見什麽唱什麽,現編詞現唱,實在是神氣。還有石畔村的那些帥小夥,一個個威武帥氣,月秀也愛見他們。“哼,如果因為這場雪,四鄉的這支秧歌隊不來了,那這個十五還有什麽意思呢?”

月秀正在瞎想,這時胡娥子卻拉著馬拐子過來了,胡娥子走在前頭,手裏提著個方凳,馬拐子手搭在胡娥子肩膀上,邁著碎步走過來了。

這兩人走到財神廟院的門口,胡娥子放下凳子,用手抹了一把上麵的土,鋪了個墊子,然後扶馬拐子坐下來。馬拐子坐了,便拿出三弦來,嘣嘣嘣先彈了一段。他一陣亂彈,一下子吸引了四麵八方的人,大家都向這裏圍攏過來了,安定街上的人似乎個個都在等著這一刻,老漢婆姨碎娃娃,一股腦兒將馬拐子圍了個密不透風。見街上的一些婆姨圍上來了,胡娥子便著了慌,伸了雙手,將這些婆姨往圈子外轟,不讓她們靠近馬拐子。

說書人馬拐子是城北人,安定城裏人都熟識的,他腿有些跛,走起路來高一腳低一腳,得了個“馬拐子”的外號。他自幼瞎了一隻眼,學了個說書的營生。早年窮得什麽也沒有,前幾年,經人介紹,拾攬了這個叫胡娥子的婆姨。這婆姨其實也是個八成,就是俗話說的“肚子裏差那麽一點兒”的女人,她見了人總愛傻乎乎地笑。但自從兩人成家後,這馬拐子倒被胡娥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個子高大,原先滿臉胡子,好幾天連臉也不洗,現在頭發一理,胡子一刮,穿了一身好衣裳,真個是“人憑衣裳馬憑鞍”,四方臉,花眼皮,倒蠻有一副俊男的架勢。這馬拐子又瞎又跛,當初是個沒人嫁的角色,偏這胡娥子嫁了他之後,就拿他當個寶貝,伺候他吃喝穿戴,他要到哪裏,就拉他到哪裏,書沒說完,這個女人鐵定是一步也不離的,始終守著他。

這說來還有另外一個意思,這胡娥子有點兒傻,她自從嫁給馬拐子後就認定自己的男人是天下最好的那一個,時刻守護著他,不許別的女人靠近一點兒。安定城裏的許多婆姨了解她這個毛病後,就拿她來開玩笑。這不,說書還沒正式開始呢,個個騷婆姨便逗上胡娥子了。一個胖婆姨故意大聲說:“胡娥子,我看見你老漢呀可親了。”說著就往馬拐子身邊蹭。另一個婆姨說:“哎呀,馬拐子今兒個可俊了,瞧這臉刮得明鋥鋥的,能當鏡子了,該不會是看上我了吧?”還有一個婆姨說:“胡娥子,這馬拐子可比我男人能賺錢,幹脆我來做小的吧,咱倆平分他賺的錢好不好?”胡娥子心眼傻,解不下(方言:不明白)大家是開玩笑,一聽這些話就急了,一邊嘴裏說著“不讓,不讓”,一邊就急著把那些故意靠過來的婆姨往圈外推,誰知推了這個,那個又靠近了;推了那個,這個又上來了。胡娥子一時急得臉赤脖紅,她手指著馬拐子對那些婆姨說:“這是我老漢,你老漢在你自家炕上哩。”她著急的樣子一時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月秀本來是站在眾人身後的,誰知有一個婆姨看見她了,便一把將她拉進了場子,說:“看,胡娥子,又來一個俊女女搶你女婿了。”

說著就把月秀往中間推,誰知這胡娥子看見了月秀,反倒一把將她拉住,直拉到馬拐子身邊對她說:“你就站在這兒不要動,不要讓那些騷情貨過來。”胡娥子的這個舉動,一下子又把一大圈子人都惹笑了。

剛才拉月秀的那婆姨就問:“胡娥子,你不怕這天仙似的女子把你男人搶走了?”沒想到胡娥子竟然說:“她還沒結婚哩,我才不怕。”

這話一時又把大家逗樂了,原來在她眼裏,那些結了婚的婆姨才是自己真正的競爭對手。

這時,馬拐子已將腿上綁的打板、手腕上戴的“螞蚱蚱”都綁好了,他拍了拍醒木,在一陣嘣嘣嘈嘈的三弦聲後,開始了說書:張大山,李憨憨,安定城裏兩窮漢。

挑副水桶街上轉,賣水為生度日月。

學生娃娃運石炭,大山憨憨看在眼,大山拉了李憨憨,要為學校擔石炭,顫顫悠悠走得快,腳後生風一溜煙,一擔一擔又一擔,上午擔到月升天,張大山,李憨憨,義務助學不簡單,人窮心熱見識高,安定街上美名傳。

馬拐子最愛說的就是這些街坊四鄰的故事,大家最愛聽的也是這些土得掉渣的事。馬拐子說書中的張大山與李憨憨兩個人大家都認識,是安定城裏兩個非常老實的莊稼漢,整天靠打短工為生,窮得叮當響,什麽也沒有。共產黨解放安定城後,便給他倆安排了工作,他們在學校裏擔水、拉炭、打雜,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這陣馬拐子把他倆的故事編成了段子來說,一時眾人頗覺有趣,周圍的人也越圍越多了。

就在這時,月秀聽見有人喊自己,回頭一看,卻是臘梅與骨朵兩個人手拉著手從人群裏擠進來了。臘梅穿了件紅棉襖,圍了條紅圍巾,因為個子有些矮,顯得跟個紅絨球似的。骨朵個子高,身材細長,她還是穿著平時的衣裳,隻是腳上穿了一雙紅鞋。月秀見了兩人,特別高興,便拉了她倆的手說:“拐子叔有才哩,看見什麽唱什麽,都是現編現唱哩。”三人一說話,便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力,胡娥子這時也看見臘梅與骨朵了,便過來把她倆拉到月秀身邊,說:“你們三個就站在當中,別讓那些騷婆姨過來。”

眾人聽了這話,都覺得有趣,那幾個婆姨不免又挑逗了胡娥子一番,又取笑了她一回。而馬拐子在短暫地停歇後,又開始嘣嘣嘣彈起了三弦,他說的是:

安定城,實在是大,

好女子好婆姨都出在這搭。

安定街,實在是長,

有三個女娃實在浪。

安定街,著實是寬,

有三個女娃並排排站。

這幾個女娃長得美,

細皮嫩肉櫻桃嘴,

柳葉眉,似剪刀,

長長的辮子個子高。

左邊一個像貂蟬,

右邊的看著像花木蘭,

中間的臉蛋光又白,

勝過當年的楊貴妃。

十八的女子街上站,

把那幹老漢看得牙齜轉。

這個段子一說,有人就聽明白了,其中有一人大聲說:“不是把那幹老漢看得牙齜轉哩,是把騷婆姨擋著不讓看哩。”眾人這才知道這馬拐子原來是在說眼前這三個女子呢,就都大笑起來。眾人一笑,月秀她們三人才知道原來這馬拐子是編派著調笑她們三個,當時個個臉通紅,忙拉了手,也不顧胡娥子的阻攔,頭低著,就從人群中鑽出來了。

三人從人群中出得來,這時太陽升得老高了,黃暈暈地懸在半空。

安定城裏除過家戶的房頂上還有一些積雪外,街道上已沒有雪了,人也多了起來,店鋪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終於有了一些過節的氣氛了。

三人這時都有點兒餓,就在街邊上吃了一點兒炒涼粉和煎餅,一吃完,就看見區上的宣傳演出隊過來了。

區上的演出隊聲勢大,一走過來,鑼鼓家夥直響,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三個女孩此時也不覺得冷了,也都跟著眾人去看熱鬧。區演出隊扭的是安定傳統的“彩門秧歌”,秧歌新排了,添加了新的情節。

大意是一隊秧歌隊要進城,城頭上有個官,不讓進,要對得上歌才能進去,於是秧歌隊在繞城門扭一大圈後,開始對歌。舊的秧歌詞也換成了新的,城頭上的人唱的是“什麽人給我們分了地,什麽人領導我們翻了身”之類的,下邊的人就一一用歌聲應答,應答畢了,一幹人就進一道門。如此三番,特別有趣。

在秧歌演出即將結束時,添加了一個小節目,先前扭秧歌的人這時就紛紛退出中間的場地,圍了個大圓圈半蹲了下來,開始小幅度地舞扇子。這時,一個扮演小爐匠的演員出場了,他肩挑一副小爐匠的擔子,邊扭邊唱,一直扭到了場子中央。他唱的是傳統的《鋦缸調》:

挑著個擔子走他娘呀,呀兒呀,咿兒喲,一走走到王家莊,呀兒呀,咿兒喲。

王家莊有一位好姑娘呀,呀兒呀,咿兒喲。

我老漢今天要把她訪呀,呀兒呀,咿兒喲。

唱到這裏,他放下擔子,表示到了王家莊,口中喊道:“鋦缸鋦碗釘家夥嘍——”然後手搭涼棚張望,表示在找王姑娘。這時,從秧歌圈外走進一個頭包花圍巾、手揚帕子的女人(這個角色顯然是男扮女裝的),隻見“她”扭捏了一番,然後自報家門叫“王美英”,道白說:“我家的大缸破了,要請鋦缸人給鋦起來。”接著鋦缸人和王美英邊扭邊唱,爭論缸是咋破的,缸得如何補,如何修。最後鋦缸人對這婆婆媽媽的姑娘不耐煩了,隻見他跺著腳、手指著這個叫王美英的姑娘唱道:

你天天不到地裏幹活胡搗蛋,

東家進西家出到處把閑言傳,

你的破缸你自己找人看,

我老漢沒工夫和你胡糾纏。

在與王美英的拉扯中,小爐匠抽身下場。

這個小劇雖然短但非常有趣,尤其是那個男扮女裝的王美英妖得很,一時間吸引了月秀的注意力。她正看得入神,這時骨朵拉她:“別看了,我們走吧。”月秀問:“到哪兒去呢?”骨朵隻是不說話,月秀說:“這男人扮得好哩,妖裏妖氣的,大家愛見。”臘梅悄悄碰了她一下,不讓她多說話,三人就悄無聲息地從人群中擠出來了。一直到了外圍,骨朵滿臉的不高興,對她倆說:“你們看吧,我不看了。”說著氣鼓鼓地一扭身就要走。月秀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不知道哪裏又把她惹毛了。這時臘梅偷偷對月秀說:“那個演王美英的是骨朵二大,骨朵嫌丟人哩。”月秀說:“不丟人啊,大正月天鬧秧歌蠻好的。”

臘梅說:“骨朵思想還老封建哩,她想不開。”兩人正說著,這時卻見骨朵從人群中叫出來一個小女孩,對她說:“牛不老,你去把你大叫回去呀。”那女孩說:“我剛才叫了,他不回。”骨朵說:“那你就說,家裏沒麵了,沒吃的了,讓他回去。”那女孩說:“我剛才也這麽說的,我大說,公家每天給補助二升米哩。”骨朵一聽似乎生氣極了,她大聲說:“那就讓你大在這兒丟人現眼吧!”說著自顧自扭身走了,把那個叫牛不老的女孩和兩個好夥伴都丟到了一旁。臘梅看見叫牛不老的女孩有些落寞,眼眶中憋滿了淚花,就說:“牛不老,你別管她,你大演得挺好的,我們都愛看。”月秀也伸出手去摸了摸這個滿臉委屈的女孩的頭。

區秧歌隊一演出完,天放晴了許多,安定街上的人也多了。沿街小販的叫賣聲與吆喝聲、鑼鼓聲此起彼伏,真正熱鬧的正月十五來到了。

月秀與臘梅兩個女孩也沒啥正事,反正就是瞎遊逛,就是湊熱鬧,一會兒串到北街,一會兒串到南街。耍獅子的過來了,扭秧歌的過來了,跑旱船的也過來了,兩人都趕去湊熱鬧,尤其是跑旱船,一隻紙糊的船,裏邊的女孩大概十八九歲模樣,手逮著船幫,扭動著腰身,一路前行。

後邊扳船的是個後生裝成的小老頭兒,綰著白毛巾,點著兩撮胡子,穿著黑開襟襖,跟著節奏,在後邊一起一伏,做出各種劃船動作。月秀看著看著就感到奇怪了,問臘梅:“這扳船的為什麽是個小老頭兒呢?配個後生不好嗎?”臘梅自以為是地說:“這還不清楚嘛,過去的婚姻不自由,姑娘哪能做得了主,父母說讓嫁誰就嫁誰。”月秀聽了,覺得她的話說得不完全對,但又找不到理由反駁,就不吭聲了。

一直到了中午時分,兩人都有些累了,但直到這時,月秀也一直沒見四鄉的秧歌隊,也就是石畔村的秧歌隊。

“不知道石畔村的秧歌隊來了沒?”月秀終於忍不住問。

“是不是想見那個後生了?”臘梅開玩笑地說。

“呸,我是看我姑父來了沒。”月秀遮掩道。

“我聽東坡說,他們今天一定會來的。”臘梅說。

“東坡?就是區政府的東坡嗎?”月秀問。

這一問,倒把臘梅鬧了個大紅臉,她一時不說話了,害羞地低下了頭。

中午過後,完全沒了雪的影子,街道上也幹淨起來了。昨晚的那場雪仿佛小孩子的惡作劇一般,做了個鬼臉就不見影兒了。月秀與臘梅兩人此時都有點兒累,就停住了腳步,臘梅買了兩根冰糖葫蘆來吃。正吃著,忽然就聽到了踩高蹺的鼓點聲:咚咚鏘,咚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

臘梅聽見了,高興地說:“高蹺隊過來了,一定是石畔村的。”

於是兩人就跑到了街邊去等。果然,一會兒石畔村的秧歌隊過來了,傘頭正是月秀的姑父薛誌剛。秧歌隊一過來,後邊就跟了一大群人。

月秀與臘梅被擠到了一旁。這支打著四鄉旗號的秧歌隊有三十多個人,清一色都是石畔村的。薛誌剛走在最前邊,化了裝,脖子裏掛個哨,是總指揮。其他的人也許是踩在高蹺上的緣故,個個顯得高大威武。

他們所扮的角色都是戲裏的人物,有小生相公、白臉奸賊等等。在隊伍的最後有個醜媒婆,臉上點著個大痦子,拿著旱煙鍋,隻有“她”

沒有踩高蹺,而是一邊走,一邊做出各種扭捏的姿勢,手中揮舞著長煙袋,煙袋上掛著個紙蝴蝶,不時逗弄著那些相公小姐,做撲蝶狀。

“看,那是保林,那是保安,那個是榮堂;那個媒婆子是軍保,可妖哩,平素在村裏走路屁股都一扭一扭的,大家叫他假女子哩。”

這時,東坡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了,一時見到了臘梅與月秀,便連忙給她倆介紹秧歌隊的情況。

三人正說著話呢,突然一個武生模樣的人踩著高蹺咚咚地從他們身旁走過,看到他們了,便用長長的袖子拂了下月秀,叫了一聲:“月秀。”衣袖拂到了月秀臉上,月秀一時還沒弄清是咋回事,正納悶是誰這麽膽大哩。這時倒是臘梅先認清了人,她驚訝地叫出了聲:“成成。”東坡這時也看到了成成,便對他招了招手。

這時,月秀也看到了這個小夥,濃眉大眼,正跟她對望著,兩雙眼睛聚到一起了。忽而,他把頭一偏,把臉轉到一旁去了。接著,他從身上掏呀掏,掏出一個毛茸茸的球來,一把向他們這個方向丟了過來。月秀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接,但沒接到。這個毛茸茸的球,一下子滾到了地上,亂蹦亂跳著鑽進了人群,一時惹得一些看熱鬧的碎娃娃紛紛亂搶。月秀還在猶豫著到底要不要搶,倒是臘梅快速地鑽進人群將這個毛茸茸的球從一個小娃娃手裏奪了過來,一把塞給了月秀:“這是成成給你的。”

這個球是一個“毛蛋”,是用羊尿泡做成的。做這種“毛蛋”要先將羊尿泡吹圓了,再揉成小拳頭大的圓形,然後在羊尿泡上纏一些廢舊棉線。這兩年,月秀有時在安定街上能看見一群年輕人在拍玩這個東西,但她從來沒玩過。

“拿好,這是成成給你的。”臘梅說,“他剛才還叫你了。”

“哪個成成啊?”月秀下意識地問。

其實這個錢成成,月秀當然是認得的,並且和他很熟,隻是近兩年兩人來往得比較少了。

“錢成成啊,你個笨蛋。你的未婚夫啊。快走,快看去。”臘梅一邊說著,一邊拉著月秀就要走。

“你們去吧,我到學校那兒去一下,還要安排講課哩。”東坡說著,告別了兩個人就先從人群中擠著走了。

月秀被臘梅拉著,被動地跟著她跑了幾步,一時站住了腳,說:“我不去。”

“嘿,還害羞哩,這十裏八鄉誰不知道你們是一對兒,將來還要在一個炕頭睡哩。”臘梅說。

月秀聽完這話就更害羞了,低了頭,不吭聲。

“快點兒吧,一會兒趕不上隊伍了。”說著臘梅就又拉月秀走。

但跑得幾步,都不跑了,因為街道上人太多。秧歌隊伍一過去,後邊馬上就跟了許多人,就像奔湧的波浪一樣,前一撥剛過去,後一撥又湧來。而她倆就像是河裏的小石子,一會兒被卷到這兒,一會兒又被衝到那兒,不一會兒,便硬生生被眾人擠到了一邊。

“可惜了。”臘梅咂著嘴望著遠去的高蹺隊說,“可惜了,看不成石畔村的高蹺了,也沒看到錢成成的表演。”

月秀說:“我才不稀罕看他哩。”

臘梅說道:“咋著了,你倆鬧別扭了?”

月秀嘟著嘴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又說:“才不稀罕他哩。”

臘梅看她的神色,以為兩人真惱了,於是正色道:“成成可是個好小夥哩,聽東坡說,在村裏眾人評價可高哩。”

月秀沒有接她的話,隻是說:“誰管他好不好哩,和我可沒關係。”

“死女子還嘴硬哩。”臘梅說了一句。

兩人站在一個店鋪前,說著成成和石畔村的秧歌隊。說話間臘梅看見月秀的神情似乎不像以往,有些落寞,就改變了話題,說:“那你不願意看秧歌了,我們幹脆到小學去聽課吧。那兒有板凳,還可以歇歇。”

月秀說:“我不去,有啥聽頭哩。”

臘梅說:“嘿,你可要聽哩,我聽東坡說,今天講的是《婚姻法》,是公開課。快點兒,咱們一起走吧。”臘梅說著拉起月秀就走。

兩人沿著大街走,一直走到街東頭,這裏的路段人少了許多,稀稀拉拉的。兩人來到了安定小學的門口,隻見大門左側掛個牌子,寫的是“安定小學”;右側掛個牌子,寫的是“安定婦女識字班”;當中的小圓門上邊掛著個紅燈籠。很顯然,臘梅對這裏很熟悉,她拉著月秀直接往裏走,門口有個戴帽子的男人攔住了她們,問:“你們是誰啊?哪裏來的?”

臘梅說:“我找我表哥,我表哥叫薛東坡。”

那人聽了就做了個示意進去的動作,兩人就進去了。月秀一邊走,一邊就想著,這薛東坡是自己姑父薛誌剛的兒子,是自己實實在在的表哥,怎麽今天倒成了臘梅的表哥呢?

兩人一進到教室,卻見這裏是另一副陣勢。教室裏放著幾排凳子,凳子上坐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就連過道裏也被圍得水泄不通。月秀踮著腳看,隻見一個矮墩墩的男人正在黑板前用方言講課。

因為來得遲,兩人就隻能站在後排,又因為人多,身旁有幾個婆姨在不停地說著話,講台上的人聲音就顯得小了許多,一時也聽不清在講什麽。過了一會兒,臘梅瞅了個空,就拉著月秀從人群中擠了過去,擠到了中間, 這時台子上的人聲音能聽得清了,麵貌也能看得清楚了。

黑板前是個中年男人,矮墩墩的,穿著黑色對襟襖,看樣子仿佛一個老農民。

“咦,咋不是東坡啊?”原來臘梅是拉著月秀來聽東坡講課的,可來了以後,發現台子上的人並不是東坡,一時有些失望,就說,“咱們聽一會兒就走。”

兩人靜下心來,聽這個人講課。

這個男人一邊講著課,一邊往黑板上寫著字,有好多字月秀都不認得,臘梅認得的字也不多。她問身旁的一個男人,那人告訴她黑板上麵寫的是“陝甘寧邊區婚姻條例”幾個大字,下邊依次還寫了幾行小字:一、婚姻自由:1. 廢除包辦買賣婚姻;2. 禁止童養媳、娃娃親;3. 廢除聘金、聘禮及嫁妝。二、實行一夫一妻製。三、男女結婚須雙方同意。四、禁止三代內有親族血統的男女結婚。

這個中年人講的課,月秀倒是聽上勁了。隻聽他講道:“法律製定出來就要執行哩。咱解放區講究的是男女平等,講究的是婚姻自由。

父母說了不算,媒人說了不算,買賣婚姻更不行。說來說去,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主,結婚要自己願意才行,所有父母包辦的婚姻、童養媳,以及所有的買賣婚姻都是錯誤的,都是違法的,都要受到懲處。”

月秀聽得半天,就沉浸到其中去了,心中一時有所觸動,她悄悄地問臘梅:“父母包辦婚姻是錯的,那娃娃親算不算數?”

臘梅不以為意地說:“當然不算數啊。小娃娃啥都解不下,父母做主給訂的婚,這是典型的包辦婚姻啊。”

月秀聽後就低下頭不吭聲了。

臘梅發現了月秀的情緒變化,她忽然想到,月秀的婚事就是父母包辦的啊,就是自小兩家定的娃娃親,她現在肯定是想到自己的婚事了。於是她對月秀說:“這些我也不大懂,等一會兒,等他課講完了,我們一起去問他。”

“你認識他?”月秀問。

“不認識。但我剛才聽旁邊的人說,他是從延安來的,是陝甘寧邊區高等法院的,大家叫他馬專員,說他是這方麵的專家。再說咱們還能去問東坡表哥哩。”

論親戚,薛東坡是月秀實實在在的表哥,但今天,她聽到臘梅一再喊東坡表哥,又叫得這麽親切,禁不住一股醋意直衝心頭,她說:“東坡是我表哥,咋就成你表哥了?”

“你和我還不一樣啊?”臘梅強詞奪理地說,“許你叫表哥,就不許我叫表哥?”

但此時,月秀已沒興趣與臘梅鬥嘴了。不知怎的,她心中有點失落,一時情緒變差了,也沒心思聽課了。

一會兒,兩人走出了課堂,臘梅看月秀不高興,就說:“你可要拿好主意哩,成成是個挺不錯的後生。”

月秀隻管自己低著頭,一聲也不吭。——任月秀之所以多愁善感,情緒一陣好一陣歹的,都是因為她長大了。她已十八歲了,她有自己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