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定城外的七楞山下有一排窯洞,一共七孔。這些窯洞都呈黃褐色,由於天長日久,風雨侵蝕,窯洞口已經變形了,門窗也早被拆掉了,遠遠看去,這幾孔窯洞仿佛就是小朋友隨意畫的鉛筆畫,東扭西歪,不成樣子。——安定古鎮我曾來過多次,但一直都沒有發現這幾孔窯洞。有一天下午,我陪著一幫客人坐著一輛大轎車從這裏路過,這個小鎮子正在搞開發,屬於全國重點小城鎮。當時車上有許多外地來的客人,都是慕名來參觀的。恰好,我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在車晃晃悠悠的一瞬間,我忽然看見了那一排窯洞,洞口黑乎乎的。正是臨近傍晚時分,落日的餘暉斜射到斑駁的城牆上,給巨大的沉默著的城牆連同靠近城牆邊的這幾孔窯洞抹上了一層黃澄澄的顏色。

“窯洞。”我興奮地大喊了一聲。車內的人都吃了一驚,都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緊接著,他們就失望了,又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

然而,這幾孔窯洞對我來說卻有著不尋常的意義。也可以說,我真是“眾裏尋他千百度”了。

車一晃就過去了,但夕陽下的七孔溫暖的窯洞卻留在了我的記憶裏。後來,我曾找尋機會,又一次專門到這個叫作安定的鎮子,專門實地察看過這幾孔窯洞,但都沒有當初那麽強烈的印象了。我看到的這些窯洞都是普普通通的,一溜兒擺在山腳下。正值夏天,在百草豐茂的七楞山下,這些窯洞顯得那麽渺小。這七孔窯洞局部有了坍塌,有些塌落的土方已將窯洞口半包了起來。因為經久不住人,院子裏荒蒿和荊棘在瘋長著,甚至窯麵上也長出了幾株椿頭和許多圪針,沒有了人住,這些植物便肆意地伸長著胳膊和腿。我從一孔孔窯洞前走過,從敞開的窯口往裏瞅,隻見裏邊黑洞洞的,幾乎什麽也看不到,隻是不時地飄著一股羊糞味,這使我確信這兒曾經是用來圈羊的。

我佇立良久。

和我一起來的朋友疑惑地看著我問:“你是想恢複這些窯洞嗎?”接著,他又說:“將這些窯洞重新修整一下,建個農家樂挺不錯的。”——安定鎮目前已被批準為國家級重點小城鎮了,一切都在日新月異地建設著。

我不置可否。

當我再一次來到這兒的時候,公路邊就蓋起了一座四四方方的住宅樓,樓正建在那七孔窯洞前麵,將窯洞全部遮住了。缺少了陽光,七孔窯洞就停留在巨大的黑影中,看起來愈發顯得渺小、黑暗、潮濕了。

我站在城牆下,站在這七孔土窯洞前,站在這被大樓遮住了的地方,此時,思緒再次飛揚起來,記憶也愈發明晰起來。我感覺到這七孔窯洞、這段古城牆對於我來說,是一種橘黃色的溫暖的記憶,是我記憶中的一抹亮光。不,是記憶中一團燃燒的火焰。

和這團火焰一同燃燒的還有一九四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