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女人的手隨意地在丁立剛的額頭比劃了一下。
丁立剛覺著如一條蛇從額頭爬過,那種冰涼使他的心悠的一緊。
“看,三指寬呢。一指二指氣不旺、三指生成龍虎像。將來不得了呢!”
母親虔誠地聽著,在暗淡如豆的煤油燈下,她的臉上慢慢地流露出一絲欣喜來。悄聲問:
“得啥時候呢!”
“十九歲。肯定是十九歲,這娃就成了事了。”
那巫婆邊整理自己的東西邊說。她的自信就如同老農在成熟的麥田裏向從田壟上過往的鄰裏回答自己麥穗上的顆粒。這不能不令母親和丁立剛肅然起敬。
就是在半袋煙的工夫前,他們親眼看見巫婆為犯精神病的桂花捉妖,提著刀追得炕頭的花包袱滿炕跑。丁立剛的心當時就隨著那會跑動的花包袱一顫一顫的。煤油燈的光焰使窯屋的四周布滿了黑紅色的小影像,卷縮在被子裏的桂花象拱土的豬般弄得被子時起時伏,巫婆手中生鏽的菜刀和怪異的呐喊令煤油燈焰一跳一跳的,連沉悶的夜暗也似乎發出了恐怖的喘息。捉過妖的巫婆接過桂花男人遞過來的五元錢,用四尺紅布裹起那神奇的包獄走出了桂花家妖氣彌漫的地坑莊子。
黃昏已被黑暗完全吞沒,勞碌了一天的莊稼漢們早早吃過晚飯,為節省燈油上炕歇息了。偶爾傳出的一聲牛羊叫聲更使夜暗顯得鬱悶深沉。沉寂中人的響動除了那無奈的歎息就是那苦樂交融的呻吟聲了。山村的昏晨晝夜就是在人們的呻吟聲中悄悄交替著,隻有孩子們還沒有品味過生活的艱辛,日落沉睡、日升昏跑。其實在昏晨晝夜悄沒聲息地交替中,孩子們也慢慢地長大了。
巫婆隨母親走到了家門口。她很響地吸著鼻子,在一根小樹上擦過手後又抓起前衣襟在臉上抹著。
“進去坐坐吧?”母親說。
“不了,我得回去,要不死男人又要罵人了。他想吃涼粉,可我們家沒有蕎麵,你有沒有?”
“有呢,你啥時拿呀?”
“明天吧!”
巫婆說著就走了,可剛邁出幾步又轉了回來。
“你知道麽,咱們皇爺也是三指寬呢!”
她似乎在黑暗中向窯屋後的遠方指了指,又很快地用三根手指在丁立剛的額頭上點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說。
“我來算算,十九二十二十三、三十三是個大難關,犯著白虎,凶著呢?明兒個給我把麵裝好。”
巫婆走了,她的手那麽一比劃,似乎給夜暗中灑了一把冰粒,母親和丁立剛都打了一個激淩。
巫婆說的皇爺就沉睡在他們窯屋後五裏外的姑婆陵裏,官名兒叫乾陵。那皇爺叫李治,是大唐的高宗皇帝。皇爺並不寂寞,他有姑婆伴隨著。
以後十多年中,丁立剛雖多次比劃,苦苦思索,但始終沒有弄明白自己和皇爺究竟是什麽部位有三指寬。但巫婆那三根指頭卻如同三根長釘,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腦門。
一晃三年過去了。關中乾陵的青年學子丁立剛參加全國高校統考以進重點大學的分數考入了陸軍軍事指揮學院。軍事院校對考生的身體條件要求很嚴,盡管丁立剛120斤的體重不胖不瘦,1米70的身高不高不矮,端正的五官、俊美的眉眼令男人和女人都同樣喜歡,那在體腹裏縱橫交錯、七扭八拐的心肺肝脾都健康到了腦神經駕馭自如的地步,但他仍然參加軍醫的複檢。僅此一點,丁立剛就覺著了軍隊的獨特和神秘,還能有什麽職業對人有這樣高的要求,這就像是打鐵師傅檢驗鋼坯一樣,丁立剛仿佛覺得自己渾身的每個關節都發出了隻有鋼鐵摩擦撞擊才能出現的聲音。(幾年後丁立剛在孤寂的軍營裏拜讀某位軍旅作家描寫戰時偉人的紀實作品,每讀到偉人睾丸撞擊發出聲響的描寫就自然想起了自己命運沉浮的重大時刻)。離開陵前裏去省城複檢身體的那天,母親正在給他縫製一床新緞被。墨綠色的被麵鋪在炕席上,半尺厚的棉絮膨脹地夾在潔白的被裏和緞被麵間,母親一條腿蜷曲著壓在底下撐著、一條腿吊伸在腳地,半躺著身一手在底下撐著,一手提著針走線。棉絮太厚,穿針異常吃力,母親不時地要在頭上 篦篦 針。看著母親艱難的動作,丁立剛站在旁邊愣住了。從他懂事起,就記下了母親的這個動作。他身上的所有衣衫都是母親從織到漿、從量到裁縫製而成的。因為太熟悉了,他也就忽略了這種勞作的艱辛,可他今天突然感到母親這樣的姿勢很不舒服,她蜷曲的腿和長時間傾斜的腰身肯定很酸疼、被針磨出厚繭和針尖刺破的手指會鑽心疼痛。為什麽十多年來自己並沒有覺察,還讓母親用這傷痕累累的手為自己洗衣做飯,一股辛酸幾乎令丁立剛愴然淚下,他衝動地脫口而出:
“媽,不縫了。”
“不縫了?你總不能帶著舊被子去上大學呀!”
母親直起身揩了把汗,送丁立剛走出了深洞裏的窯屋。
“媽,我體檢沒有問題,軍醫複檢肯定也沒問題,你放心在家等著好消息吧。”
“媽知道,你和皇爺都是三指寬的額頭,要不,這讓考大學才幾年,你就能成咱們村的第一個大學生。”
丁立剛笑了。母親過去總把上小學、初中、高中都稱為上學,可最近總愛說上“大學”,這叫丁立剛高興。他邁著輕快地步子滑行般到了“官路”上,踏上長途汽車廂後,他隔著窗玻璃忘情地向翠柏蔥籠的姑婆陵揮了揮手,又悠長地吹出了一聲口哨。人生快樂事,金榜提名時呀!剛才那因為母親艱辛所引發的傷感頃刻就被丁立剛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別了省城西安,未費吹灰之力,丁立剛順利地通過了軍醫複檢。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他隻需要回家去等入學通知書,一個月後他將成為軍事指揮學院一名光榮的學員。就在他準備回家時,軍校招生處長來找他,動員他提著88名學生檔案和招生組采購的一點地方土特產隨處長一同去烏魯木齊,明天就走。丁立剛想了想就答應了,但他提出了一個問題,就是他沒有帶錢,也沒有帶衣服。
“啥子錢和衣服嗎,帶個鬼兒子喲,到了學校全發。跟格老子走還有得臥鋪可坐。現在就可以穿老子的軍裝嘛。”
在處長的喝斥聲中,丁立剛乖乖地穿上處長略顯肥大的軍裝,在招待所裏匆忙給家裏寫了封掛號信,就踏上了西行的列車。其實他的心早就在天空中自由的翱翔,在難以入眠的秋夜裏,仰望迢迢銀河,丁立剛已經多次想象過不久就要全身心投入的軍校生活了。車上人很多,他倆的行李又不少,丁立剛隻得將行李先隨意地放在了貨架上。處長去方便,他也坐下來揩著汗。突然,耳邊傳來了一聲輕柔的呼叫:
“解放軍同誌。”
丁立剛抬起頭來,原來是對麵走過來一個列車乘務員,一身筆挺的鐵路製服,大沿帽下年輕的臉,唇紅齒白,燦爛奪目。丁立剛突然想起了桂花那張黑裏透紅的臉,就是那張臉讓村裏的光棍漢們寢食難安。還有春燕,一身戎裝的春燕也是這樣的光彩奪目嗎。春燕春燕,你知道我離你越來越近了嗎?
“解放軍同誌。”
又是一聲呼叫。
丁立剛回過神來後發現大家的目光都向他射來,他茫然地左顧右盼著。
“看啥呢,就是叫你。”
“我?”丁立剛驚奇地站起身來,張大了口。
“不叫你還有誰,快,把你的行李擺放好,等一會列車長要檢查呢。”
“好好好,我挪我挪。”
丁立剛說著彎下腰去,肥大的褲腿在他慌亂的動作中撓動出一團綠色時,勾出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豪情,立時想起了體育課上的軍體動作,於是站起身來大喊一聲: “是”
接著右腳啪地一跺,右手就舉到了耳邊。
周圍的人都笑了,那笑聲就象是一鍋大雜燴,內容頗為複雜,但丁立剛沒有感到難堪和羞澀。他整理好行李,默默地坐在鋪位上,莊重地脫下軍帽,看著那紅色的五星,他突然發現了一個秘密,那就是在他的心裏竟然有一個專注地對顏色的愛,那就是紅色。而五角星的紅又是這樣純正,這樣燦爛,她象黑暗中一枚燃燒的火炬,在召喚著人們。跟著她走,就能擺脫黑暗中所潛伏的醜惡和恐怖,迎來陽光燦爛的日出。怎麽不知不覺間,我就成了解放軍同誌。這一顆紅星頭上戴,兩麵紅旗掛在兩邊竟具有這樣的魅力。其實,丁立剛自己那藍土布學生裝,日本產尿素袋子染成黑色做成的褲子就放在那小挎包裏。假若他穿著那身衣服,這漂亮的乘務員會叫他什麽呢,不叫他“稼娃“也會當他是小麥客吧。丁立剛暗暗發誓:一定要對得起這五星,這紅旗,這綠色。假如有一天,五星上的紅色被沾汙,他將用鮮血去洗滌,使她更紅更亮。
丁立剛的思緒是被一聲歎息拉回現實的,原來是對麵的兩位旅客又對著窗外指指點點:
……鹹陽原,自古帝王都……兵家必爭之地……壯士一去不複還,一將功成萬骨枯……留下來的也隻有帝王將相的陵園墓 塚了……
斷續的議論聲恍若是一股無形的遊絲,拴住了丁立剛意識深處的一根顫粟的神經,提醒他憶起了不遠處家鄉的皇陵,還有幾年前的那個神秘之夜。
十九歲。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丁立剛正好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