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兒”“大腕兒”這些詞出現的時候,我已經人到中年。人到中年就如同被套到磨道的驢,被牽著頭蒙著眼機械地順著走,慢慢地連記憶和步伐也老舊了,你看我又用了一個過氣的詞:磨道。如同我不能忘記這磨道一樣,“腕”“大腕”也讓我在乍聽到的時候耳朵一熱,很有五味雜陳的感覺,因為在故鄉,“腕”“大腕”常被人叫做“腕頭子”。 “腕頭子”其實就是演出班的班主,他同時又得是這個演出班的台柱子。我雖說像拉磨的驢一樣被蒙上了眼。但從磨台上傳出的幽幽香氣還是**了我。“腕頭子”一個詞勾出了一男一女兩個人,一個草台班子,一段近三十年前的往事......

那是能勾起人無限思念、體味、向往的一天。我回到故鄉還不滿半月,像不能一下子適應鄉村古樸、淡然的生活一樣,也很難適應渭北高原冬季如錐子刺骨一樣的寒風。在母親溫熱的炕頭蟄伏了一天之後,臨近黃昏,我才從對他老人家的無窮思念中解脫出來。永別了,親愛的媽媽,我還要學習、工作、戰鬥。我重新拿起魯迅先生的《彷徨》想從哲人的著作中獲得人生的真諦。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嘈雜的人聲,我這才記起今天原來是對門的根正給他爸過“三年”來。(渭北鄉俗,人去世三周年的忌日)聽說他請了電影、錄相、樂人,還有什麽“腕頭子”李的自樂班(自樂班是幾個人湊成的小戲班子,領頭搭班的就叫“腕頭子”)父親晚飯前還說起了一首當時流傳的民謠“如今世事變得快,大事小事把客待,活著唱的《牆頭記》死了電影樂人戲”我留心一聽大喇叭裏先是播放出來的是嗦啦與二胡合奏的哀樂,後變成了嗦啦獨奏。聽了會兒我不由得好笑,這不分明是“百鳥朝鳳”的調麽,隻是吹得底氣不足,有點鬆散。“嘎”的一聲,喇叭裏象是放了一個很響的花炮,接著便如千萬頭羊在跑動,然後象有一個小娃兒很脆地喊了一聲,隨之而來的便是綁子亂台、琴笛弦索聲。我不由精神一震,那種熟悉的,為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帶來過歡笑和眼淚的古老音樂喚醒了沉睡在心底多年的藝術良知。原來唱的是一出新編曆史劇,說的是在某朝有個狀元出生後他父親就去世了,他的名子常思慎也是表叔嚴律常所起。常狀元金榜題名後皇上嘉其母苦撐從德十八年封為皓命,夫人葉知秋貧賤不移被倍加賞賜。誰知常狀元卻是其母王常氏與其表叔嚴律常通奸所生,其父亦為王嚴所害,恰在皇上封皓後二人奸情被狀元夫人葉知秋撞破,婆婆王常氏羞愧自盡而死,常狀元為保家聲,保母名,保自己無欺君之罪強要夫人葉知秋隱瞞真情,出首認罪,承認自己以小犯上逼死婆婆。葉知秋不願作屈死鬼,可囿於三從四德的束縛常思慎又步步緊逼。

我的心情不由一緊,趕忙跳下炕出得門來迎麵一股冷風,不由打個寒顫,自己也不由好笑,這不是聽曆史劇淌眼淚——替古人擔憂麽。剛才一下子便進入了劇情倒沒有仔細聽唱段。這仔細一聽,其它人倒也罷了,隻是這唱小旦葉知秋的演員唱的很有味道。吐字真切、轉音圓滑,激昂時如瀑布由九天而落柔中有剛、低沉時似蜜蜂從耳際掠過泣中帶訴,仿佛和磁帶上名角的唱腔差不多。我快步向熱鬧處走去,錄相在場北,那裏隻是一幫半大小夥;場南電影銀幕下的人也寥寥無幾;場中間的紀念亭前卻人山人海。在枯黃的燈光下,包得很緊的人隻露出兩個耳朵和眼睛,我攀上一個較高的土堆時,看到幾個老太太和姑娘家還直抹眼淚呢。站在土堆頂險些被風吹倒,向裏一看:對麵是靈堂,樂隊圍著靈堂而坐,自然空出了中間一塊地方,演員沒有化妝但已完全進入了劇情。演狀元的小生正慌慌不可終日而麵露凶相,演小旦的穿著一條尼龍運動褲,身著一件淡紅色衫子似罩著一件薄錦襖,長僅及肩的頭發自然披在腦後。低垂著頭、兩腿交叉半跪半臥在地上正痛苦地抖動著,唱道:

叫夫君你不用步步相逼

婦從夫權我不會違禮

叫夫君你不用為“三保”著急

娘子我有幾句衷言說於你

苦哇、苦哇——

隻可恨人不知我是屈死的鬼

千秋萬古卻罵我是不孝的媳

當唱到這裏時,旦角猛一抬頭跪地向小生移去。這是誰?我的心頭一動、片刻後又不由一顫!原來是她!這鵝蛋似的麵龐、明麗清澈的大眼、淡如柳葉的眉毛、小巧俊美的鼻子、秀美嫩薄的小嘴和薄如蟬翼的耳朵使我心底的一張影象透過時間的沙塵顯露了出來,對不上之處隻是那兩隻翹在腦後的羊角辮被黑如瀑布的披發所取代。我凝目望去她緊扯狀元腿的手劇烈抖動著,清淚在燈光下像翠珠一樣從眼眶滾出。人們看的真真切切,一時間鴉雀無聲,連小生演員也有點木然。

我回過臉去,隻覺兩眼發酸、黑沉沉、冷溲溲我全然不覺。那個演唱《南泥灣》的小歌手,那位跟在我身後,扯著我的後襟跳跳蹦蹦地唱《火車向著韶山跑》的小妹妹,在一清如水的月光下手攜著手,擔驚受怕的在村道上狂奔的倆夥伴那裏去了。朋友,你為什麽會淚如泉湧,難道你也在那一刹那間覺得了流年似水回憶起了幸福的童少時代,勾起了辛酸的往事,體會到了人生的惆悵麽,我默默地在冬天夜中徘徊著。人生有時需要徘徊。善良的人們徘徊人生,正是為了審視自己走過的路,剖析自己的靈魂,洗滌自己的精神世界。

“十一爸”有人在我耳邊叫著,我回過神來,是根正站在我身邊。

“我給你說呢,今晚上叫這些戲子住到你那裏,你給安排一下,你是文人,知道該怎麽招呼戲子的”。

我答應著他回到家裏。房子是現成的,大哥做生意沒有回來,女的可和嫂子睡,男的和我擠一塊也就行了,老爸那屋也隻有他一個人。沒多一會兒,他們來了,我直接將女客讓進了裏屋,幾位男客就留在我這裏。其中有位年約五十幾歲的,看來很精明的幹練人,我猜想他就是“腕頭子”李。

便問道:“但不知你老哥表字是李青什麽?”

“賤名李青光。咦,你怎麽知道我是青字輩”

我回答他:“咱們乾州上了年紀的人誰不知道解放前陳欽伯陳師長的金鍾社,知道金鍾社的誰又能不知道金鍾十二青呢。更何況你老兄走寶雞、上口外把金鍾社的旗打的最久”。

“咦,像你這麽二十五、六的人知道金鍾社這麽詳細的我還是第一個見到”。

他的神情立時肅然,給我遞過一支金絲猴煙。我索性將在政協看到的本縣文史資料的這部分內容全告訴他。就取笑地說:

“我還知道文革中批鬥你時給你頭上頂的高帽子底下還扣著一個小金鍾呢。說你是大流氓,給你脖子上掛了個破鞋,不想這破鞋都是你我這樣的人當得的麽”

“哈哈哈”一屋子人全都笑了。可能大家覺著我的談吐不雅,有辱他們的“腕頭子”,就說主人還備有夜宵起身走了。我自覺失口。常言道打人不摳臉,罵人不揭短,我這不是那裏出瘡往那裏碰麽。正要向他道歉他卻站起身來,用左手在沒有胡子的下巴上捋了一下,哈哈一笑,用標準的秦腔道白說:

“哎呀,罷了,罷了”

完了後雙手一抱,兩個大拇指一豎,湊過頭來:

“服了,服了,敢問你老弟為幾?”(他是問弟兄排行老幾)

“十一”我回答他。

“十一弟,想來文革你不過七、八歲,竟對金鍾社的淵源這樣了解,遇到這樣的忠實觀眾你老哥我今晚上的飯不吃了”。

我不由得打趣他:

“其實這是遠的,就說近的,你得意的女弟子,“小青霞”周小娥還是我的同學呢。”

“你和小娥是同學,那劉家窪的劉金生你也是認得的了。”

“對的。其實劉金生才和我是同班同學呢,小娥比我低兩級,隻是那時學校組織宣傳隊,我是團支部的宣傳幹事,小娥是隊裏的活躍分子,她又住在我隔壁的芳芳家,經常一塊去學校,很熟的。”

“你見過劉金生麽?”

“沒有,聽說他包產到戶後搗騰小生意發了財。不過我和他從畢業就沒有來往過。”

“噢”他沉思了一會兒後,突然大聲地喊道:

“小娥,你過來,看是誰”

這個“腕頭子”李,怎麽象個小孩子似的,說風就是雨。我正無所適從,周小娥已邁進了門。

“腕頭子”李忙說:“快見你十一哥。”

小娥象做戲一樣,似乎對我福了一下小聲說“十一哥”。

“小娥,你”我不好意思地搓著手。

“噢,是你”小娥突然大叫起來,一改剛才的輕聲細語:

“我還當是李老師叫我認那個師兄呢,看你這一身軍裝我都認不出來了”。

她那嘴還象過去一樣呱呱個沒完,問了我東又問西。我告訴了她近十年的大概情況,這次是因為送兵,順便探個親,住兩個月就要走的,家屬在新疆工作等。

我也問了她些大概情況。說到唱戲時她的表情頗為哀怨。我這才發現她的眼睛有點紅腫,剛才相必是入戲太深真落淚了。她低著頭,又恢複了剛進門時的輕言慢語:

“過去在學校你知道我是愛唱的,你們為我唱的《南泥灣》直鼓掌呢。我愛唱,便想去專唱,就自己背著饃到縣戲校學戲去了,你知道我那時初中還沒有畢業。誰知道這開口飯並不好吃,李老師在戲校教我們,他是知道的,我沒有少挨他的打。冬天一身單,再冷也不能穿棉衣,嫌影響練功和台上扮相;夏天一身棉出汗再多也不能濕透戲裝,有時換裝來不及,開演前穿好,然後層層脫,有一天我都暈倒到了後台上。到後來,我乍聽見鑼鼓響耳鏡都快要破了。好不容易畢了業,縣劇團又承包,連正式演員都用不完,那還用得著我們這些臨時工。念書時塌了人家一拉拉帳,不唱又不行,隻得亂搭幫。這下事又來了,隻聽說舊社會戲子算下九流,誰知道這都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了還有人把我們不當人看。我演出是不化裝的,這又引來一些人的非份之想,真是難上難”。

我插嘴問:“現在還有人把演劇不當是一種藝術”?

“藝術,有人把我們看的就象城裏頭的“賣花女”一樣,什麽髒話、臭話都圍著我們說,其實這也隻是近幾年才出現的怪事。直到跟青霞老師學了幾出戲後,我才真正懂得了這藝術二字。想來無論有多難,我還是要唱。因為大多數人愛聽,我就為大多數人唱,給他們分憂解愁,給他們用古今中外的典故比出來點做人的規章和道理。多虧了李老師的扶持,這才剛剛起步,唉!”

她講到這裏默不作聲了,倚在炕沿上低著頭來回搓著手。我安慰她說:

“身正不怕影斜,讓他們說去。不過常在河邊走,難得不濕鞋,你自己可要好自為之,出汙泥而不染才對,”

她不解地瞧著我,旋即又長歎一聲。這時吃飯的人陸續回來了,她道聲休息就要走。

“咱們條件不好,你受點委屈”。

她莞爾一笑。

“十一哥說那裏話,我又不是沒在咱這裏住過,更何況吃開口飯的遇上宮殿是宮殿,遇上牛圈住牛圈,那還顧得這麽多呢”。

其他人很快就入睡了,隻有“腕頭子”李還一個勁的抽著煙。小娥的出現勾起了許多往事,我一時也難以入眠。十年了,十年的艱苦奮鬥,十年的物是人非。

“腕頭子”李吸完了一根煙後,將頭湊到我跟前悄聲說:

“十一弟,你剛才的話是出自內心還是隨便說的。”

“那句話”我不解地問他。

“你說小娥出汙泥而不染才對。”

我立時明白了小娥聽著我的話何以會長歎一聲,這句話說的太不貼切了。我連忙解釋:

“我比喻失當,李老師權當我隨便說的”

“這樣說就好。你不必叫我老師,你尊我叫我聲老哥就最親了,你看不出來小娥有難言之處麽?”

“我正要問你,剛才看她演出似動了真情一時淚如泉湧,到底是為了啥來?”

“唉,今兒臨到你村呢來,小娥她女婿劉金生又把我們好好糟蹋了一頓。”

“咦,小娥跟劉金生結婚了?”

“結婚證去年就領了,隻是還沒有舉行儀式呢?”

一朵白菜被豬拱了。我的麵前出現了一個塌鼻闊嘴,褲子總是提不上腰,頭發被剃刀刮成桃形的男孩子來。

“聽說金生家賣布賣成了萬元戶,他現在出息了吧!”我隨口問。

“出息了,出息的大著呢” “腕頭子”李憤忿然地回答。

“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我給你說說,你看的是個好驢日下的,起先他看上了小娥,小娥走到那他跟到那,兩個眼珠子都快要瞅出來了,哈水能把胸膛打濕。騎著個摩托車今兒接小娥來,明日送小娥去,小娥這娃一時也就動心了。劉家叫人去說,一開口就給兩千元的彩禮,後來小娥家蓋房又送了一千。誰知領結婚證的時候,兩個人不知為啥大吵了一頓,後來勉強領了結婚證。這一年來兩人關係越來越緊張,那日娃還出言不遜,現在連我也摸揣進去了。”

“腕頭子”李頓了頓又湊過頭來:

“十一弟,你和金生是同學,明天去好好給他說說,想怎麽樣就說,再甭給人家娃亂扭拐子了”。

喝,好厲害的“腕頭子”,怪不得親熱的一口一個十一弟呢,原來如此。我能冒然答應他麽。

“我可以去試試,不過明天我有事。”

“十一弟何不成人之美呢,何況還是朋友”“腕頭子”李將了我一軍之後就倒頭睡了。

我媳滅了燈可難以入眠,故鄉的月格外明,透過淡綠色絲質窗簾瀉進室內,使漆黑的空間蒙蒙發亮,生活不也象這月夜一樣朦朧麽,在回到故鄉的半個月裏,我曾多次聽到過“腕頭子”李的女弟子。有人說她曾跟“腕頭子”李的妹妹、著名秦腔表演藝術家李青霞學過戲,唱紅了整個渭北,落下個“小青霞”的美名,又有人說她美若天仙,心如蛇蠍,坑害過不少萬元戶之子。似乎是神靈在冥冥中作了安排,竟讓我們在這樣的場合見麵了。她是超脫的,十年前的她還隻是個少年,可對我呢,對一個當時剛剛跨進青春門坎的青年人呢,我曾多少次回味過那令人心悸的好時光啊!名重渭北的“腕頭子”李的女弟子竟是我十年前的同學,十年前的......現在讓我去涉足她的婚姻領域,我理智的天平不會傾斜麽。過吧,生活,但願今天是美好、善良、仁愛的一天。

第二天跑了一天,我大吃一驚,事情遠比“腕頭子”李所說要嚴重得多,劉周之爭已發展到要分道揚鑣、說不清之處正是因為中間夾著個“腕頭子”李。我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去冒然行事,否則不是會碰一鼻子灰麽。但看到大多數人對小娥同情惋惜的神情,想到“腕頭子”李成人之美的托咐,我還是決定去劉家窪看看。

金生家不難找,我在村頭一打聽,就有人告訴我說,朝紅瓦房那家走,旁邊停著個拖拉機拴個大黑狗的門就是“

狗很凶,嘴裏皉出一排白森森的尖齒來,兩隻腿扒在地上使勁一竄,嘴裏含糊不清地唔唔著,脛上的索鏈嗆啷啷做響。我剛要張口呼叫,那兩扇緊閉的黑漆大門吱兒的一聲被打開,從裏麵走出一個倒垂胡蘆似的人來。腳著一雙軍用大頭鞋,緊綁在胯骨上的牛仔褲褲腿擁在小腿上形成了許多橫的折皺,灰色的西裝上套著一件暢開紐扣的仿羊皮黑色夾克,紅色的香型領帶格外醒目。外麵還披了一件南斯拉夫電影裏常見的黑呢大衣。頭上一頂壓住眉毛、摭沒耳朵的皮帽,似乎在一個電視連續劇裏見到某位少帥戴過。看不出年齡的麵孔上一對疑問的目光在我身上溜來溜去。我隻得問他:

“這是劉金生家麽”

“就是,你是?噢,老張,是你呀,快進來,進來。”

他驚呼著跑過來,險些失足摔倒。

“我就是金生呀,你還怔啥呢?”他說著過來幫我推車。

進得門來兩側是相對的六間廂房,正麵是一明兩暗的上房。他將我讓進上房的左手一間,屋子很大、粉刷的頗為精細,裏麵貼牆盤著一方大炕,炕頭的空隙裏放著一個漆成黑色的平櫃,櫃麵上有許多婦女常用的化妝品,門側靠牆壁是一個寫字台,台麵上是一個組合式收錄機,寫字台的對麵擺放著一個大立櫃,和炕相對的牆壁一側的縫紉機上的彩電搖搖欲墜。最醒目的是貼在炕牆上的獎狀“光榮萬元戶”、“光榮儲蓄戶”、“光榮納稅戶”,總之全是光榮的。金生顯然沒有多大變化,隻是臉比過去略顯黑些,額頭上添了幾條皺紋。寒喧過後我瞅著他的帽子說:

“這帽子你戴上似太老氣些。”

“哎,我戴上暖和就行了,給別人看麽好看浪啥呢?”

話不投機,我連忙言歸正傳:

“幾年沒見,你老兄還發了,結婚沒有?”

“還沒有,不過人已經有了,說起來你也知道,就是在你村上學時比咱們低兩級的周小娥。”

他樂滋滋地告訴我。

我也有意逗他:“周小娥,那可是咱校當時的一朵花啊!”

“哼,當時還算稀罕,可現在比她漂亮的多著呢!”

他又不屑地回答我。

“啥時候吃你們的喜糖呢?”

“鬼才知道,我正準備跟她娃吹呢,先看她模樣還可以,跟我定了婚,還整天跟”自樂班“唱戲呢,我爸我媽氣的很,整天在我跟前說戲子沒好貨,咱萬元戶家咋能要個唱戲的呢,咱也知道:書房戲房,日娃的地方,勸她算了,再甭唱了。還不聽,還要到劇團去唱呢,要唱一輩子。”

“咦,唱自樂班有啥不好呢,聽說一晚上能掙十幾塊錢”。

我並未表示突然,隻是借力打力。

“哎,咱萬元戶稀罕那幾塊錢呢,我爸說了,劉家的兒媳婦要是個戲子,那就丟了八輩子人了。我那天賣布不是近百元的淨落,叫她來跟我擺攤子,死活不幹,跟我鬧翻了還說要離婚呢,沒有麽便宜,三千元白花了,娶到的媳婦買到的馬,由人騎來由人打,反正結婚證在我手裏呢。”

“何必呢,你認識她時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學戲的”。

“知道,我是看她娃還長的心疼”。

我恍惚覺著坐在我麵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塵封多年的出土文物。十年,在人的一生中是短暫的、又是漫長的。它短暫到彈指一揮間,使人感覺到無所做為的悔恨;可又漫長到零敲碎打,使生活的風雨剝蝕掉一個人的靈魂。但曆史應該是公平的、它前進的車輪駛過後泛起的腐朽的沉渣絕不應該成為時代和生活的寵兒。

“捆綁不成夫妻,有竹何愁無鳳。何況你萬元戶家道富餘,生活興旺,何必勉強呢!”

“我,我也想算了。反正我把娃的頭道麵都給收了,她爸再想糶白麵也不行了。可她還越來越不象樣子咧,她倒跑到政府打離婚去了,丟我的人呢,我知道都是李青光喔老流氓挑撥的來,白天晚上到一塊,那來的好事呢。咦,前天晚上不是在你們村嗎,聽說他倆個又睡一塊去了”。

“這,沒有,絕對沒有”我好似在聽天方夜譚。

“哎,你回去打聽一下就知道咧,其實我早就不想要她了,隻是太便宜了喔老流氓。還到我跟前手指舞指的,叫我把喔老騷情溜了一頓”。

我一驚,“怎麽,你把腕頭子李打了頓?”

“打了,現在還在縣醫院住著呢,小娥她爸還上手呢,我這一回跟他沒個完,我不要她喔賣X女子了,可我的三千元他得如數給我,再騷情我給他娃頭上糊屎呢?”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便起身告辭,臨出門劉金生炫耀的說: “慢走哇,有時間咱倆再好好諞諞,喝上幾蠱,反正這年頭咱萬元戶咱啥都不怕”。

我騎上車頓覺兩腿乏困無力。天變了,霧蒙蒙,灰沉沉的,西北風緩緩吹拂但寒氣逼人,我沒走幾步便覺下齶冰冷,用手一捋,落下許多白霜來。我急忙向縣醫院馳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腕頭子”李所在的病室。

果然被打得不輕,右腋下的三條肋骨被擊斷,正在輸液。我進屋時,室內隻有李周師徒倆,正在推扯著什麽。一問,原來是前天晚上的演出費,除給樂師和其他演員外,尚餘的三十塊錢,“腕頭子”李一分不要,小娥對我說自從她搭班後,李老師從沒收過演出費,全都歸她了。說完又羞愧傷心地倚靠在床角落淚。“腕頭子”李雖然傷痛,但還很樂觀,招呼著我: “十一弟,來,這邊坐,你去過了吧,咋,說不成?”

“不用說了,我死也不跟他了”小娥突然暴發地轉過身來:

“李老師,十一哥,我已把劉金生認清了,他萬元戶缺啥呢,就是缺一個大活人當擺設,他壓根兒就沒有把我當愛人,他坑人的心狠著呢,法兒也毒著呢!”

“瓜娃,快甭說瓜話,金生也是一時糊塗” “腕頭子”李忙勸說著小娥。又回過頭來給我說:“昨天我去接小娥演出,正好金生和小娥他爸吵嘴,話說的相當難聽,是我一時氣憤不過說了他幾句。好家夥,人家給咱來了上打雪花蓋頂,下打枯樹盤根,左掏肝花右掏肺,最後一個黑虎掏心,想你老哥能經得住這幾下麽。我的一幫徒弟不服,要找劉金生算帳,你老哥我糊塗一世,可也聰明了這一回,我勸住沒讓去,咱為啥呢,為小娥好呢。”

我簡單給他說了去劉家的情況,爾後我們倆便默默地吸著煙。

小娥轉過身來,憂傷地說:

“李老師你對我的恩德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十一哥我也知道你的話沒有全說。我倆的事情我清楚,我說啥和他都不過了。”

亡羊補牢,猶未為晚。我讚同地點了點頭,“腕頭子”李隻是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小娥回家走後,我又和“腕頭子”李喧了一會,有感於人心不古,世態炎涼又不免歎息了一番。但想到劉金生早有離異之心,小娥又態度堅決,想來問題不大,隻是三千元彩禮對周家來說是個沉重的負擔。

因為事涉“腕頭子”李和他的自樂班,劉周離婚之事早就家喻戶曉。此次立案眾說紛紜,多數人認為戲子總是戲子,唱紅了,能到大劇團去了,心就野了。還有人說是“腕頭子”李和周小娥胡搞,事發了,劉家不要了。我無意於公眾輿論,隻是急著要知道結果究竟如何,便去找“腕頭子”李。

“腕頭子”李連連搖頭,苦笑著說:

“哎,十一弟,你老哥我走南了北幾十年這一次卻栽了。劉金生這娃厲害著呢。人家先在法庭上簡單地說了幾句,聽意思好像是要離婚,可當小娥斬釘截鐵提出要離時,人家又不同意離了。還把你老哥我告下了,說我流氓成性,幹涉他人婚姻呢。法庭目前正在調解你老弟要是在政法係統有人,給活動一下,叫判離算了。”

幾天後我去拜訪了幾位與政法係統有關係的同學,又結識了同學的同學。我一是為了給小娥鳴不平;二是也是想看看,劉金生到底有多厲害,一個黃瓜他竟要兩頭切,玩人於股掌之上。然而,未出一月我就充分領教了劉金生的厲害。

那天我在街上和劉金生邂逅相遇,他先是一怔,然後便轉身和周圍的朋友低頭嘀咕。我正要離去,他竟然走過來熱情地邀我去坐坐,我本想斷然拒絕,但想到他也許還可以理喻,就隨他來到了乾州最為氣派的“康茂”酒家。雅座間很清淨,桌椅光鮮照人,煙茶服務周到,不一時端上菜來,是六涼四熱,一隻雞和一碗湯,打開的是精裝西鳳酒,他給我和他的朋友各斟一杯,並勸我先飲。

我笑著說:“金生這是啥意思,酒出無名,我是不喝的。”

他也笑了笑,卻沒有吱聲。他身邊一位穿夾克的朋友卻說:

“打開天窗說亮話,這杯酒就為的是我金生哥打官司的事。你要是夠朋友,就把這杯酒喝了,從今兒少管這門閑事,我金生哥打了一年官司,在這乾州地麵,還沒有對人這樣費事過”。

喝,原來這金生還有一班文臣武將呢,我強壓著心頭的火:

“要是我不喝這杯酒呢?”

“不喝麽?”穿著夾克衫的年青人輕蔑地看著我,玩弄著手中的空酒杯,似乎他一用力,那酒杯就會被捏碎。

我不由怒從心中起:

“算啦,有酒你們喝吧,我不是多管閑事,我是實在看不慣。金生,你看你幹了些什麽,開口萬元戶,閉口咱有錢,置同窗情誼於不顧,玩弄別人於股掌之上,你和人家小娥能過就過,過不到一塊就好合好散,你這麽折騰人家娃,還有做人的良心沒有。”

“良心”我身邊一位穿西裝的年青人接口:“良心,值多少錢一斤。是黨讓我們先富起來,你一個窮當兵的有意見廁所提去。”

“別玷汙黨,黨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絕沒有讓你們去乘改革之機,鑽政策的空子,去大撈不義之財,踐踏社會主義法製,汙染社會倫理道德。難道為了社會主義中國繁榮富強的人,新一代的農民就該是你們這樣的嗎,再不清醒的話,你們這些小吸血蟲終將會成為垃圾被曆史所遺棄“。

“你,你,你”劉金生氣得結巴起來,坐在他身邊的“黑夾克”霍地站了起來。

“少皮幹要喝就喝,不喝就滾,不要放你媽的臭屁。老子今天是萬元戶,明年就是十萬元戶,百萬元戶,後年就是億萬富翁,氣死你個窮當兵的”。

“卑鄙”我憤然離去。

隨著街上人流的緩慢移動,我找到法庭的一位朋友,告訴了他剛才的情形,並問他對周、劉離婚案的審理情況。朋友詫異地看著我:“怎麽,你也卷進了這個案子,我勸你還是少管閑事為好。這些人就是這樣,年齡不大,心裏頭的歪道道卻不少,有時還來蠻的,一般人還不敢?。說他是真心要娶人家女娃吧,又不是,後麵還跟著好幾個;讓他離了吧,又不離,說舍不得錢吧,又不象,總之,好像讓別人活不舒服他才高興,說到底還是心術不正。強製執行吧,他又有辦法,上麵總有人給他說話”。

告別了朋友,一股空虛之感突然襲上了我的心頭,我意識到我也許是好心幫了倒忙。這不是簡單的法律程序所能解決的問題,這需要的是人性的複蘇,需要法律與道德的雙重製約。這些人成了億萬富翁,還有中國普通老百姓的活法沒。

我決定返隊,如果再住上一段時間我會在故鄉聲名狼藉的,不是有人說“腕頭子”李玩夠了周小娥又要把她轉讓給一位軍官了嗎。我感到慚愧,決定不去向他們告別誰知在我買到火車票,在古城轉悠的時候,卻意外地見到了“腕頭子”李,我們倆都未多言,苦笑著握手就分別了。他回到乾州城隻需要兩個小時,而幾天後我也將要回到我遙遠的那拉提——那太陽最先升起的地方(那拉提,哈語,意為太陽最先升起的地方)別了,六朝封都的古城,秀美的麗山,雍榮的皇陵,鹹陽古渡,霸橋垂柳;別了,故鄉的父老兄弟,落魄的“腕頭子”李和多難的周小娥。我的心飛向了遙遠的西北,那裏有洗滌靈魂的天池,有水光一色令人心曠神怡的 克 裏木湖,有美麗的鞏乃斯大草原和粗曠善良、勤勞勇敢的異族父老兄弟,更有過去被人稱為“迪化”如今卻在迪化著人們的美麗的邊城。

當暮色籠罩了古城的時候,西行的列車啟動了,半個小時後到了鹹陽,略一停頓,又繼續前行,喧鬧的車廂平靜了。突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抬頭一看,咦,竟是“腕頭子”李和周小娥,我正要發問,“腕頭子”李卻示意我到餐車說話,幸好夜宵開始供應,“腕頭子”李點了幾個菜,用碗斟好酒,聲音顫抖地對我說:

“十一弟,這一路小娥就托付給你了。”

“這,這怎麽說?”

“小娥在這裏也難得安然。原來說好人民劇團要她,可劉金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誰倒願意聽呢,小娥父母也糊塗,光知道罵自己女兒。你喝,十一弟,喝了聽我再說”

我呡了一口,他全喝了,又斟上:

“我問過法庭的同誌,他們說了,要判離婚目前看來困難,好心的同誌對我說:拖著吧,拖夠三年,這種婚姻關係自然就解體了。三年還有一年半,到那時小娥在藝術上還想有造詣嗎,她有天賦,有基礎,又很勤奮,如果有個好條件,好環境她會成功的。無奈我這才出此下策,還是讓她到口外去吧,好在那裏團裏有我的幾個師兄弟,他們都歡迎小娥去。憑小娥的唱腔也落不到人後。十一弟喝了這碗酒,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要拜托你的一件事是帶小娥去烏市,人,我在這裏就交給你了。第二件是到了那裏如果力所能及,還望你多幫助她。來,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我點頭答應著,又隨他飲了一口,他的臉在車燈下紅的發黑,眼睛似乎在滴血,淚和汗交織在麵孔上,聲音也有點沙啞:

“你過來,小娥,你起誓:到了口外永不學壞,勤奮學戲,力求有成。掙些錢讓你十一哥給你捎回來,早點還了劉家的錢。你知道我送你也是迫不得已,有負於你父母哇,我當年上口外整整八年,想你該不會那樣久長吧”。

小娥已泣不成聲:“老師所說,小娥銘記在心,隻是老師你要多保重,學生日後再報答於你。”

我也忙說:“李老師不必過份傷感,你應該多保重才是。”

“腕頭子”李將所乘的酒一飲而盡,哈哈一笑極為驚人的說:

“保重,不保重了,掙錢去。我從舊社會學戲到前幾年退休從沒爭過錢字,一輩子講的是藝術二字,可現在講的是錢字,錢,老弟你看著,你老哥此一去,也要弄它十萬大票家中藏,灰頂樓上頂大房。”

這時候列車廣播蔡家坡車站到了,他站起身來,使勁握了握我的手,又看了還泣不成聲的小娥一眼,道過保重就下了車。

我扶小娥回到坐位上,火車又長鳴一聲向著前方馳去。她默默地注視著窗外,那雙憂鬱的大眼睛深沉地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