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草原夕陽西沉時呈現的是一片壯麗的金色。秋風用她清爽的手撥弄著成熟的樹葉和草皮,促進他們離開母體投入大地化為土以求得來春的再生。再生預示著必先死亡,而死亡對任何物質都是殘酷的。所以當人們在采摘早秋的成熟的同時卻要詛咒晚秋的蕭條,其實沒有晚秋孕育那來早秋的成熟呀!由此可見,再生又是多麽的痛苦和偉大!曹勇在牧道上散著步,他低頭看著被風刮起而翻動的落葉,這樣想到。

上軍校前他在本團的七連呆了三年。多數戰友都不喜歡在晚秋季節出來散步,主要是因為草原的晚秋其實就是初冬,秋風象新婚的少女隨時都會成為討厭的潑婦,傾注在人們皮膚上的感覺隨時也就會由清爽的撫愛一化而為冷酷的鞭笞。可曹勇喜歡,同樣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在嚴寒的深冬曹勇也喜歡跋涉於草原銀色的世界中。特別是兩年後的今天,曹勇已由一名上士一躍而為少尉,雖然形式上隻是帽子上多了一圈杠、肩上扣上了一顆星,但其實有了質的飛躍。此時此刻,在少尉曹勇的心裏就產生了這樣的豪情:兩年前我屬於這個團隊,可今天這團隊屬於我。一股急於到自己崗位上去表現的動力驅使著他向不處山坡下的兩排鐵皮頂的房屋走去。那是團軍械庫,駐守著他的一個班。

特務連一排三班,也就是警衛排警衛二班住在彈藥庫與槍庫中間的一間小木屋裏。小木屋在外麵看來很古樸,從屋頂到屋麵看到的都是樹皮,很原始的樹身皮。但裏麵的密封絕對的嚴實,連腳地也是用厚實的木板搭成,木質的缺點是不能見火。所以,冬季取暖就是個問題。此刻全班九個人除三個人分別擔任兩處固定哨和一個流動哨外,其餘六人正在班長孟猛的主持下開例行的班務會。當曹勇推開屋門進去時,孟猛正坐在屋門旁一張椅子上(也是屋內唯一的一把木椅)喝斥著他的五個端坐在小馬紮上的屬下,看到**除過有兩床拉開,其餘的疊的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被子和大衣,那軍帽一溜兒帽沿向前隨雙手放置在膝頭端坐的士兵,曹勇感到心裏有說不出的舒服,可當他的目光落到孟猛身上時愉快的情緒立時煙消雲散。隻見孟猛大腿架著二腿坐在那裏,口裏叼著莫合煙,說出的話一連串髒詞就象是茅坑突然揭開了蓋子——臭氣衝天。他用桀驁不馴的目光盯視了曹勇一會兒後說:“找誰呀,要是串老鄉明天再來。”

“我想參加你們的班務會”

“你?”

“我!”

“那你坐吧”孟猛無可奈何地看著曹勇坐在了床沿上。當他看到拉開的那兩床被子上斑斑點點的汙跡時,被曹勇衝淡的怒氣又一湧而出:“都他媽的是騾子的球——廢肉一塊,拉肚子你早點去衛生隊去看看嗬,屎憋得慌你早點去大解呀。堂堂人民解放軍戰士竟然將屎遺在了被子上。可他媽你們倒好,整整一天了,直到晚上睡覺才發現簡直是丟我老孟的人呢。說,誰昨晚上解過手,迷糊,你去過沒有?”

被孟猛稱為“迷糊”的是一個滿臉稚氣的上等兵。他忸忸怩怩地站起身來,臉色就像是一枚紫茄子,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解過手,可我是穿著大衣去的。我絕對不會遺在別人被子上,再說我的被子上也有。我也不拉肚子呀。誰,誰幹的?”

他幾乎哭出聲來。

“行了,都他媽別犯迷糊,被子上拉點屎倒無所謂,上崗的時候可千萬別拉稀,全團的**可是在咱們九個人手裏啊。睡覺吧,別誤了換崗”。

孟猛說完,五個士兵都長出了口氣,各自走向自己的鋪位。

曹勇站起身來打量著被稱為迷糊的上等兵被子上的斑斑屎跡,沉思片刻後用命令的口氣說:“你,把你的大衣打開。”

當上等兵去拉大衣時,曹勇又連忙補充道:“慢點,一層一層打”。

屋子裏其餘的人都不解的望了曹勇一眼,然後就將所有的目光一齊射向了上等兵那一層一層打開的大衣。就在最後一層打開時,全屋同時發出了“咦“的驚歎聲,接著就是哄堂大笑。在笑聲中,有人說:“迷糊,敢情你昨晚拉完屎又兜了回來,你幹嗎不把大衣豁利索點。”

“別笑啦!”

孟猛一聲吆喝就像是突然關閉了一台吵雜的播音機,屋裏頓時鴉雀無聲。隻見他那泛青的臉色在枯黃的燈光下發出了慘人的色澤,像發怒的獅子一樣,兩隻憤怒的目光直射曹勇。

“少尉,你又是怎麽知道的,誰讓你多管閑事”

“上士,因為我比你多喝了兩年鞏乃斯河裏的水,因為我是新來的排長”。

曹勇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老遠之後他還聽到孟猛那氣急敗壞的聲音:

“都快點收拾快點睡,誰他媽也別誤了換崗。”

月亮寂寞地掛在天上,將她淡青色的光亮灑向草原的角角落落。曹勇無言地向連隊走去,他的耳邊不時傳來各連哨兵踢踏踢踏的腳步聲,一股夜風襲來,他的領口和麵部立時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這是天山深處大草原獨特的氣候條件。他連忙回到住室,在拉被子時他不禁又想到了三班剛才的事。曹勇在鑽進被窩的一霎又翻身坐起,在桌上的記事牌上寫上:三班要修間能遮風擋雨雪的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