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也嚐試著北出黃河去救公孫瓚來著,以免袁紹得勢,但是這一天,袁紹的使者來了,帶著精美的匣子拜謁皇上,說我們把那個擅殺幽州牧劉虞的叛臣——公孫瓚,已經梟首了,特傳首京師,獻捷陛下。
然後把匣子裏公孫瓚的頭顱,交給皇帝和各位大臣看。曹操也跟著看了,嚇得曹操好幾天頭暈目眩。
建安四年(199年)入夏,當公孫瓚大哥傳首京師以後,劉備賢弟則開始在許都和別人策劃一場針對恩主曹操的陰謀。
這一天,國舅董承來找劉備了。
“劉使君,我說話您相信嗎?”
董承是漢獻帝的奶奶董太後的侄子,算是國舅,現為車騎將軍,劉備說:“您說話,我何以敢不相信呢?”
“那好,是這樣,皇上昨天賜給我一襲衣袍,衣帶的夾層裏,有皇上一封親筆的密詔,要求我聯絡朝臣,誅殺曹公!”
這話說完,真好像一個霹雷一樣,但是董承並不肯拿出這個衣帶詔來,隻是口稱自己有它。不拿出來也有道理吧,大約是為了自我安全吧,不能示證於人。關於董承口稱的這個衣帶詔,到底是真的假的,曆來眾說紛紜,應該就是假的。當時十八歲的漢獻帝是個智商早熟的青年,大約不至於做這樣鋌而走險的事情。而董承從前保著漢獻帝從西京長安跑到洛陽來,一路如何艱辛,照顧皇上,本來天子麵前依賴借助的紅人,現在卻被曹操擠得靠邊站了,自然有可能是在假借聖旨以求報複。
對於劉備來講,衣帶詔是真的是假的並不重要,而麵對董承的邀請,要不要跟曹操作對,幹脆地回答這個問題就行了。
劉備的心撲騰撲騰地想了想,咬咬牙說:“既然是聖上的旨意,我劉備願為之肝腦塗地不辭。”
董承大喜。
於是董承、劉備倆人,又串聯了長水校尉種輯、將軍吳子蘭、議郎吳碩,五個人經常一起開造反會,抓耳撓腮地想著刺殺曹操的妥當機會。正這時候,曹操派人來請劉備了。
曹操最近對劉備特別好,出則同輿,坐則同席,還上表朝廷讓劉備當了左將軍,這是個很大的官,所謂的正號將軍,從前的袁術、呂布都曾經當過,而破虜將軍、奮威將軍什麽的,都是雜號將軍,名字有文學色彩但是不金貴。總之劉備窮困來歸,曹操如此厚遇待他,可謂知我者曹操了,堪稱是再生的父母,按理說劉備真不應該造他的反。但劉備對於自己的老大,不論從前的公孫瓚、陶謙,還是準老大呂布,都是實用主義者的態度,隨時而變,所謂“大耳翁,最叵信”(呂布語)。當然,這也可以理解成他對漢獻帝的忠。
劉備問,曹公請我去做什麽?使者說:“就是請將軍吃個飯。”
於是劉備跟著坐車到了曹操的府上,跟曹操吃飯。
當時吃飯還不流行夥食,好多碟子菜放在桌子中間,而是把好肉放在鼎裏煮成肉羹,連鼎再肉端上堂。而且當時是分餐製,好像肯德基一樣,每人案前擺上一個盤兒。注意,你不能直接拿著筷子到鼎裏去叉肉吃,要由仆人用大銅勺子一份份地分給你,放你麵前的盤上。吃的時候,除了肉羹和肉炙,麵前案上還放著盛菜羹的籩豆,飲酒用的尊、爵及醬、醋、鹽、蜜等蘸肉用的調料盤碟。
餐具中有一種叫作匕,這個東西不是殺人的匕首,但是也有刃。它形如勺子,但比勺子淺,有微凹的淺底,還有尖,尖端很鋒利,可以當叉子用,邊緣也磨得鋒利,可以切割,勺體還可以舀湯,是刀叉勺的混合體,多功能餐具,比西洋的刀叉高明很多。當時的筷子叫箸。
曹操一邊舉著匕和箸吃著,一邊就發表觀點,天文地理,國際人事,漫漫紛扯。作為領導在講話,劉備也就聽著,低頭吃飯。突然曹操戟著手傾著筷子,從容說道:“如今天下的英雄,唯有劉使君和曹操我而已,袁本初之徒,不足數也!”
劉備這時候正拿匕托著一塊兒美肉,用箸助著,往嘴裏送,聞聽此言,大驚失色,手一哆嗦,撲棱嘩啦把匕、箸和肉塊全掉褲襠上了。
正好天上響起一個六月的旱雷,哢嚓一聲,劉備等著仆人把新的匕和箸給他布下,歪著身,讓著仆人,然後看著曹操,說:“明公,聖人孔子說,遇見迅雷烈風必須變色,這確實有道理啊,一震之威,乃可至於此也。”
意思是,看這雷打的,把我匕箸都嚇掉了。聖人孔子說的話,是對君子說的,就是要敬畏天,如果天打雷刮大風,是表示對君子的德行出了問題的不滿,所以君子必須臉上變色,以示敬畏和思過。劉備說,孔子這麽說,也真是有道理,這雷確實厲害。這就把掉筷子和匕的原因給解釋出來了。
而不是因為你說我是英雄而掉的匕、箸。其實劉備是被曹操這句話嚇得掉了匕和筷子,既然隻有咱倆是英雄,你能容得下我嗎?能不遲早殺了我嗎?
曹操聽了,這時候,也後悔自己失言。我曹操以澄清天下為己任,要芟夷的就是天下英雄,而我說你是跟我一樣大的英雄,說這樣的話,很容易讓人懷懼而自疑。對方本來忠於我,但聽了我這話,就會認為我對他有想法,從而疑懼了我,乃至走向我的對立麵。那不是弄巧成拙了嗎。這不是徒然把自己屬下的一員大將給趕跑了嗎?我何必說這樣的話呢?
曹操見劉備解釋自己掉筷子的原因,是被雷嚇得,也就安心了一些,也許這劉備沒在意我剛才說的話。不管怎麽樣,何必說那樣的話呢?
這時候,天上要下雨,空氣中夾雜的都是沉甸甸的心情。於是曹操就又閑聊些別的,以衝淡剛才那句話。那劉備吃得嘴中全不知味,肚中全不不知饑飽,嘴上頻頻應付著曹操,屁股隻是想先走。
餐後,劉備告辭。
不太久,曹操又來找劉備了。
劉備不知道曹操有什麽事,跟著使人駕車去了曹操的府邸。曹操讓劉備又跟自己坐在一塊席子上,拉住劉備的手說:“劉使君,現在有一個情況啊。袁術一直在淮南九江郡殘害民眾,奢侈滋糜,連年混戰,淮南到江北一帶的人民都跑光了,剩下跑不動的人就互相你吃我、我吃你。如今袁術在那裏沒糧沒人,呆(待)不下去了,打算北上穿過徐州,投奔冀州的袁本初去。如果二袁相合,就是國家的大害。所以,我想派使君帶著朱靈去徐州截擊他。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這朱靈本是袁紹的部將,曹操討伐徐州陶謙時,袁紹派出朱靈帶著三營兵前來助曹操攻陶謙,隨後就留在了曹操這裏為將。
劉備說:“我在徐州呆過兩三年,朱靈也在那裏戰鬥過,我們過去,一定配合好徐州刺史車胄,把袁術打回去。明公放心好啦。袁術悖逆,人人得而誅之。”
曹操大喜。劉備回去開始點備兵馬,然後想起董承來了,就找到董承說:“董將軍,這事事出突然,曹操突然令我向東去截擊袁術,看來隻好等我回來再做計議了。”
董承有點失望,能手上有幾千兵馬的,就是這劉備,卻要走了,謀反的事情撤資了。董承說:“也好,將軍去了外邊,就豎起大旗,宣討曹操,從東方遙相鼓噪。我們幾個人,趁亂伺機在內部下手。”
劉備說:“這也正是我的意思,董將軍放心好啦。”
當時已到六月夏天。劉備在曹操這裏已經呆了半年了。鳥兒也要飛了。
過了兩天,劉備帶著關羽張飛,領著兵馬,跟朱靈的軍隊一起,向東朝徐州的方向去了。
不久,程昱、郭嘉老少謀士聽說了,趕緊一起駕車去見曹操,問道:“主公,聽說主公派劉備去徐州邀擊袁術了?可是如此?”
曹操捏著胡子,說:“是啊,他為孤去截擊袁術了。”
程昱急急講:“劉備初來時,我勸明公殺他,明公講,不可殺一人而失天下,明公的見識確實比我高。但是如今明公派兵給他,那就不對了,他必生異心!”
郭嘉當初是主張不可以害賢人的,現在則也說:“放劉備走了,又是去徐州,那裏本是他的地盤,頗有豪傑官吏為羽翼,變亂就要發作啦!”
曹操一撅嘴,敲了敲腦袋上的大頭發,心想:“是啊,怎麽能放這個英雄離開我身邊呢?隻應該讓他陪著我出征什麽的啊!”趕緊派使者去追劉備,宣他回來。使者的卿騎雖然照理說快於軍隊的速度,但劉備已經走得頗遠,使者追之不及。劉備穿山渡水,數千兵馬趕到了下邳城,進入久違了的、戰鬥過又失去過、失去過又複得過、複得過又失去過的他的可愛的下邳城。劉備進城,與徐州刺史車胄相會。車胄前番被曹操派做了徐州刺史,算是搶了劉備的徐州碼頭,仇人見麵,分外不想互相看。
這時候,忽然聽說,袁術已經死了。劉備叫來朱靈,講:“朱靈將軍,咱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但我要抵禦袁術的餘黨,這裏離不開我。你就先回去複命吧,把這好消息告訴曹公。你的兵,也先放在這裏,省得來回折騰,等侯曹公再下新的命令,好不好?”
朱靈確實是個傻瓜,他應該留下來和車胄一起防備劉備啟釁。但是朱靈沒有識破劉備的用心——是啊,劉備連曹操都能騙了。朱靈糊裏糊塗地,就領著自己的一撮親兵回去了。
朱靈一走,車胄就落了單。劉備卷起兵馬,正式宣布反叛,和車胄的兵卒對著幹,把車胄給亂刀砍死了。經過時光大網的過濾,曾經在徐州地區紛擁爭擾過的英雄們,在一輪輪倒下者中最後站起來的,仍然是這劉備。
劉備留下關羽守下邳,然後身還小沛,以迎曹操隨後必至的大兵攻擊。
卻說袁術是怎麽死的呢?袁術這個人,五六年來,把他的揚州兩郡地盤給糟蹋得夠嗆,前年又被呂布、曹操兩次擊敗,元氣大傷。袁術見這裏糧空人空,呆不下去了,就像放牧的牧人要拋棄啃光了的草地換一個地方,他也準備換一個地方再去當老百姓的“牧”,繼續吃那兒的老百姓。於是一把大火燒了自己的宮殿,帶上細軟和幾百個小老婆,還有一群已經沒糧吃、餓肚子的士卒,往北想依附自己的駐在灊山的部將雷薄、陳蘭去。結果這倆都怕他跑來亂啃,命脹著肚子的士兵守住城關,不讓袁術和他搖搖晃晃癟著肚子的士兵進去。
當時是募兵製,當時的人當兵,也跟求職找碗飯吃一樣,袁術的兵一看沒有碗飯吃了,都從城下星散離去。袁術喊破了喉嚨也留不住,隻好去找自己最不想找的人——堂兄袁紹。
袁術跟袁紹的關係早就鬧翻了,袁術隻好先寫一封信去,把自己的堂兄好好謳歌一番:“漢之失天下久矣,天子隻是擺擺樣子,政治都出自私門,終於群雄角逐,分裂疆宇,這跟從前周朝末年的七國紛爭,是一樣的啊。按當時的規律,強者就應該當皇帝。如今大哥您坐擁四州,戶口百萬,沒有人比您更強大,也沒有人比您更德高。曹操帶著個破天子,想把這個衰人扶起來,好比把滅了的火再吹起來,哪有這種可能啊?幹脆您當皇帝得了,我也不當皇帝了,我把我的帝號轉給您。”
袁紹接信,看罷,暗中誇道:“袁術說的就是對!就是對!就是對!”但他對了半天,輕易還不是敢按袁術說的辦,隻是派自己的長子袁譚,在青州接應袁術。
袁術高高興興地北上往青州去,走到半路,聽說曹操派出左將軍劉備和朱靈一幹人,帶著吃得很飽的軍隊,前來截擊他了。而袁術行軍出發前,已經沒有糧食可帶,此時完全絕糧了。袁術想,自己萬萬是走不過去了,隻好往壽春回來。
真是世事難料啊,袁術也有今天。袁術回轉到距離壽春八十裏的江亭,正是盛署(當時的六月是陰曆六月,相當於現在的七八月),廚師長過來報告:“現在所有的糧食就剩三十斛麥屑了,好在現在人也沒幾個了。請問今天午飯做什麽吃啊?”
袁術說:“我吃不下,你隻給我拿點蜜漿來就好了。”
廚師長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蜜也沒有了,皇上!”
袁術傻了。他實在受不了了。袁術坐在**,頹然若失,歎息良久,突然大叫一聲:“袁公路乃落得此般地步乎!”然後撲倒床下,吐血一鬥多,仆人們趕緊進來搶救,但除了給他捶背接血,也沒有別的什麽辦法,但隻見袁術氣息奄奄,終於斷了氣。
曾經四世三公之子,為朝廷虎賁中郎將、後將軍,赫赫先後霸有南陽郡、淮南(即揚州的江北二郡)的袁術,至此歸為了零和烏有。
袁術一死,地盤就被孫策北上,侵吞了大片而去,部將廬江太守劉勳被孫策打敗,就去投奔了曹操。於是曹操收得廬江郡、九江郡這兩個江北郡的各自北半部分,孫策獲得二郡南半部分。
袁術的老婆孩子也被孫策收去。女兒被孫策給了自己的弟弟孫權當宮女,兒子則做了郎中,算是照顧了其老爹的麵子。
當初,淮南地區被袁術強征厚斂又趕上天災亢旱而鬧饑荒的時候,袁術曾湊了十萬斛軍糧給下屬的一個地方官舒仲應送去,當軍糧。結果舒仲應特別倔,把十萬斛軍糧都散給饑民了。袁術氣得哇哇捶案,擺起大軍就開赴過去,要把舒仲應殺了正法。舒仲應並不逃跑,跪在袁術馬前,說:“我知道我這麽幹是犯死罪,但是寧可以一個人之死,救百姓出於饑迫。”
袁術當即翻身下馬,牽起來舒仲應說:“仲應,足下打算獨享天下的仁德重名,而不與我袁術共享嗎?”意思是這份糧食算咱倆一起出的了。
一時場麵倒也慷慨感人。袁術尊尚舒仲應這樣的奇士,也知維護自己在外麵的名譽,這是海內能有人歸追他,有所成事的原因吧。但是袁術也確實太恣意而且糊塗了。袁術有個特別寵愛的小妾叫Miss馮,是司隸州(含京城外圍七個郡)人馮方的女兒。馮方也是個當官的,生下的Miss馮乃是國色,跟著老爸一起避亂來了揚州,被袁術從城頂上張望時,由於Miss馮太豔光四射了,一眼看見,納為寵妾,絕愛之。袁術後宮裏當時有幾百個媵妾(他雖然皇帝做的不好,但是這方麵嚴格按照皇帝的標準要求自己)。袁術的幾個領頭的大媳婦,看袁術寵愛這個Miss馮,就對Miss馮說:“皇上是個有品位的貴人,不喜歡沒有深度的女孩,所以你不能表現得太膚淺。”
袁術一死,地盤就被孫策北上,侵吞了大片而去。
袁術有個特別寵愛的小妾叫Miss馮,是司隸州(含京城外圍七個郡)人馮方的女兒。馮方也是個當官的,生下的Miss馮乃是國色,跟老爸一起避亂來了揚州,被袁術從城頂上張望時,由於Miss馮太豔光四射了,一眼看見,納為寵妾,絕愛之。袁術後宮裏有幾百個媵妾,其中幾個領頭的大媳婦,看袁術寵愛這個Miss馮,就對Miss馮說:“皇上是個有品位的貴人,不喜歡膚淺的女孩,所以你不能表現得太膚淺。”
Miss馮說:“那怎麽辦呢?”她的微笑像蝴蝶一樣展翅。
“你應該時時哭泣憂愁,這樣就顯得有深度了,皇上就一定長久地敬愛你了。否則太膚淺,他愛兩天就膩了。”
於是Miss馮每天見到袁術就哭,袁術以為她有心理疾病:“你是有什麽心事吧,有什麽事想不開啊,告訴朕。是你家有什麽仇人嗎?還是什麽品牌的包沒買到?”
Miss馮也說不出來,就是哭和憂愁。
這一天,幾個領頭媳婦,一合手,把Miss馮揪住頭發給勒死了,掛在廁所的房梁上,趕緊喊袁術來看。袁術看了,哀傷地說:“我的愛情鳥,她總是哭,一定是為了自己的心事想不開,自縊死了,唉!好可憐的女子啊。給我把她厚葬吧,嗚嗚~~”
袁術之糊塗,一致如此。當然,這個Miss馮,就和前麵張濟妻子張氏(納給曹操的),還有未來的甄氏,皆被時人稱為國色。
但是這個國色妹妹Miss馮的死,也怪自己有著過分的欲望(想被袁術長期寵愛),大媳婦們抓住了她的這個欲望,就設計來害她。她一味想盼著被袁術長期寵愛,於是就吞了鉤,被害死了。如果她沒有這過分的欲望,別人想害到她的機會也就少。所以說,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而再往北一千公裏處的袁紹,也正被自己的欲望,將要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