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年,建安三年(198年)春天,曹操又做了個錯誤決定,又要南下征張繡。
軍師荀攸勸阻:“張繡和南邊的荊州牧劉表相結托,所以強大,他依靠劉表供應糧草,但遲早劉表會給不起了,倆人其勢必離。不如等著,待他們離析後再出兵。如果現在出兵,他倆反倒互相救助。”
這荀攸是尚書令荀彧的侄子,經荀彧推薦做了軍師。
曹操不肯聽。
於是,曹操引兵南下到南陽郡,果然張繡引南邊的荊州劉表做自己的聯盟,一下子拒住了曹操。曹操圍在穰城下麵攻不進去,劉表的軍隊則繞到了曹操後身。
這時候,北邊又傳來謠言,北方袁紹要南下奪曹操的許都。曹操一下子慌了。我們說,曹操待的這個地方是最倒黴的,曹操的據點許昌,處於天下的中央,表麵上好像很風光,其實中間這裏是“四戰之地”,四方挨打,南麵的人要打北麵的人,北麵的人要打南麵的人,東麵的人要打西麵的人,西麵打東麵,都得先打中間。唯有在打中間的人這一點上,他們是意誌相同的。
所以,在中間是最不利的,四方最容易聯手來打他,現在就是這個局麵,南邊的張繡、劉表,北邊的袁紹都要打他,如果東邊的呂布西邊的韓遂、馬騰再一齊來,曹操就陷入絕境了。從前的魏惠王東敗於齊國馬陵之戰,西損於商鞅的河西之戰,南挫於楚,北鈍於邯鄲,終於很快失去了戰國首強地位,成為戰國中的最弱國。德國希特勒的失敗也是如此。所以從前的戰國時代,中原的韓國、魏國都是弱國。
所以,中線作戰是最倒黴的。而且作為中線的人,他向哪個方向出征,自己的老窩怎麽守,都不如邊上的人那樣有後顧之憂。立足中原而能統一天下的,古來還沒有一個,曹操能不能做到呢?
不囉唆這麽多了,形勢窘迫,曹操隻好往回撤。張繡引兵追趕,謀士賈詡趕緊攔住:“不能追啊,追之必敗!”張繡哪裏忍得,急著追曹操:“我要為張大嬸雪辱!”
張繡的大軍像附骨之蛆那樣追著曹操,追上去交戰,結果被殺個大敗。張繡敗回來之後,賈詡捋著小黑胡說:“您現在可以追了,趕緊追,必然大勝。”
張繡傻乎乎地又去追,果然中了個大獎,大戰,勝利而還。張繡奇怪地問:“前番我用精兵追曹操的退軍,而先生說我必敗。我敗了以後用敗兵去擊他的勝兵,您卻說必勝。結果前後都如您所言,怎麽這些都反著,反倒對了呢?”
賈詡說:“將軍雖然善於用兵,但非曹公的對手,曹軍新退,曹公必親自斷後,你的追兵雖精,但你作為將官不敵曹操,他的兵也還有銳氣,所以我知道必敗。曹操已經勝了,急於回兵,必然輕軍速進,留下諸將斷後,他的諸將雖猛,卻不是你的對手,所以你追上去,必然大有斬獲了。”
張繡說:“我真服了賈老師!”
當時,張繡第一次追時,曹操被張繡、劉表的軍隊圍追堵截著,回歸許都的行程一日隻能走上數裏,曹操給許都的尚書令荀彧寫信說:“賊在追我,雖然我們一天隻能走上幾裏的路,但我策之,到安眾,必破張繡。”
軍隊到了安眾,落到了一片山地裏。群山爛漫一片,隻在狹窄的山穀底下有一條狹道,而兩側主要隘口都被張、劉的軍兵們堵住了。曹操登上山坡,月色幾乎引得他幾乎詩興大發,當即命令士兵在險要處鑿地道,引兵和輜重全從地道遁跑。然後設下伏兵。
次日天明,張繡、劉表的人發現曹軍不見了了,趕緊下了險隘,全軍去追。曹操於是縱自己的伏兵和步騎兵夾攻,大破張繡軍。
曹操回到許都,荀彧問:“明公信中講得很飄逸,怎麽預料到安眾必破賊兵呢?”
曹操說:“兵法上講了,歸師莫遏。我的軍隊都盼著回家,張繡卻逼得我們一天隻走幾裏,大家都急眼了。但這還不夠,到了安眾,就是山地了,對方扼我於死地,這樣大家根本走不了,更急眼了,所以我知道到安眾必勝。”
看來,曹操軍的戰鬥力並不是遠遠超出張繡、劉表的,當時的遊民們被募來打仗,或是部曲跟著主子將官(出身是豪傑地主如曹洪),隻是圖口飯吃,隻有被逼到死地上,或者想家想老婆兒子想得紅了眼,方才會賣命衝殺。
而曹操善用奇兵,頗多如此。
曹操回到許都,已經是秋天了,區區張繡都打不下來,心中憂煩。而隱隱的更大的憂患還是北邊冀州的袁紹。這次袁紹嚷嚷著要打曹操,曹操征張繡就半途而廢了。
曹操很煩,這一天就叫來自己司空府軍祭酒、謀士郭嘉。這郭嘉以前曾經在袁紹那裏工作,了解袁紹,後來離開了袁紹,經荀彧推薦當了曹操司空府的軍祭酒。曹操是三公之一的司空,三公自然都開府,他的就是司空府。郭嘉屬於司空府的辦公人員。
郭嘉來了,這時候他二十七歲。曹操說:“奉孝,袁本初擁冀州之眾,青州、並州也大多歸了他,地廣兵強,數次對我不遜,比如這次嚇唬說要打我。我想征討他,可惜力不能敵,你覺得怎麽辦?”
郭嘉笑笑說:“劉邦不敵項羽,明公是知道的,但劉邦以智勝,項羽終為所擒。我私下推測,袁紹有十個必敗,您有十個必勝,袁紹的兵雖然強,也無能為也。”
接著,郭嘉就像說一組組對聯似的說下去了:“袁紹禮儀繁瑣,而明公您體任自然,這是一勝;袁紹攻打朝廷之所在,您捍衛天子,這是二勝;漢朝末期政治的失策在於寬(對豪強寬,導致豪強把持大片土地和依附民,導致國家稅收流失,國家不得不又去壓榨餘下的編戶齊民),而袁紹以寬濟寬,所以他控製不住,而您一改寬縱的做法,改用猛烈的手段從而使上下知製(曹操後來有重豪強兼並之法,削弱豪強,不許他們兼並人民土地,從而加強政府權力同時保護小戶自耕農,使得政府可以有大量的民眾可用,有稅收可得),這是三勝;袁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所信任的都是自己的親戚子弟,而您用人不疑,唯才所宜,不問遠近,這是四勝;袁紹謀劃很多,決策很少(就是總商量,但拖著不決策),處處落在機會後麵,您差不多就幹,決策得比誰都快,做了決策還可以調整,應變無窮,這是五勝;袁紹出身顯貴,喜歡清譽,用的都是華而不實的人,您需要的則是能臣,而不是循規蹈矩之士,這是六勝;袁紹看見別人饑寒,撫恤之意形於顏色,但是看不見的,他就想不到了,這是婦人之仁(婦人隻能哀矜眼前的苦人,而想不到遠處的苦人),您對於眼前的小事有時候會忘記,而對於四海大事,遠方賢人,則想得周到,給他們送溫暖,往往超過他們的期望,這是七勝;袁紹大臣爭權,互相說讒言惑亂人的真相,您禦下有方,誰向您胡說八道別人,您都不偏聽偏信,這是八勝;袁紹對於他認為對和錯的人,他都不把他們抬高或貶斥,以表明自己的是非價值觀取向(建企業文化的辦法,就是樹榜樣,把符合總經理讚同的企業文化價值觀的人提拔起來,這樣大家都慢慢認識和尊同某一種總經理推崇的價值觀了),您對於您所肯定的人(所是的)就待之以崇高禮遇提拔他,您對於您所反對的人(所非的)就正之以法,從而樹立正反榜樣而建立了您的企業文化,群臣也就都知道了在咱們這個群體中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不會像袁紹的部將那樣價值觀不統一,互相掐架(建企業文化的辦法就是樹榜樣),這是九勝;袁紹打仗喜歡人多,湊出個虛勢,但不知兵機,您以少克眾,用兵出奇,部將都信任您,敵人怕死了您,這是十勝!”
看得出來,郭嘉把打仗的技術隻放在了最後一條,束下和治人才是致勝的重點。
曹操笑說:“如奉孝所言,我何德何能可以堪之!”我可當不起啊。
實際上,郭嘉說的未必百分比能對號入座,他這麽說,也是側麵勸諫,把自己總結出的成敗的十大要點告訴曹操,有的實際屬於提醒,所以曹操固然也說自己當不起。但總得來講,比較符合袁、曹二人的情況。
郭嘉又說:“袁紹正忙著北擊公孫瓚,可以趁著他遠征,無暇幹預我們,我們東攻呂布。否則,未來袁紹戰敗吞滅公孫瓚,揮師南下,呂布為之東援,您就深受其大害了。”
曹操說:“這話一點兒沒錯!”遂不再琢磨著征張繡,而把目標瞄準了呂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