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傕、郭汜在長安專擅朝政,西邊一時就是這樣,朝廷公卿也勉強在那裏所謂“辦公”。而這時候,就在六月,東方的兗州又出了亂子。

兗州是中原東部和山東交接部的一個州,在黃河以南,也是天下十三個州之一。它地處河南省的東北部與山東省西部,地含四郡四國,整個兗州有71縣。

兗州的西部有個郡叫東郡(郡治濮陽)。兗州向北就是袁紹的冀州。冀州西部有太行山。最近,趁著最近天下大亂,太行山地區鬧出了黑山賊。黑山賊於毒、白繞、眭固帶著十幾萬人,向東寇掠冀州的魏郡和兗州的東郡。

魏郡在太行山的東側,黑山賊殺入了郡治鄴城。袁紹趕緊發兵抵擋,最終將黑山打退。兗州的東郡在太行山南端的東南側,也遭到黑山進攻。東郡一半在黃河北,一半在黃河南。劉岱設在東郡的太守王肱,不是黑山賊的對手,連連丟失城邑。

袁紹跟兗州刺史劉岱關係不錯,於是就想派曹操去東郡,幫著王肱打黑山。派曹操去,一方麵是幫助同盟兗州刺史劉岱,一方麵是把自己的勢力發展進入兗州,這對盟友劉岱構成結合又控製的策略。

曹操從前討董卓時,一直跟兗州諸將混,曾經在酸棗一起屯紮,所以他去兗州,是最合適的人選。兗州刺史劉岱當初在盟主袁紹統領下討董卓,所以他跟袁紹關係很好。袁紹甚至把自己的家屬送去了劉岱那裏,以表示對他的信任,同時也是兩邊結好的人質。

劉岱和袁紹相比,處於被袁紹支配的地位。他也知道袁紹派來一隻軍隊進入我的地盤,這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但是又不好拒絕和違逆。其實,更北麵的公孫瓚也曾經拉攏兗州劉岱,叫他跟袁紹絕交,把袁紹的;老婆孩子送走,改站隊我的陣營。劉岱搖擺在其間。隨著借橋大戰公孫瓚戰敗,劉岱也就沒得選了,繼續追隨袁紹。

現在,袁紹要派曹操帶著誌願軍進入自己的地盤,劉岱隻能接受,而且東郡那裏也確實頂不住黑山的攻擊了。

曹操巴不得得到一個芟夷雜草、開辟地盤的機會,就帶著兵,從冀州來到東郡。曹操就三個拳頭、五個硬腿地跟黑山賊互相踢起來了。曹操在東郡打得還不錯,用了兩三個月的時間,挫敗了東郡的黑山。於毒等人戰敗,鑽回了山裏。實際上,黑山賊不是純粹的大夥強盜,他們是生產、生活、戰鬥一體的大量民戶,隻是以山地為屏障,不接受地方官領導。

袁紹於是表封曹操為東郡太守。表封,就是上表朝廷請求封誰為官。這個當然是要批準了才有效。

東郡離袁紹太近,劉岱對這裏被安查了袁紹的人,也無可奈何。這都是去年初平二年界橋大戰後同年的事情。

到了今年,初平三年(192年)六月,李傕郭汜攻入長安。這時候,青州地區又鬧出了黃巾軍。青州黃巾軍吃光了該州,又滾滾地湧入兗州,足有一百萬。兗州牧劉岱就要迎戰。他下麵的濟北國相鮑信,勸他堅壁清野,固守不出。

可是,看著蝗蟲糟蹋老百姓的財物,咱心疼啊。劉岱就舉著腦袋,拎著兵器出去打,結果被黃巾軍打死了。

兗州一下子群龍無首。曹操屬下的東郡人陳宮,就跑去見兗州別駕和治中從事(州長高級助理),說:“本州的東郡太守曹操是命世奇才,推舉他當本州刺史,所有生民就安寧啦!”

濟北國相鮑信,也是這個態度,建議選曹操當本州牧。

曹操在兗州的人緣這麽好嗎?

其實,他隻是被推出去頂雷。曹操算是袁紹的部將,背後有北麵的冀州袁紹支持。選袁紹的部將當本州的長官,可以得到來自冀州的袁紹兵力支持,這是抵禦黃巾的根本之計。

這事當然要請示袁紹。於是又派人去找冀州牧袁紹,說希望讓曹操為兗州牧。

袁紹同意,說:“現在情況緊急,上表朝廷來不及了,我就承製拜封曹操為兗州牧吧。”

所謂承製,就是被皇帝授權在緊急情況來不及請示時,拜封某人為高官。從前劉秀打天下時,給遠征軍主將比如鄧禹這種承製拜官的授權。

至於漢獻帝有沒有給袁紹這樣的授權,就不知道了。

這時候,長安的李傕聽說了兗州的情況,心說:袁紹、曹操都是跟我們的老大董先生過不去的啊。怎麽能讓袁紹的人當兗州牧?

當即李傕找了個關中人,京兆杜陵縣的,名叫金尚,也有名,號稱“京兆三休”之一。詔封他為兗州牧,去兗州上崗。

看見金尚這個正宗的兗州牧來了,曹操很頭疼,於是發兵擋著金尚,不許他入境。金尚無法上崗,捏著一紙空文,狼狽而走,一路被追得,差點死掉。金尚向南跑去南陽郡,投奔了這裏的後將軍袁術。袁術大喜,有了這個國有品牌,我就可以拿著他進攻兗州。

曹操一方麵離開東郡,東行一百裏,把家小安置在鄄城(東郡的東部),然後向東進入東平國(屬兗州),這裏是青州黃巾殺來的進口,準備打黃巾,一方麵,繼續搞自己上崗批文的事。

曹操派自己的州從事王必,跑去長安,費盡口舌,求李傕批準自己當兗州牧。王必老遠跑去,說:“曹操雖然是袁紹的人,但他是個英才,遲早會脫離袁紹,不如您支持他,給袁紹樹敵。”

這樣的遊說辭都出來了。

李傕一聽,有道理啊。拉攏曹操瓦解袁紹,這道理說得通。竟同意下詔以曹操為兗州牧了。

曹操當上了兗州牧,但是拿著詔書,樂不起來。老天給我的都是苦活累活,打完黑山打黃巾,這麽賣命,卻哥哥不疼婆婆不愛,哀求著才要了個官。

他在夜裏,舉頭望明月,低頭思人生。如果月光仍能照亮波光淡**的人生,那我又怎能拒絕五彩的明天。他暗暗給自己打氣。

早上,繼續麵對眼前的無數難題。袁紹給他的兵,都是新兵。新兵蛋子,不是黃巾的對手。

現在濟北國相鮑信屬於他的下屬了。他和鮑信合兵一起,帶著一千多步騎兵向東到壽張縣去了。

壽張是黃巾的大屯所在。曹操和鮑信本來是想看看敵情的,結果半路遭遇黃巾軍。沒想到黃巾軍人那麽多,後麵的曹操步兵又沒有跟上。當即陷入重圍,曹操戰敗,死者數百人,最不幸的是,大恩人鮑信為了掩護曹操突圍而陣亡了。

曹操沒有找到鮑信的屍體,隻好用木頭刻了他的形狀,哭著祭奠把他埋了。

於禁,字文則,兗州泰山郡人,是從小兵一路殺敵上來的。泰山郡前麵說過,因為是泰山山地,所以是精兵所在。於禁的朋友昌豨、孫觀,都要投奔臧霸,去幹黑社會去。叫於禁一起,於禁沒去。

鮑信當初討黃巾時,也去泰山郡募兵,於禁就參加了。現在鮑信死了,於禁就轉做了曹操的軍司馬。有了於禁,每次進攻,於禁打先鋒,每次後退,於禁殿後。

隨後曹操親自披甲冠胄,巡按將士,明勸賞罰,晝夜會戰。很快壽張被打下來了。

除了打仗,外來戶曹操推進工作的辦法就是找人。三公府可以辟人來做官,州牧也可以。有人給他推薦了兗州本地人程昱。於是,把程昱辟來,叫他當了壽張縣令。

有人說,程昱不是謀士嗎?

其實,狹義的謀士崗是有的,就是軍祭酒、參軍、謀主,這是專門設的。而另有官職,作為智謀之士,也是有的。

荀彧也跑來了。荀彧時年三十歲,豫州潁川郡許昌縣人,荀氏家族文化水平高,人脈廣。荀彧人長得清秀通雅,最初跟著一幫潁川人郭圖、辛評、郭嘉,被本地的潁川人韓馥叫著去冀州上崗。

韓馥被董卓任命為冀州牧,而冀州他又沒去過,當然得帶著本地人。

結果,討董戰役一結束,韓馥的位子就被袁紹占了。袁紹是潁川的隔壁汝南郡人,於是潁川人郭圖、辛評、郭嘉就留下了。

袁紹覺得,如果隻用本地人,那自己在當地就成了傀儡。如果隻用自己老家的人,比如潁川、汝南、南陽郡地區的,那本地人又不樂意。於是,就兩種都用,互相製衡。在本地在辟了田豐、沮授、審配、崔琰等大姓名士。

比如他的前任韓馥,隻用老家潁川人,這是袁紹的不同。

但荀彧則從袁紹那裏跑了,來投奔了曹操。

為什麽荀彧跳槽,史料沒給出原因。

潁川這裏,是宦官之鄉。比如大宦官張讓就是這裏的。中常侍唐衡,把閨女嫁給了荀彧。這主要是荀彧的爸爸的決定——因為在我們潁川,跟宦官家掛上關係,是很有麵子的。

【中常侍唐衡欲以女妻汝南傅公明,公明不娶,轉以與彧。父緄慕衡勢,為彧娶之。】

袁紹最大的記憶點,就是在皇宮殺了兩千多太監。這回到了鄴城,一看大宦官的女婿還在這裏上班呢!

荀彧就知趣地跑了。

而曹操呢,是宦官曹騰的養子的兒子,找曹操,誰也別嫌棄誰。

曹操叫荀彧當了軍司馬。

但荀彧其實並不是出謀劃策見長。曹操身邊有個潁川人戲誌才,是“籌畫之士”,平時跟著曹操當參謀。

兗州中間那一圈的山陽郡巨野縣有個大豪強李乾,也帶著四千家部曲(依附民)來投奔曹操。

東漢豪強家族的實力,說跟郡守縣官可以等同,也不虛言。這李乾,竟控製著四千戶人,夠一個縣長的勢力了。這些依附民隻向李乾交租稅,而不向國家交租稅,而李乾因為勢力大,鉗製巨野縣令,就隻向國家交很少的稅,於是他就富得流油了。縣令沒辦法,隻好向其他自耕農家庭多攤派稅收,於是促使更多人破產,更多人跑去豪強家裏當依附民(部曲)。

之所以叫部曲,“部曲”本是軍隊編製,豪強們也學著縣令的樣子,組織下麵的依附民搞軍事訓練,所以也稱他們為部曲。

曹操最後能擊破壽張的黃巾軍,也是依靠了李乾的部曲。李乾還有個兒子,叫李典。

自耕農還有一個任務,就是替國家服兵役,但是如果轉去豪強門下當依附民(部曲),憑著豪強的保護,隱瞞戶口,就可以不去服兵役。很多編戶齊民都跑到豪強家當部曲了,於是朝廷根本征不上兵來了。所以東漢幹脆不得不放棄了自古以來的征兵製,而改為募兵製。各郡縣的兵都是花錢募來的。募兵製的缺點就是,這些人以終身當兵為業,長期追隨州郡長官,對州郡長官形成依附關係,州郡長官的實力就大了,這也是東漢州郡割據的原因之一。比如從前討董卓,常見的就是募兵。那些州郡長官,能帶著本州郡的兵進攻洛陽的董卓,而軍兵居然願意去進攻“中央”,就是因為他們作為募兵,對長官有長期依附關係。

而如果按從前傳統的征兵製,每年服一個月的兵役(無工資),就回家了,不容易與地方長官形成依附關係,地方官也就不易掌控軍隊,對抗中央。州郡長官當時想發兵去打洛陽董卓,也不太能喊得動州郡兵。

東漢從第四任皇帝起,皇帝就變得年少軟弱,政治失之於寬,豪強就壯大起來。這是它不得不改變西漢的征兵製,采取募兵製的原因。

現在,曹操終於把壽張的黃巾給擊敗。隨後又有了李乾的部曲加盟,曹操兵力轉壯。曹操發揮自己的兵法特長,屢屢發出奇兵,以少勝多,晝夜會展,每戰必大有擒獲。黃巾被迫投降,其中有軍卒三十萬,男女一百多萬人。曹操收編了其中的青壯者,號稱“青州兵”——因為他們是從青州流過來的。

他們都帶著家屬,男的戰鬥,女的生產,自築塢堡,幾萬人幾萬人一個塢堡。

這些青州兵,跟曹操以往的募兵不一樣。第一,戰鬥同時也有生產,和募兵隻拿工資不同。男女生產勞動,能一定程度地養活自己,可以減少曹操的成本。

第二,青州兵變成“世兵”,老子打仗老了,兒子頂工。